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温病反反复复,稍觉得身上轻松下,不久就又难受起来,谢相呴意识模糊,烦闷地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锦被去被一只手往上提了提,他立刻睁开眼睛,便看见为他整理面上发丝的李宿。
谢相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确定他的存在,才将脸轻轻贴在他温热手掌上:“……好热。”
李宿垂眼看着他,伸另一只手将他乱了的里衣理好,他病容有些憔悴,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双颊越发瘦削,可面庞又因为温病散着不正常的潮红,黑漆漆的眼睛恹恹地抬着,可怜又美得诡异。
干脆直接将他抱起,让谢相呴贴靠在自己怀里,“一会儿喝药,熬了姜糖粥,先喝点。”
感受着他的怀抱,谢相呴好受很多,倚在李宿身上,声音微弱:“没胃口。”
李宿摸摸他的背安抚:“喂你。”
谢相呴才露出笑容,仰头看他:“真的吗?”
“嗯。”李宿应下:“几时骗你。”
谢相呴又得寸进尺,勾勾他的手:“我不想一直躺着,骨头都散了。”
“不好。”但只须臾,李宿看他神情,又心软下来,还是妥协:“我帮你穿好外衣,抱你走走,外面下雨,不出去。”
谢相呴却也不再应声,而是缓缓从李宿怀里退出,忽然问:“是不是只有我生病,你才会这么陪着我?”
窗外的景象被细雨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被陈旧的薄纱笼罩。屋内安静得惊人,谢相呴攥紧被角,不去看李宿的神色,也不去想,背后很凉很冷,心里滋味也是。
四处奔波后,立刻来找自己的是李宿,始终想着他,记着他所有细微喜好的是李宿,一夜不睡也要陪着他的是李宿。
他肯定很失望吧,也很委屈吧,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相呴,对不起。”
谢相呴迟疑地抬起眼睛,看到李宿轻轻垂下的眉宇中,些许的沉默,没有责怪或是无奈的解释,只有自责和怜惜,李宿说:“是我不好,给你的时间太少。”
可偏偏他越是如此,才越让人难以自拔、谢相呴别过脸去,泪水却顺着脸一点点滴落下来,心好像被狠狠揪住,被细细密密的针反复扎动,终于忍不住捂住面容,呜咽出声:“我知道的,我知道,不怪你,是我太贪心了。”
一直挤压的心绪终于再此刻再压制不住,彻底爆发,他缩坐在榻上,因为哭得厉害,双肩剧烈抖动:“……是我太贪了,是我什么都想要。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怪你,我怎么还能怪你?”
谢相呴心神一激动,胸腔就难受得厉害,呼吸都困难。但此时却被抱住,被纳入一个怀抱,从头被他的手掌安抚,直到脊背,对方收紧手臂,让谢相呴无法再挣脱或离开,面颊上的泪水被轻轻擦开,旋即是急切而不容抗拒的深吻。
谢相呴怔愣着,眼泪都还没有完全停歇,却不自觉的仰头迎承这样忽如其来的亲昵。好近。
这样的急切热烈从未有过。他从来都是冷静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全然不可撼动,好像也不会被谁的痴情打动,包括自己,以至于所有人。就连从前他们过分的亲近,也都是他在帮着自己纾解。
可现在李宿紧紧拥着他,力道重到他觉得有些疼,肆意且毫不收敛地攫取着他的回应,寸寸缕缕都全不放过。他甚至看清李宿眼底的血丝怎样排布,能数清他的睫毛,却因不专心被罚,一时吃痛,只能闭上眼睛,放纵自己渐渐主动,依恋着痴缠,至沉沦于万丈深渊。
玉州真的很不适合人居住,特别是在雨季中。空气湿润而黏腻,带着一股微妙的紧张,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悄然随人呼吸。
谢相呴的呼吸渐渐变得更急促,本就在病中的身体更加失去气力。然后要远离的头也被自后缓慢地托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压着他持续。他没办法,只能将手抵在身前,尝试推动李宿——并没能推动,但李宿暂停了动作,认真盯着他。
须臾,鼻尖相互磨蹭相贴,谢相呴再度睁开眼,泪水和不安的交织也就此烟消云散,认真感受彼此极近的呼吸,望到眼里眉间。
谢相呴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一瞬间后,所有的情感都又无法遏制,继续化作缱绻的宣泄。
雨声低缓而持久,像是远处低低的私语,细密得几乎让人听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地笼罩着所有。窗外枝桠间残存的几朵玉堂春花瓣,密不可分地同雨纠缠,渐渐柔顺垂头。被雨不留情地猛打过后,再被残雨缓缓润泽,更加白润剔透,微微颤动,可怜又可爱。
隐隐香气在空气中蔓延浮动,冷冽中透着一丝馥郁的甜意。谢相呴的里衣一半已经散开,露出白皙的肩头、手臂,还有穿在身上的抹肚。李宿帮他擦净脸过后,又换了丝帕来给他擦手指,他掌心被磨得通红,就乖乖坐在原处,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李宿。
他方才失控、不加遏制时的模样,让人沉醉回味,谢相呴更是跌迷其中,心神意动,不想醒来。
李宿又近前,半环抱住他,手掌贴在他背上,单手解去他抹肚的间隙侧头在他颈上吻了吻。
谢相呴的耳朵顿时滚烫,移开目光,话语中却没有多少欣喜:“……你还在哄我。”
李宿不答,只是又为他擦净后背,换上另一件抹肚,因为一半要重新系在背上,方才又开口:“抬手。”
谢相呴却微微摇头,继续发脾气:“你去陪你的六殿下吧,不用为我操心。”
他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很刻薄了,可却等不到李宿的生气,安静了一会儿,李宿问:“相呴,是不是我做得太差了?”
