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场细雨刚停,街上的泥泞尚未干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败的气息。
玉州靠近安都,曾是一片繁华之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喧闹声不绝于耳。可如今这条街道仿佛蒙上了一层死气,几家店铺紧闭大门,偶有开着的,掌柜也只是靠在柜台后,眼神呆滞,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消磨时光,连招呼都懒得喊一句。
李宿独自沿着街道缓缓而行,靴底的泥水被拖成长长的痕迹。
他没有刻意避开泥泞,目光所及之处,是墙根下蜷缩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神情木然,仿佛已被寒冷与饥饿侵蚀了最后一丝意志。脚边空碗里落着几枚铜钱,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哀求——连乞讨的力气也没有了。
前方一个瘦小的孩子跌倒在街角,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因为这一摔,馒头上立刻沾满泥土。她忙护住馒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另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一把推倒。
“那是我的!”中年汉子嗓音嘶哑,目光凶狠,如同头饿极的野狗。他扑向那馒头,几乎是用牙齿撕咬着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咽下肚去。
小孩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脸上沾满泥水,哭声沙哑而微弱,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李宿近前将孩子扶起,从怀里拿出府衙准备的吃食,因为要查看玉州情况,他还没有吃,便带在身上,将其中一个给了拿孩子,另一个则给了面前看得发愣的大汉,强调道:“现在吃。”
孩子蓄着泪水,立刻大口大口咬起馒头,吞咽都有些艰难,但还是极力的吃着,那汉子眼底涌动着挣扎,却不觉喃喃:“……要留给我孩子吃,留给我孩子吃,”握着那个馒头,立刻转身跑了。
李宿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面色如常,目光却沉沉。
他站在原地,低头拍了拍那孩子的背,帮她顺气,看着孩子沾满泥污的脸,轻声说:“慢些吃,不会再抢了。”
可孩子没有抬头,依旧埋头啃着馒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个馒头上。
李宿便不再说话,直起身,目光扫过这条死寂的街道。他继续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一处粥棚。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几名衙役守在一旁,驱赶着过于靠近的百姓。
粥棚前的队伍排得极长,但大部分人空着手,垂头丧气地走开。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粥棚里的大锅,锅底已经见了底,稀薄的米汤只剩下些许残渣,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却刺激得人肚腹愈发饥饿。
“没了!今天的粥都发完了!”壮汉端着空桶喊道。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个靠前的百姓发出低声的哀求:“再熬一点吧,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有米了!想吃粥,去找知州大人讨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百姓头上,人群像被浇熄的炭火,兹拉一声,渐渐散开。有人拖着瘦弱的孩子凄凄离去,有人扶着年迈的老人,脚步踉跄,瘦得走不动道。
他们哭着叹着,低声咒骂着玉州知府,骂商户贪婪,骂贼老天不让人活。
……
第二日过去,两方基本都已将玉州的情况大致摸清,朝廷的赈灾钱粮凭空蒸发,分摊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账上,城内存粮不够,饿殍遍地,偏偏河道也还未完全清理干净,汛灾随时可能再返。
颜郜懿斜坐在屋中,长叹:“昨日见了城中那些百姓,再想想安都迎接太后万寿盛景之象,实在痛心。”
谢川明答:“殿下仁德,挂怀百姓,只是玉州之困非一朝一夕,顽疾缠身,治需缓急有序,若一味图快,恐反而徒增变数。”
颜郜懿颔首,深以为然:“请川明细细道来。”
“眼下玉州所患,实为三重。一是河道久失修缮,汛灾未平,若稍有不慎,再起洪涝,后果不堪设想。二是存粮短缺,赈灾钱粮被贪墨挪用,百姓饥寒交迫,已至绝境。三则是官吏盘剥,贪墨成风、腐败横行,若无整肃之法,恐再多施赈,也难入百姓口中。”
谢川明手指轻点桌案,玉州潮湿更甚安都,他不爱那样的湿闷,穿得也就单薄些,此时有些冷了,他看向颜郜懿,继续道:“我有三策,愿献与殿下,供殿下挑选。”
颜郜懿眉头舒缓,温笑:“你且说就是。”
“其一为中庸之道。”谢川明说:“治玉州,难在大局,更难在分寸。若按常理,玉州事务应按轻重缓急分治。殿下应先去向六皇子求和,二位同心协力,先稳住河道汛情,调动附近州县的水利工匠,加紧疏通。其次开仓赈粮,若二位殿下联合,其他知州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暂从临近州府调粮入玉州,以解当务之急也可,想来官家当时决策,也有这一层思量。”
“至于官吏贪腐,牵涉甚广,需按朝廷律例逐步彻查,绝不可仓促行事,以免引起反弹,坏了殿下的声名。”
沉吟片刻,颜郜懿道:“这确实是最可靠的法子,但难就难在六弟。本宫若肯放下一切,同他商议,他是否又会依次施行?”
谢川明无奈笑:“恐怕不成,所以这不过只是设想罢了。”
方才继续道:“其二,是下等偏上策。”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界有声传来,只是隔得有些远,似乎是马蹄踏街。
谢相呴的话顿住,颜郜懿见他出神的模样,不解:“川明,怎么了?”
谢相呴恍然回神回看他,答:“隐隐听到有马蹄声,不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有……”
颜郜懿明白过来,“噢,大概是六弟带着李宿去巡视。”
六皇子和李宿吗?
