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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332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332章

  群蝶振翅欲飞,梦到与李宿来生。相逢山水之间,共游天际海沿。

  他只是李宿的宝石,在文人墨客都偏爱风雅的如今,李宿毫不掩饰地喜爱闪闪发亮的坚硬东西,尽管那些都只是石头而已,他不在意,并且一一赠与他。

  刀剑枪械,寒光铁器,坚不可摧的金刚石的闪烁,水精,黄金。他也好像被当做如此,被李宿珍爱地含在口中,流浪天涯。

  醒时雪融,天光大亮。麻雀已经开始日复一日的轻盈艰辛,茫茫白色中寻生机。

  谢相呴怔怔听半晌,才舍得抛开脑中千头万绪但仅仅是思念的东西。

  吴从允从外间进来,瞧他已从榻上坐起,竟然可爱地朝空中作了两个揖:“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这会儿感觉还好?”

  屋中暖洋洋的,和齐宫很不同。恍惚间,他仿佛回到被母亲和李宿捧在手心时刻。谢相呴点点头,“似乎好多了,谢谢你为我祈祷啊。我睡了多久?”

  总觉得他还呆呆的,吴从允微微歪头看他:“两三日,我们给你喂了些蜜水,其余时间都是在喝药。你吃些东西好不好?”

  谢相呴完全没什么知觉,但还是颔首,吴从允帮他批好被子,令他团成半个团子,才又出去了。

  一会儿再回来,就端着百合粥和清淡小菜,谢相呴被服侍着梳好头发,披着大氅坐下,才吃两口,便禁不住好奇:“你们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吴从允抿着唇,也抵不住笑意,最终还是大方地坦白了:“我从前是有些怕他的,脾气那么坏。但是后来你给我写信,说他对你多有照料,又叫我稍稍改观。”

  有了开头,便说的顺利了:“后来他到东瀛,谁叫我们都是齐人?我见他腿断了,初来乍到也不会说东瀛话,诸事都不便,显得有些可怜,有心照顾,就当是替你积善行德了。而他性子好像也变了很多,知道我的事后也很心疼我,居然也是个可靠黏人的……谁想到呢。脾气就这样莫名合到一起去了。”

  其实颜郜襄就喜欢从允这样的。从允还比他积极自强,何尝不是两个人相拥取暖?谢相呴托腮听完,为他们开心,“我觉得你们很合适呀,既然这次回来,不妨之后把昏礼办了?也让我喝杯喜酒。”

  也知道李宿的事情,吴从允怕他联想伤怀,心里叹气,嘴上应着好,主动拿起勺子喂到谢相呴嘴边:“再吃些吧?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谢相呴啊呜吃了好几口,继续问:“他人呢?”

  此言一出,吴从允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异样:“……是铭殊和月纲找过来。我们先前接你出来时,用了不少从前的势力,她察觉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谢相呴和吴从允一起走出院中,正好遇到回来的二人,吴铭殊面如沉水,毫无波澜,和颜郜襄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颜郜襄亦然,看来,二人已经达成共识。

  吴铭殊也朝他们一笑:“等谢公子好些,我再来议事。”

  谢相呴开口拦住她:“不必了。我们今日就聊聊,我的大军很快就会到达安都,只是不知公主那边是何情形?”

  ——

  幸英勋翻身下马,大步进院,见他病得脱形,不由沉默了好久,犹豫着自己是否要同谢相呴说清自己所知的一切。

  寒暄之后沉默再三,幸英勋只双手奉上横绝:“潼关停雪,援军赶到,大胜。我们打回丹州,在乌南岭下立了衣冠冢,不曾在碑文上刻字。”

  垂眼看着横绝,从前谢相呴并不觉得这柄刀有多么特殊,是何等荣誉。其实因为岁月风霜洗礼,它那么陈旧古朴,只在李宿手上才如此凛然威风,令众人仰望——的权力。

  他把杨大将军的忠义肝胆化作自己的权力和代表,如今却被抛却。于是刀又黯淡无光,变回废铁,没有丝毫余温残留。

  接过之后,又议了半日防务、进城部署。当夜谢相呴便抱着横绝入睡,他盼望有梦,却不曾有梦。

  ——

  吴铭殊离开两日后,公主的信件与洪思松终于姗姗来迟。颜氏气数已尽,她与珩羽都无意再争,愿让出位置。

  “痛快。”心虚地回避掉洪思松的神色后,幸英勋道,“既如此,我们是否不再等待,直接攻入安都?”

