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宿请应逍之在荣丰楼吃饭,应逍之本还有些拘束,但见荣丰楼内挂着许多文人的词作,不觉都看上一眼,也渐渐放松下来。
许多大酒楼都是如此,免费给潦倒的文人提供些饭食,得志者回馈诗作,为食肆扬名,不得者也结下一桩善缘,总之在大齐不得罪文人便没错。他正想细问,垂眼看下去,却见楼里的两个伙计推着两个桶从左侧门出去,不由发问:“那是?”
李宿答:“那些是昨日下午做出来的吃食,不能再卖给客人,但没有坏。玉州遭水患,近来不少流民到安都城外,送去给流民填腹。”
应逍之久久凝视着那两个伙计,直到他们远去,不由喃喃:“原还想问是不是只文人免单,原来是我狭隘了,店家实在大义。”
“给文人饭食与给流民饭食,并没有什么区别。”李宿答。
应逍之收回目光,深深点头:“我也曾轻狂,自认高人一等,直至亲身经历过,见南逃饿殍遍野,处处凄哀,才知晓众生不过都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而已。”
李宿思忖片刻,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应逍之一顿,不由默念这两句话,手指不住敲击桌面,惊喜的神色一点点现出,直至他脸上绽放出昂扬的笑容,不住迫切倾身细听:“应某在此敬请贤弟教诲。”
李宿却摇头,没有应承:“我学问不够,不过看前人所言心生感悟而已。读书明理的意义,大概也在此处。”
“非也,是你谦虚了,”应逍之也不沮丧,反而更加喜悦,低下头去:“贤弟话里的意思,我要好生思索,好生琢磨……”
低语间,楼下喊:“阿宿!菜做好了,来拿!”
李宿朝楼下应一声“好”,起身便离开,不过多时就端着几个菜上来,一一放好,“快打烊了,能做的菜色不多,先吃着。”
应逍之见状,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再度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的确普通,做事也很利落,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人,可周身却莫名有一股贵气,不是耀眼夺目的张扬,就是很难让人移开眼睛。
应逍之实在惊异,不住道:“李贤弟,你真是个妙人。”
但托李宿的福,他总算吃到了自冬日以来的第一顿饱饭,随后二人一并出了荣丰楼,李宿要去接谢相呴,与他道别,应逍之连连点头,似乎还在想着《周易》中的那两句话。
他果然是去晚了,金步都已经差人把今日的墨宝收理好,在外等候。
李宿问:“你们公子等了多久?”
金步往里看一眼,压低声音:“小半个时辰呢。”
顺着他的目光,李宿透过间隙望入,谢相呴已脱去了外头的披风,正伏在案上,双眼闭着。
他还嗅到些微酒气,似乎不算得很辛辣。
“还饮酒了。”李宿说。
金步移开目光,不由心虚:“吴大公子带了果酒来,说是尝鲜,有助诗兴,所有人都喝了,公子也不好推辞。”其实不仅没推辞,还很喜欢。
“多谢。”李宿说完,自他身边经过,走进内间。
停在谢相呴身边时,他仍然没有半点反应,这里虽然不冷,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微风吹拂,李宿先将他的披风重新系好,方才俯身屈指,用指节探了探谢相呴的脸,微微发烫。
也在此刻,谢相呴倏然睁眼,并不说话,只轻轻将案上的杯盏推过去:“好喝。”
李宿见莲纹杯中有半杯酒,答:“我不喝酒。”
谢相呴像是没听见一般,将头埋了埋,声音都有些朦胧了,只继续说:“很甜。”
李宿仍然道:“你血虚体寒,酒虽暖身,但伤脾胃,此后不要再喝了。”
谢相呴终于轻哼一声:“……多嘴。”
他重新坐好,原本苍白的脸上已经浮现薄红,伸手取了莲型温酒皿的陶瓷壶,又将酒杯补到八分满,将要再饮,一只手却先他一步取走酒杯。
李宿将温热的果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谢相呴却不由轻笑:“来人迟到,往往都要自罚三杯,你只饮一杯,看来不愿认错?”
李宿撩开衣袍,干脆在他面前坐下,重新拿起酒杯送上:“知错了,劳请为我斟酒,自罚谢罪。”
谢相呴垂下眼,又给他倒入一杯,不过五分满,李宿依旧一饮而尽。再倒三分满,李宿还是利落饮下,终于问:“既是谢罪,总要满饮才算诚意,一杯比一杯更少,怕是不好。”
手中酒杯杯轻轻取出,谢相呴重新斟酌一满杯,才埋怨道:“只剩这些,都给你牛饮了,我喝什么?”
他说罢,将酒送到唇边小口啜饮,不似李宿那样一杯饮下,撑头侧靠在案上,目光移向外界:“雨停了吗?”