谢相呴愣住,重新认真看向李宿,发觉他不是示弱,而是真心求问时,顿时慌神,连忙摇头,“没有,不是,才没有,我是胡说的,你不要当真。”
他凑上前吻李宿,着急中一点一啄讨好地表达歉意,伸手环攀在李宿身上,李宿也顺势立刻将他抱起。
就这样挂在李宿身上,亲密相贴,过会儿又缓了缓,谢相呴才撇去心虚:“但现在不胡说了。”白净的手指点点李宿的唇,又点到下巴,到突起分明的喉结上画圆圈:“我想要你,你不想要我吗。”
眼神下移些许,直白肯定道:“你看,你就是还想要我。”
说罢,他重新贴近李宿。李宿倒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偏移了些,狠狠一口咬在他脸上,谢相呴一怔,听到他难得有些生气了,咬过后紧紧在自己脸上盯着:“你最好记得这话。”
谢相呴:“……”
须臾间,李宿已将他的抹肚系好,又给他换了另一件里衣,脱去亵裤时,手掌却是在小腹下方摩挲着:“上次就想问你,原来这里确实有颗红痣。”
谢相呴想遮掩,但没有退步的余地,只得轻轻问:“那你喜欢吗?”
“嗯。”李宿应了。
“嗯是什么意——”谢相呴没能说完,李宿已低下头,吻了吻那颗红痣,答了他的话:“就是很喜欢。”
呼吸洒下来,谢相呴再也受不住,拖着发软的腿挣开他的手,软声催促:“喜欢也别看了嘛,快帮我穿。”
李宿却沉默一刻,才突然说:“只要是你,我都很喜欢。”
他说罢,很快帮谢相呴换好亵裤,重新把谢相呴揽入怀中,拿锦被来盖在他身上,免得他再度受凉,才重新郑重地解释:“绝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我才陪你,其他时候,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
谢相呴敷衍地点头,因为这句话开心了一瞬间后,依然闷闷不乐:“可是那些事比和我在一起重要。”
沉默一阵,李宿却忽然没由来地轻笑了一声:“相呴,若我还是个目不识丁、身无长处,庸碌无能的……人,你会喜欢我吗?会这样离不开我吗?”
谢相呴一时怔住,微微张唇,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先不答这个。”李宿摸摸他的头发,缓声道:“我跟你说点别的吧?好不好。”
谢相呴颔首,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举着两只手在胸前,往李宿身上缩了缩。
“狼和人很像,除非有额外收留,一支队伍基本就是一个家庭,成员是子女后代,一起行动捕猎,共同生存下去。”如今说起丹州的往事,他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但眼底仍有着复杂的情绪:“也因为互相照顾,帮助头狼抚育后代,所以一队狼群不会轻易被灭亡,受伤的狼只要不落单,也会更容易活下去。”
谢相呴静静听着。
“狐狸不一样,更爱独来独往,有伴侣后也不会变,除非食物不够,不然不会和幼崽生活在一起,再加上狐狸皮毛好看的缘故,更容易被人狩猎。”
谢相呴依稀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你喜欢狐狸吗?”
