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谁在弹琵琶?”颜郜襄站在檐下,神色一动,四下找寻,目光所至,却只有烟雨蒙蒙,不见什么身影:“……弹得倒不错。”
魏书陈拿着件披风走近,笑道:“哪里?还是殿下好耳力,臣只听得到雨声。”说罢将披风披到颜郜襄身上:“殿下仔细着凉。”
“哼。”颜郜襄轻哼一声,由他为自己系好了披风,才问:“帐查得怎么样了?”
魏书陈斟酌了下用词,方才道:“有些眉目了。”
颜郜襄瞥他一眼,径自走进内间,他不放心玉州府衙的人替自己办事,因而只让自己的幕僚在此查账,眼下众人都忙碌,见他进来匆匆行礼。
书案前摊开了数本账册,看似整齐,实则满是漏洞和虚假。
为首的来跟他禀报,道:“殿下,表面上看,粮草和救灾物资的发放数量都对得上,所有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
说到此处,他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账册,继续道:“底下人做假账,常常借助篡改数量、混淆钱粮两方的记录,将发放的粮草数量虚报,或者通过调换账目中的签字,来掩盖贪污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些手段,都用上了。”
说罢将册子呈到颜郜襄面前,让颜郜襄细看。
颜郜襄扫过一眼,心下烦躁。这些钱粮本该直接发放到灾区,可是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将一部分粮草转手卖掉,另一些则被扣押,重新入库,等着灾民耐不住了,高价卖出去。
账面上的发放记录是虚假的,现在一盘点,自然就全数对不上了。
“这些人手段倒是多。”颜郜襄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众人谢过他,才纷纷离开,内室只剩下魏书陈,颜郜襄缓慢到案前坐下,撑头靠着:“你怎么看?”
魏书陈哪里敢说。
这些账目层层扣下来,哪一层没有安国公他老人家或者门人的影子?况且除却安国公外,不少朝臣也位列其中,完全一团乱麻,全然不能动。
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答:“殿下,臣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
颜郜襄都料到他要说什么了,烦道:“那就别说了,想法子吧。”
“哎,”魏书陈忙应了:“安国公既然已经同殿下说了清楚,那当务之急,就是殿下与玉州官府、玉州商户,同心协力,一并解决钱粮一事。”
颜郜襄有些迟疑:“再叫他们捐,他们舍得吗?那日我频频问那个姓林的,他只一味推脱。”
“殿下,”魏书陈细细与他分析起来:“那日杜知府还在,他怕是先拒了杜知府,为保殿下清誉,怎敢当场与殿下搭线?再说此时捐或不捐,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朝廷下令殿下来调度玉州灾情,详查贪墨一事,若他们肯出些力,此时共度难关,殿下对官家、朝廷有了交待,往后清算不说旁的,至少也算他们将功补过。”
他说罢小心瞧着颜郜襄的神色,终于瞧见六皇子露出一个笑容:“那杜知府却是个蠢货,他既然不敢顶事,本宫偏要他顶事……罢了,你叫人把那个姓林的叫来,本宫要好好和他谈谈。”
这是决心弃了杜知府了。魏书陈心里有了成算,忙点头去。
……
玉州府衙内,小厮依照惯例,还在擦那块戒石铭,内堂却是蔓延出一阵阵药香,金参军看小陶罐已咕噜许久,干脆自己动手,盛药端去了杜玖集面前。
杜玖集面色已经蜡黄,两颊凹陷,见了他来,也只抬抬眼皮:“今天的事都安排完了?”
“都好了。”金参军把药碗放下:“大夫说大人积劳成疾,这样不好,还是喝些药吧。”
杜玖集长叹一声:“喝什么?药效还没下去,脑袋先被砍了。”
金参军却是一阵沉默,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杜玖集心道不好,连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金参军看他一眼,小声道:“六皇子私下把林老板叫去了。”
轰地一声,好像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去,杜知州愣愣看着厅外院里细细碎碎的雨,手指都颤抖起来。
半晌,他像是找回了神,重新问:“安都那边还没有回信?”