  “再等等。”谢相呴沉吟片刻:“他们自己都还没斗出结果,我们何必浪费人力物力。”

  事实也正如谢相呴所料,城中便果然替他斗了起来。

  几日间劝进一派越发声势浩大,很快择定吉日,礼部连冕服的尺寸都来问过。颜寄随虽然还心有怀疑,嘴上不置可否,人却本能地去试了冕服。

  可肖相仍不依不饶,甚至差出手下官员死谏,文臣与宗室旧臣日日相争。如此一来,贤王越发认定是肖家两头下注,一边拦他登基,说不定私下已经在寻找颜郜懿的那两个孩子,准备捷足先登?

  他想清楚后,自然有所动作,着令刑部对肖嘉佑动刑,也猜测到肖雁荷会有反应,便又令梁惟带人先围了她的宫殿,不允准她外出。

  肖雁荷本想以谢川明的病情为名,邀贤王前来一叙,方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暮时不再下雪,枯坐在殿中。若她想的不错,只怕不过多久,逃出齐宫的谢川明就会卷土重来,届时就算自己斗过颜寄随,又会有什么好结局呢?想来也是死无全尸。思绪忽然被打乱,小芍忽然依偎到她身边,端着一杯蜜水递给她。饮下后,肖雁荷心中的烦闷稍解,伸手摸摸她的头。

  小芍却拆下自己手里的佛珠,指向其中一颗,点点它:“毒。”

  肖雁荷颇为诧异,想了一圈,问:“是你写字的老师给你的吗?”

  小芍认真点头。

  看向杯中的蜜水,再看小芍,肖雁荷已经想到最轻松的方法,也许更早解决掉颜寄随,她们还有机会活下去。而此时颜寄随已经不再信任她,可未必会质疑一个小女孩,便附在小芍耳边低语几句。

  当夜,贤王果然如约而至,肖雁荷已令人准备好晚膳,请他共用。颜寄随只扫一眼,便摇头:“罢了,我还有些政务要忙。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谢川明快病死了,你看该怎么处理?”肖雁荷也不强留,转而问起旁的。

  近来有小许陪伴身侧,事务又繁多,颜寄随倒暂时忘了这样一个人,但好歹是从前求之不得的,还有一线念头,皱眉:“我去看看。”

  谁想刚出殿中,腿却被什么飞扑过来的东西紧紧抱住,颜寄随低头一看,才见是小芍。她微微仰脸看着颜寄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久没见到。”

  说来说去,这个小女孩其实还是他的贵人。一切转机都因她开始。

  颜寄随低身把小芍抱起来,小芍乖巧地在他怀里靠了靠,颜寄随道:“爹很忙呢。很快就封你当公主,好不好?”不忘回头看肖雁荷,顺势敲打拉拢她:“教好我们的女儿,那个毒妇做不成女帝,往后我们的女儿却未必。”

  肖雁荷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平顺应下,“都听殿下的。”

  颜寄随颇为满意她的反应,小芍则不知何时已从袖中取出两块糖,自己先吃了一块,另一块则塞到颜寄随唇边。颜寄随看她沉默又嚼得津津有味,便低头三两口吞了下去。

  抱着小芍又走了几步,终于快接近谢川明所住的宫殿,颜寄随正要迈步,却忽然觉得胸前一闷,腹中绞痛起来,他几乎完全失力,抱着小芍的手一松,整个人蜷缩着抱腿。

  小芍则从他怀里滑下来,站稳后退开两步。

  “来人……”颜寄随出声想喊,喉间变调。四下寂静,禁足之后,这座宫殿附近原本就没有什么人。

  肖雁荷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颜寄随抬头看她,又缓缓转头,去看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是那块糖!那孩子自己先吃一块,吃得津津有味,他哪里还会有疑心?

