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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49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49章

  细雨不歇,安都城万户灯火,夜未央。

  栏杆边的白花沾了湿意,怯怯收敛起瓣,微微垂头,只留下若隐若现的香气,谢相呴枕在他膝上,就望着这般夜景听了好久的雨声。

  一只手伸来,为他拢了拢滑落在肩的披风,谢相呴正好顺势抓住那只手,听到他问:“你怎么发现官家心思的?”

  “今年春宴对于安国公府子弟的赏赐上,官家已经隐隐表示过不满。”谢相呴用手指在他掌心画圈,道:“而且你细想,那日官家夸赞肖嘉佑孝顺,是如何说的?”

  李宿回忆片刻:“至孝之行,安亲为上……是明德马皇后所言。”

  谢相呴轻轻“嗯”了一声:“夸赞孝行的话这样多,官家何以就捡了这句来说?一是提醒肖氏已是‘禄位重叠’,当心‘其根必伤’,第二想来,便是借明德皇后与外戚之故提醒诸位皇子了。”

  说到此时,他才仰头看他,发觉李宿也正低头望自己,面上有轻微的笑意:“是你观察细致。”

  “六皇子兴许没有察觉,但若说他外家没有察觉,我才不信。”谢相呴微微换了动作,一手抵在下颌处,完全趴在他膝上:“无非想要分化父子,又难抵心中贪恋,两个皇子都不想放下。”

  “痒。”

  他本还要就此再无休无止地画下圈圈,终于被李宿忽然完全握住手收住。

  因此谢相呴并不再动作,垂下眼睫,感受着两人的手指慢慢紧扣在一起,亲密无间地分享着手间的温度。

  “相呴。”混着夜雨声,李宿说:“其实若没有你建议我如此行事,我也不会阻拦李瑞。”

  谢相呴捏了一下他的虎口:“我知道。”见李宿靠在软枕上,姿态也难得闲适,他心情很好:“无关个人恩怨,只因为你自己经历过,你更不希望利器深藏,无时可动。所以我很开心,事情并没有违你的愿。”

  李宿微微笑,又伸一只手来,谢相呴会意,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被李宿拢进怀里。他并不挣动,还往后靠了靠,出声却说:“他们一会儿都来了。”

  腰间的手无声无息收紧了一点,李宿平稳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嗯,我会听着脚步声。”

  他身上的气息淡而清冽,谢相呴闻见,忍俊不禁:“今天你去六皇子府,肯定没让那个魏书陈再靠近。”

  李宿肯定:“要来见你,自然。”

  “他可能不爱洗漱,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话落,谢相呴便发觉自己的手已被抬起,李宿细嗅:“这是什么香?”

  并没有完全紧贴,鼻息浅浅洒在手腕上,又痒又麻,谢相呴轻轻垂下手:“我想想。”

  虽然这几年早已适应这样的亲密,像融入了习惯里,却也从来只是到此为止,不会再进一步。其实他还大李宿一些,家中已经让他知晓很多事情,不过兴许李宿是不知道的。谢相呴脸颊微烫:“……深静香?”

  “似乎不是。”李宿与他久待在一起,渐渐也能分辨出许多香气,重新嗅了下:“更甜些。帏中香?”

  “我只有睡觉才熏那个。”谢相呴声音渐小:“也许是笑兰香。”

  “不像。”李宿的回答倒是很认真,真要与他严肃讨论。

  “我忘了嘛。”谢相呴愈加窘迫,终于忍不住回头盯他:“你到底要不要继续抱我?”

  李宿眼底笑意隐现,不再多言,唯有颔首。

  今日谢相呴设新雨宴,邀安都勋贵子弟、有才之士到此一聚,因他是东道主,便来得早些,提前在此等候。倒未想到李宿出了六皇子府便来寻他,一时居然怠懒起来,甚至隐隐希望那些人都寻个借口不要来。

  这与年幼时的他希望长辈能让自己多独处一会儿、多玩一会儿一样,自然不可能,不过多时,渐渐有了响动,两人便自觉分开。

  “我估计要待到戌时三刻左右。”谢相呴问他:“子时前回去。你稍后还有事情忙吗?”

  “应当没有。”李宿答:“我巡完铺子便来接你,再送你回去。”

  “嗯……”听到他来接自己,谢相呴方才重新抬起眼来:“等你。”

  定下时间后,李宿离去。他本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轻轻握了下谢相呴的手:“我走了。”

  下楼他恰巧遇到肖嘉佑,肖嘉佑颇为稀奇地看他一眼,才招呼:“贤弟也来这里?可是受川明相邀?”