酒沾湿他的唇瓣,说话张合之间愈发明显。李宿才发现,因为酒通血脉、热寒气的缘故,不仅是面颊,他一贯淡淡的唇色也变了些许,更红润,更……回答有些慢了:“嗯,停了。”
他大概是醉了,眼色都有些迷蒙,回答更平泛:“哦。”
手指停了转动酒杯的动作,说罢又饮下一些。
杯口不大,又这样被摆弄,两人嘴唇碰过的地方也不知道重叠了多少次。李宿坐在一旁,共看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夜色,一连三杯,他原本温暖的身体便有些热过头了。料想这样的效果于谢相呴而言应当刚和合适,一时也理解了谢相呴的心思,但还是不想他继续喝下去,终于站起身,伸手向谢相呴:“走了,送你回去。”
缓了会儿,谢相呴才将手搭上去,借他的力站起。
可因为侧坐太久,小腿已有些发麻,差点又跌下去,好在李宿立刻将他揽住,带向自己,略微抱住他:“喝醉了?”
“才没有。”谢相呴在他耳边提要求,自觉有点无理取闹,但还是不住用嚣张语调:“你背我。”
“好。”
“走回去。”
“好。”
“……哼。”
“别生气了。”李宿将他肩膀轻轻拿开,正脸看着他,手却抬起,用指腹一点点揉擦过他尚未干的嘴唇。
谢相呴的脸很小,只是这样轻微捧着就快握住半边,上面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彷佛有朦胧醉态,却又像极其清醒,不加掩饰直勾勾地盯着他。
雾似花中看,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指腹清晰地感受到柔和温热而湿润的触感,手指已先紧张到发烫,却不想收回——收回了。
李宿转身:“来。”
人很快听话地趴在他背上,将脸枕在他肩膀,等李宿走出了屋中,才问:“重吗?”
李宿摇头:“你很轻。”
肩上传来很轻的颤抖,谢相呴带笑意的答话才传来:“嗯,我知道。”
“那还问?”李宿的声音轻松,颇有些悠扬愉悦。
“就是想听你说。”心都因为他快乐的音调而软下来,谢相呴彻底松懈,整个人完全贴靠在他背上,感受着李宿背上的暖意。蹭蹭他的肩膀,呼吸都凑到他脖间,小声呢喃:“你教我的拳法,我要认真练,以后也背你。”
“然后我们就一起摔倒在地上。”李宿直白答。
“你坏。”谢相呴问:“看不起谁?”
李宿但笑不语,谢相呴便轻锤他的肩,不服气道:“等着吧你。”
步入外头,因刚下过雨,地面潮湿,在月光和周遭灯光下折出亮晃晃的倒影。其他人已被支开,这一条街道上只他们二人,李宿虽背着他,步履依然轻松,只是谢相呴因看不清,胡乱探了一下他的耳垂,果然是滚烫的。
“别乱动。”李宿道。
谢相呴不答,认真看着他,他看起来那么镇静,没有一点慌乱、紧张,好像面对自己,与自己这样亲昵,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会额外愉悦些而已,除此以外,不能激起他更多的感情。
的确,这也曾让他踌躇不决,不敢向前。
“把我往上带一点。”谢相呴说。
李宿依他所言,将他往上带了带,二人一时离得更紧,谢相呴也看得更入神。
但是现在耳朵先暴露了,他不能熟视无睹——
极轻的吻落在李宿脸上,带着酒气和甜香,似乎又不舍得立刻离开,加重着微微碾磨一瞬,才匆匆远去。
心跳骤快,如击鼓一样重响,李宿步伐都差点停下。
好在应当还是很稳的,直到谢相呴重新将头埋回去,闷闷问:“……所以你今晚都在忙些什么?”
朦胧旖旎的情思轻轻收回,只不自禁流泻一瞬。让自己语气平稳些,李宿说了今晚的事,又将应逍之的那首诗背予谢相呴听,谢相呴不由笑:“此人很有才气,但似乎不太适合做官。”
“我也这样想。”李宿道。
“不过我有地方能用得上他。”谢相呴问:“让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李宿好笑:“几时否过你,何故还问?”
谢相呴重复问他:“那你就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撒娇都恰到好处,心不觉沉入一片柔情蜜意:“好。”李宿道:“他留了住处给我。”适才问:“你今晚宴会如何?”
“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谢相呴轻轻打了个哈欠,缓声说:“你知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作诗,表现了一下就借着酒推辞,只让人知道我不是个草包,最后果然让……”
他声音渐渐变小,直到说的话都越来越模糊,终于靠在李宿肩头,沉沉睡去。
将困意重重的谢相呴送回平宣侯府,李宿才回到家中,荣娘已经睡了,后院里只剩他的屋里还留了灯,身体还是被酒活络得发热,冷风都吹不熄,干脆直接用冷水洗澡,身上温度总算正常了些。
他穿着里衣,拆开案上放着的信封,这是幸将军自北方寄给他的,算算时间,写的时候是一月前的冬日。
烛火映照下,李宿眉头皱起,神色渐渐凝重,却又在看完信的结尾时,由心露出一个笑容。
片刻后,他重新穿戴整齐,熄灭烛火,没有就此歇下,而是走出屋中。
————————
今天一滴也没有了_T_T大家继续看贴贴贴吧!我非常理解喝酒的谢因为我也爱[撒花],能入v让更多人看到两只可爱宝宝疯非常高兴!谢谢各位的支持喜爱~~~转个圈圈也喝杯酒吧~忍不住化身一只酒鬼~~碰杯![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