  “为什么?”颜寄随着急了,压过疼痛怒吼:“你以为你镇得住吗?你——”

  “颜寄随,你好奇怪啊。”肖雁荷语气凉凉的,“你早就应该死了,是因为我,你才能活到今天。你想放弃我,所以现在你的死期到了。”

  颜寄随不再理会,不甘心地拍着地面,一点点往外挪。肖雁荷却踩在他手上,用力碾压,看着他吃痛地挣扎,继续冷嘲热讽:“你不是还想去看看谢川明吗?其实他已经逃出去了,你迟早都会死。”而我会活下去,离开这里。

  顿时间,绝望层层蔓延。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绝望了。可是昨日他还在照子前试那身冕服啊,可是就一步之遥啊?想到此处,大颗大颗落下泪水:“阿荷,”颜寄随伸出手,声音软下来,“我们夫妻一场……”

  话音方落,身体却骤然被洞穿,而后肖雁荷迅速拔出短刀,一刻都觉浪费:“啰嗦。”

  血溅四处,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睛,终于闭气,贤王就此死在齐宫。而肖雁荷抱起小芍,立刻回到殿内。

  金银细软早已打成包袱,肖雁荷动作很快,换装束发,把几件要紧的东西贴身收好。小芍则在她身边绕前绕后地帮忙,递披风荷包,乖得叫人心疼。

  “要委屈你一些日子了。”肖雁荷系包袱的时候承诺,“娘保证,我们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的。”她赶在谢川明打回安都前离开,或许还能全身而退,隐姓埋名,过普通的日子,如今她也甘心。

  小芍不做应答,转身出去,不多时又端回一杯蜜水回来,她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双手捧给娘亲。肖雁荷正忙得口干舌燥,见女儿贴心,笑着再度接过来一饮而尽,还腾出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又继续忙碌。

  却未发现蜜水甜得有些发腻,直到片刻后腹痛传来,肖雁荷终于迟迟回神,又看小芍。小芍仰脸望着她,眼睛久违地重新亮起,唇边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

  “你……”扶着案角慢慢滑坐下去,包袱散了一地。肖雁荷不觉愣住。

  虽不算传奇,可她和颜寄随一生起伏如话本,大起大落,竟然都死得这么荒唐、可笑,而幼稚吗?她的一生,竟然结束得这么潦草而随意吗?

  小芍无悲无喜,在她面前蹲下来,稚嫩的声音轻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也是凶手。”

  肖雁荷看着她,泪盈于睫,不知懊悔还是痛楚,时隔多年,已经忘了幸守夷杀到肖府时是何情形,可是那种感觉很熟悉。她的真心也再次被贯穿,被打碎后搅动,痛得欲死,再也不想存活。

  “我知道爱是什么。”小芍的脸很坚强,“爱是我爱我父母。”

  可是你也叫过我娘,我也是你的父母啊!我像你娘一样爱你。肖雁荷腹中的毒火一直烧到喉口。而面前的小女孩脸上也渐渐浮现痛苦的神色,甚至也许胜于肖雁荷,她还那么小,她的命那么脆弱,她更禁不住毒,正如早已禁不住家破人亡,在此中逐渐灰飞烟灭。

  这时,肖雁荷不知哪里来的劲,忽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小女孩,死也不松手。她泪流满面,喃喃:“我是你娘,我就是你娘……”

  顺着她的力道倒下来,母女依偎在一起死去。

  齐宫只是多了三具尸体而已。齐宫每日都有尸体。雪又不会再下,这个冬天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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