李宿点头:“喜欢。”他弯腰低头,唇贴着谢相呴的脸,轻轻摩挲。谢相呴因为痒,侧头要去躲,却被李宿的手背抵住脸,挪动不得:“其实狐狸不狡诈,更不坏,那些不过是人赋予它的特性罢了。狐狸敏感,胆子也很小,记仇。捕猎的时候……更乖,很有趣。它像狸猫,会跳得很高,一下把头扎进雪堆里,有时候控制不好力道,还会不小心把自己撞疼,那个时候就嘤嘤嘤地叫起来。”
他说得这样生动,谢相呴不免听笑了,“……你好坏,明明在骂狐狸。”时隔多年。他还能说得这样细致,一定没有少回忆。他肯定很想回丹州再看看。
他也很想,想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去。
“我没有,”李宿说:“狐狸真的很好。”
谢相呴停了停,才继续问:“那如果是你,会想拉一只狐狸加入你的族群吗?”
李宿却反问他,声音清晰:“它天性如此,为何要勉强它、驯化它?”
谢相呴再度怔住。
李宿方才继续说:“我真的喜欢它,会让狐皮成为不能出现的禁物,让它成为百姓心中的祥瑞。会给它穿上铁造的爪子,给它的头戴上护具。让它可以自由去所有想去往的地方,它喜欢独来独往,那便独自捕猎,独自存活,没有任何威胁。”
……
所以,这就是你心中的爱吗。
谢相呴抬眼看着他,声音不觉有些颤抖:“那如果……它哪都不想去,只想留在你身边呢?”
“我会很开心,但我还是会这样做。”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甚至叫他觉得疼、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李宿的话却与动作截然不同:“我不怕它离开,若有一天那是它想的。我只怕它无力,怕它受苦。”
谢相呴缓缓靠近,将脸埋进李宿的胸口。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片能安心歇息的地方。
李宿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动作,心里柔软得几乎化开。他低头在谢相呴发间轻轻吻了一下:“相呴,我会尽我所有能力做到这些,所以我绝不会松懈。”
谢相呴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神色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他凝视着李宿,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衣襟,像个孩子般倔强又执拗,讨要着承诺:“那你说过的,别骗我。”
“嗯。”李宿没有犹豫,“从来没有骗过你,也不会骗你。”
终于得到了某种保证,谢相呴整个人松懈下来,却又害怕这片刻太过短暂,难以抓住,更依恋地抱紧了李宿。他坐起了些,靠在李宿肩上,低声喃喃:“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懂,我只是怕自己留不住你,我害怕。”
李宿眉心微微蹙起,没有马上回答。但他收紧手,一句话就让谢相呴安心好多:“别怕。”过了片刻,他明说:“相呴,世间所有、种种因缘,若我狠心毒辣,不顾一切,便皆可割舍。唯独你,无论如何我不想放开。”
……
大概世间再怎样震撼的奇景奇事,也抵不过此时此刻无言的感动。
谢相呴一时酸涩难言,心中情绪翻腾起伏,千言万语,却说不清。
可就在这须臾,忽地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什么,又突然扭过头去,连忙说:“把照子拿过来给我。”
李宿不明这突然的转变,拿来案上的水精照递给他。谢相呴忙接过细看自己面容,却直直愣住。剔透照子里的他病容憔悴,瘦得可怕,发丝贴在脸上,因为刚刚情动过,又哭又笑,更加狼狈,和平时相较,简直丑陋不堪。
他有些傻傻地放下照子,而后捂住自己的脸,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不留出一点缝隙让李宿看见,忙道:“别看我。”
挣动着要从李宿怀里退开,未能成功。李宿拿开他的手,认真注视着他:“亲亲怎样都好看。”
“……”感受着被他的目光这么直白且一览无余地一寸寸打量过自己,原本就起起落落,现在又因病容焦躁的心却真的舒服很多,谢相呴本就因病发烫的脸也更热,顾不上自己现在多难看了:“你怎么忽然又这样叫我。”
上次这样叫他,还是因为幸英勋的事情哄他,好久没有听见,说不上是惊喜还是羞赧。
李宿答得坦然:“你既喜欢,以后都这样叫。”
“那是因为所有亲近的人都叫我相呴,我们也总得说点旁的吧……郎君。”谢相呴果然不再计较,轻轻唤了他一声,将手递到他掌心:“你刚刚自己说的,不要放开我的。”
那我也不会放开你。
我会死死缠着你,永远永远,哪怕你挥刀向我,将我砍疼,都抓紧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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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