他知道的。
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他都能想象到那情形。大概是骑马并行,或着李宿微微落于颜郜襄之后,听着颜郜襄发脾气,或者李宿在颜郜襄之前,为他开路。
在安都,他常常见到。或在宴饮时的高楼上,或在嘈杂街道的车马中,或在偶然路过不经意的一瞥……在他想念李宿、在看到李宿时想靠近的每个瞬间。
他还见到李宿为六皇子牵马。李宿心无旁骛,直视前方,六皇子就低头打量着李宿,然后露出笑容来,又故意说让李宿皱眉的话,以此为乐。
他都见过的。
而他却没有,也不能,即便李宿要背他、要和他牵手,也只是在深夜——
“川明?”颜郜襄再度唤他。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听到上句话的瞬间,谢川明脸上的精神似乎都灰败了许多。
谢相呴微微垂下眼,声音平稳,手指点在桌上的动作却越发焦躁,继续道:“玉州当前的灾情虽然严重,但真正的根源是财政失控与官场腐败。直接针对灾情处理,先说资金无法实现,且短期难见成效,整体而言,得不偿失。若以整顿财政为名切入玉州问题,账目公开、封锁封库、联合外地商贾,不仅可以肃清贪墨恢复秩序,且殿下也可以迅速解决玉州问题,掌握玉州主动权。”
过了这插曲,颜郜懿颇有些触动,若是如此,事情就好办许多,也确实最能凸显政绩作为。但很快意识到其中不对:“依你所言,那赈灾、河工等事?”
“玉州疑难杂症,难以清理,殿下作为外派督查,只能待肃清贪墨、钱粮归位后再考虑其他。”谢川明停下手指,“至于百姓,殿下若能先查清贪墨,再施粥救助,想来到时也只余赞颂感恩。”
顿时,颜郜懿便明白了他话语的意思,虽清楚这已是最简单且得力最大的法子,若他完成,不仅在朝局上更进一步,还可以在玉州安插如自己的人手,但还是不由挣扎一瞬,而后长叹:“若代价是这些百姓的命,我不能做。”
谢川明早知如此,颔首:“所以还有一计,却也最冒险,是为上等偏下。”
“官家知殿下仁德,殿下也以百姓为先,那便是先赈灾筹粮,再一一调筹其余事务,以德服人。”
他虽然没有亲身至于州府,没有走到玉州街头,对大致情况却已很是清晰:“六皇子看来无法合作,甚至会阻挠殿下,至于玉州内部,更无法寄托。但若不能使其与自己团结,便要使其内乱。”
话到此处,谢川明轻咳两声,语调却是上扬些许:“知州令参军来接六皇子,且至今对殿下态度平平,无论如何,在外人眼中,他已是六皇子的人了。”
“六皇子想要施为,必定会想办法压低粮价,让粮食卖出。而玉州商人控制了粮食流通和供给,背后又涉及大量的贪污,殿下首要做的,就是破坏其中平衡,以及他们的控制。”
“殿下可以先见过玉州商户,再从中动作,定出重新定价一说,分化内部,再借此进一步买通玉州商人。至于赈灾,趁粮食短缺之际,造势泄露商人仍然有心抬高物价或垄断价格之心,让州府也难以消化。既能让百姓不满,也能让州府和商人各自疑心,届时,才是殿下力挽狂澜之际,我们再见势行事。”
谢川明说完后,颜郜懿沉思片刻,脸色依旧平静,但眼中终于浮现出满意:“虽冒险,却的确能打破当前的僵局,若能顺利实施,定能在短期内解决粮食问题。”还能打击六弟,何乐而不为。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这个计策不容有失。”
只是如何有效地控制舆论、掌握信息流通、以及如何在官家和朝廷面前表现,这就是难点所在。
“接下来我会亲自协调商人、百姓以及知州的动向。”颜郜懿又兀自思索了片刻,才移开目光,略略扫了一眼窗外的木兰:“你这住处倒雅致,安排得不错。”
谢相呴微笑,并不多言:“谢殿下夸赞。”
二皇子才又问:“李宿似乎也随着六弟来了玉州,路上你们可见过?”
谢相呴抚摸袖口的褶皱,摇头:“就算他知道我在此处,怕也不会想到来看我一眼。”
“川明,这话太丧气。”二皇子停了一停,才说:“若他执意要帮六弟……”
这便是试探了。
谢相呴当即起身拜下:“只请殿下不要伤到他,其余我也不敢强求。”
“那是自然,”颜郜懿忙示意他起身:“辛苦你了。”又安静了一会儿,颜郜懿方才又道:“川明,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但是,”
谢相呴忙说:“殿下请讲。”
颜郜懿又看了看他,方才道:“选拔舞弊一事,纵然是本宫手下人办事轻狂,妄自揣度圣心,行事枉法,但此事到底因李宿揭发而起。据我所知,后续他又被官家私下召入宫一次,所以我并不觉得,这就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况且我与他谈话过一次,他虽没有明说,本宫却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所图不小。”
谢相呴手指摩梭过手掌,却答不出话,颜郜懿也并不多说,只又一句:“你还年幼,心思被情爱所影响,在所难免。但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还是谨之慎之为好。”
……
待颜郜懿走后,谢相呴走到窗前,将原本半张的窗户推动,彻底大开。
外头已经下起迷蒙细雨,他站在其中,感受着雨丝有些许吹到脸上,衣襟上,而后又抱来琵琶,侧坐窗前,弹了一曲《雁落平沙》。
曲调如同江水一般绵长远流,温润中带着几分孤寂。他闭上眼睛,随之沉浸在悠远的旋律和微冷的雨意中,琵琶声缓缓响起,仿佛真有一只雁穿越一切而来,天地间的万象都被这音律牵引着。
似有若无的哀愁伴随其间,缓缓荡开,外头的雨也愈加密集,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
谢相呴的手指轻弹,渐渐微低头,若有所思。
指尖在弦上停顿片刻,随即又拨响了最后一声,音调荡开,仿佛一切都已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