  除却那日下学在肖雁荷面前明目张胆的表现,李宿平日与谢相呴在外人面前并不算亲近,甚至相比其他同窗,还有些疏远,肖嘉佑此时便不住多问了一句。

  “嗯,”李宿并未刻意避嫌:“临时有事,来同他告罪便走。”

  “好罢,”肖嘉佑道:“原本见了你,我本还想等宴散之后请你去书局逛逛,看来今日不好打扰。”

  荣娘现在生意渐大,还入了安都商会,李宿每晚帮她收齐各商铺当日的账册做备档,另几个铺子则是商会交给荣娘打理的,每日账册也要送去。其中一间正好离肖嘉佑所开书局设立之处不远。

  肖嘉佑此次下了血本,办书局先搬出自家藏书,又购置大量其余书店里的文本,立下规矩:无论身份,只将手洗净,每人每日可在书局免费借阅一本。其实从前也有这样办书局的,但至少要求借阅者身份为秀才,颇有奇货可居之意。

  肖嘉佑这规矩新奇,吸引了许多人,李宿只思忖一瞬,便道:“我兴许会路过,先进去看看,明日再同你说。”

  不需多时,李宿便收起了几个铺子的账册,他自己先大致对完,又看过库存后,方才到书局外。

  虽然时辰有些晚了,但书局外仍有不少人,甚至有几个做劳力活的短衫男子也站在廊下,彼此说着今日读了哪本书,过去在学堂里学会过两三个字……云云。

  李宿迈步进去,书局做得极大,进去便是一张大柜,后面坐着两个伙计,只看一眼便知道是练家子,应当是维持秩序的。

  登记名薄的文书站在前头,左右两侧各方两个高高的手牌架,另一册则用青石砌了层隔台,里面放置一大缸,盛满清水。进书局的人先舀水将手洗净,或自掏手帕,或自行在身上蹭干,将手予文书一看,又细细说了要看什么书,文书寻到便拿予他,因是夜晚要格外收烛火钱,如此才穿过栏杆进去观阅。出来时也要将书送回,井然有序。

  李宿自己也转身去洗手,刚浇了一瓢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你这样的人,也配借这本书,看得懂吗?”

  “……读书不分贵贱,能有幸读得文乐公孤籍,是我幸事。”

  “哼,你这种贩夫走卒,哪里品得出文乐公的高雅之处,身上的尘土也不怕糟蹋了书?”那道熟悉的声音转头便向文书道:“这么珍贵的书,你们怎么能借给这种贱人?岂不可惜!简直暴殄天物。”

  李宿回过头去,终于看清楚说话的人。

  居然是李瑞,他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拥项,倒是勤奋,估计伤疤都未好就出来读书。

  “小友既将此书视作瑰宝,想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应知君子立德修道,不以穷困而败节。我虽穷苦,可从来遵守书局规矩,净衣洗手,为孤籍等你多时,自认并未有错,却小友不想所见竟然如此狭隘?”回他的那人想来也只大李宿几岁,瘦得却像根竹竿子,高高削削,衣袍上多处磨损缝补,罩在他身上像一层宽大的皮,倒是干净。

  书生已有些着急,说话间身形都摇晃,越发像竹竿。

  “少来攀扯,谁是你小友?”李瑞皱眉,继续向文书施压:“总之这书绝对不能借给他。”

  文书只依规矩办事:“这位小公子还书后请自行离去,不要继续生事,书局自有书局的规矩。”

  李瑞却着急起来,竟然将书册抱进怀里:“这般,这书多少,叫你东家来开个价罢,我买下了,决不让这人糟蹋。”

  来书局的不乏缺钱的困苦书生,也不乏奔着藏本来的锦绣公子,两帮人因此自然地起了口舌,李瑞和那个竹竿子首当其冲,骂得你来我往,还死死抱着藏本不放,文书他们拿这群人无法,正要借口闭门打烊,一只手却拂开他们的肩膀,穿到人群中央。

  李瑞正辩得起劲,面红耳赤,一个不留神,手中藏本被轻飘飘抽出,他慌乱抬头,连人都没看清便惊呼:“还给我。”

  “我是你们东家的朋友。”李宿将藏本交给文书:“按我对他的了解,你们依照规矩办事不会错。”

  文书连连道谢,珍重地收回藏本,李瑞却不乐意了:“你——”

  他还没吼出声,衣领便被李宿一拽,将他直接提出了书局,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去,那书生也是一愣,连藏本也顾不上了,冲出去便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倒是没有。李宿只收回手,让李瑞在原地站稳,方才问:“你觉得贩夫走卒,贫困书生不配看这书。”

  李瑞本有些发怵,但见这么多人都围上来,且李宿也没有再打自己,干脆放松下来,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权当默认。

  李宿却道:“可到你自己时,你便觉得自己什么也配得上,他人用身份压你一头,便是世道不公。”

  ……

  李瑞一顿,心中也像是被针猛地一扎,说什么反驳的话都变得可笑。但他好胜心更重,终是深吸一口气,依然倔强:“他凭什么和我比?”