“……”金参军犹豫着答:“没有。”
杜知州彻底闭上眼睛。
虽说只从六皇子刚到玉州那日的态度,他心中便隐隐有预感,觉得自己的仕途八成是走到头了,到底没想到那些人竟是这么狠心,如今这脑袋也要被推出去走到头。
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心酸又是懊悔,最后只叹:“早知今日,何必。”
金参军见他模样,忙问:“大人,这可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六皇子也是小君,我这个为臣的还能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后,杜玖集却是一抬眼皮,端过药来,原本灰败的眼底突然有了神采。
金参军不明所以看着他,却听他悠悠道:“不过咱们玉州,深受官家看重,所来的可不止一位小君。”
安国公和六皇子既然决心舍他,那他也自要竭力保命活下去。为这些人做事这么多年,他手中的东西可也不少。
正舒心慢慢喝着药,感受暖意渐渐回袭来,流到身体各处,颇感熨帖,却不想外头一个小吏又匆匆跑来,道:“大人,坏了。”
金参军忙呵斥:“坏什么坏?说话也没个分寸!”又见他打扮是府牢衙门的装束,便问:“府牢那里出了什么事?”
小吏敛了神色,但还是看得出着急模样,道:“二位大人,六皇子身边的那个,十五六岁的,自说姓李,去了大牢,点名要见前通判!”
清脆的一声碰撞,药碗被搁到一边,杜知州腾地从座上站起:“什么?你们放他进去了?”
小吏硬着头皮缩着脖子答:“他是六皇子的人,咱们底下的人怎么敢不放啊?”
杜玖集面色骤然一变,和金参军对视一眼:“看来本官得亲自去一趟府衙了。”
……
李宿走进牢房时,空气异常沉重,细细的雨丝透过阴沉的窗棂洒进来,仿佛无数细针刺进。
府衙牢房不比安都刑部,光线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尚微弱的油灯。
玉州前通判姚裴静静地坐在一角,背靠墙壁,面色苍白,眼中没有一丝生气,似乎早已对生死不再在乎。
“您请。”衙役笑着带路,停在这里,李宿又打点了银子,他忙知趣退下。
姚裴像是没看到李宿一般,头都不抬,直到李宿拿出一封信,自缝中递入:“这是我二位夫子钱澜、郭登楼给你的信。”
姚裴一时愣住,匆匆抬头,先夺过了信,打开细看起来。
虽不在名义上,但钱澜仍算是他的恩师,姚裴自觉受到教诲不少。至于郭登楼,则是三年前与他同榜的进士,二人感情颇深,互相引为知交,各自为官后还时常通信,但自他入了这大牢后,音讯便断了。
姚裴将两封信一一看过,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动容,眼里也不免冒出些泪花,又旋即被他擦去:“……多谢你。”
李宿答:“替老师送信,是学生的本分。”
姚裴适才从地上缓缓站起,上下认真打量着李宿:“郭兄说曾经贫苦时教过一个孩子开蒙,想来就是你了。”
李宿颔首:“不过,我自己还有些问题想问姚先生。”
姚裴别过脸去:“但说无妨。”
李宿问:“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是为何?”
姚裴不答,李宿继续问:“玉州作为靠近安都的富庶州府,为何府库空空,面对汛灾毫无招架之力?”
姚裴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是愤怒,又夹杂着几分悲哀。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你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李宿语气平静,但目光仍直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我只是想从您口中听到实话。事发后关入狱中的前通判,想必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姚裴抬头看向牢房的铁窗,外头的雨丝打在锈迹斑斑的铁条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尽管已经习惯了呆在这里,他还是可以闻到潮湿的霉味。
半晌没说话,姚裴似在衡量什么,最终缓缓道:“我在这里呆了三年,玉州的事情,自然也看得清楚。三年来,玉州变化,上到衙门,下到百姓,说变化到也不大,但有些人却始终没变。府库空空、粮草流失,原因的指向很清晰,他们力量庞大,我却不能为你拨云见日,那是在害你。”
李宿只答:“事在人为,一切尚未见分晓。”
姚裴微微眯眼,像是在端详他:“事在人为?你真的只是想查清玉州贪腐,还是想以此立威,谋求更高的位置?”
李宿神色不变:“若不身居高位,何以行事?”
姚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风浪里活下去,甚至翻起更大的浪。可玉州的百姓不行。”
他缓声说:“你知道我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就是因为我也曾以为,事在人为。”
李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无轻视,也无退缩。
姚裴低声道:“三年来,我做了什么,得罪了谁,我自己心里清楚。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不是因为能力不济,也不是因为为官不仁,而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碍了某些人的路。”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真心为民的通判,而是一个会听话、会闭嘴的人。杜知州能做到,所以他能做十几年的知州,若是他做不到,他们也可以换一个。”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还有不忍:“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那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天你想查府库,明天你想问粮草,后天呢?你敢动他们,怕是你有再大的名头,也未必保得住。”
李宿并未再答话,已经先听到动静,他道:“我还会再来找你。”
说罢侧过身,见杜知州已带着金参军匆匆赶来,厉色命令身边狱卒:“把这个擅闯府牢的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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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弹得好,情敌也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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