  书生闻言更气,原本要劝的话收了回去,不甘示弱:“小友,我看你不过十岁出头,劝你不要傲气太过。我也是五岁开蒙,六岁学诗,十四岁中秀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子,若不是家人犯了案子,何苦到此处蹉跎?若我生在你这样的人家,必不会比你差!”

  李瑞仍想反驳,那书生却转身朝文书借了文房四宝,挽起袖子,露出皮包骨瘦得可怕的手腕,当即洋洋洒洒提出一首七古,放话道:“这是我八岁时所作的诗句,被收进《戊午年渚州童生册》里,诸位若不信,完全可做查验,小友若觉得远胜于我,便将你过往至今的最佳作写下,只请在场各位做个见证,若今日这小友诗文压我一头,我此后再不不会踏入书局半步!”

  “比就比,谁怕你?”李瑞被架到了此处,一咬牙也提起袖子,落笔成句,速度极快。

  淅淅沥沥,一干人聚在廊下,却不怕倒春寒,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斗诗。李宿虽已将想说的话说尽,没有再留下的事由,但算算离接谢相呴还有些时间,便也细看起来。

  书生虽瘦,字迹却很是凌厉,处处见锋,笔走龙蛇,诗文内容不似寻常七古,甚至大胆破了格律,看得出作诗人当时的稚嫩,可用词用典更是犀利辛辣无比,直击人心。

  再扫一眼李瑞的诗作,也快成篇。李瑞在学堂常受夸赞,所学正统,所作诗文自然也端庄,押韵粘对都很是严谨,平起平收,用典讲究,在同龄人中也是上乘之作。

  大概是身上鞭子抽痛的原因,他写诗时手不住发抖,但还是撑着写完,狠狠盯向书生。

  书生看了他写的诗,微微摇头,毫不留情道:“小友,你的诗文确实不错,但你已经输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输了就要承认。”

  此时李瑞也已看完他的诗作,面色极为难看,周围的人也都有了分辨,催促着让李瑞道歉,声音一层层下来,落在耳边更似嘲笑,李瑞依旧紧握着手,一言不发,最终竟一声不吭,转头直接跑进雨里,遁了。

  有人尤觉不足,要喊住李瑞,叫他回来好好认错,书生却低下头,将两人诗文都收好,道:“算了。他这般年纪,有些傲气也正常。”

  当事人都如此说了,看热闹的再起哄也没意思,纷纷散去,书生将借来的笔墨还回去,文书问:“你等拿书等了一天了,此时不看看?”

  “不了……太晚,我付不起灯油钱,本也是想看看这般喜爱文乐公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书生窘迫道歉:“对不住,今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文书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你明日早些来吧,白天读书也亮堂些。”

  书生迈步出书局,却见那个高挑精壮的少年仍站在外头,并未离开,干脆也上前道谢:“这位小兄弟,多谢你方才出面解围,否则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扰了旁人清净。”

  话毕,肚子倒很不争气的随之叫了一声,好在李宿赶在他更尴尬前便问了话:“在安都没做什么营生吗。”

  他这般,书生反而坦荡了,答:“先前也帮人抄书,卖些字,本存了些钱,不想一场病下来,一个冬天动弹不得,钱全花光了,幸而保住了一条命。”

  患病对于穷人而言的确可怕,李宿深以为然。“你是渚州人?”

  “正是,在下名叫应逍之。”书生点头,打量李宿一眼:“小兄弟看起来倒更像是北人。”

  李宿应下,才道:“是,我名李宿。说来我的一位夫子和你境遇相似,到安都备考,身上分文没有,只能日日来我姐姐的酒楼里吃上一碗最便宜的豆腐,他也是渚州人。”

  听到此处,应逍之不免轻叹:“同是天涯沦落人……”才问:“他如今可还好?”

  “很好,三年前已经中了举人,做了一方县令。”恰好听到他肚子又响起来,李宿道:“走吧,也为我这位夫子的缘分,请你吃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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