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随他一句话,百姓们的情绪却重新沸腾起来,哗然着高声喊道——
“皇上万岁!”
“杀贪官!”
“放粮!发钱!谢皇上!谢李大人!”
……
李宿终于收起圣旨,在一众喧哗声中问:“二位殿下可还有异议?”
可恨在他的声音那么清晰。颜郜襄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制着一场滔天的风暴。
他想质问,想愤怒大吼,想杀了李宿,想杀了所有人。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已经输了。
他竟然从未赢过。
心像被无形的寒铁捆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至勒得他喘不过气,几乎晕厥,正在此时,竟然还是颜郜懿担忧地伸出一只手,才勉强将他扶起。
他彻底失魂落魄,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并无。”
李宿颔首,“既然如此,臣自当依法行事。”
他抬起手,守备军重新押起那二人,就此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向府衙而去。
只剩下两位皇子,还有他们身边的侍从,在一众百姓的欢呼中和漫长的夜里,依旧独自站在原处。
——
听到动静,姚裴猛然睁眼,从牢中站起身来。
自那次李宿让金参军重新安排府牢待遇、郭登楼又来到玉州后,他在府牢的日子便好受许多,不用再受刑罚苛待,更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艰难,身体也有了力气,快速靠近到牢边,探出目光,终于看见来人。
李宿提着杜玖集和林潭淳走了进来。地牢的空气潮湿阴冷,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但姚裴的眼神依旧锐利,紧紧盯着那三人。
“你果然来了。”姚裴声音沙哑,却压不住激动的情绪。
停在牢门前,李宿伸手扔下两人,“我答应过姚大人。现在玉州百姓已经得到钱粮,我继续兑现承诺。”
他的话音刚落,杜玖集和林潭淳便被迫跪倒在地。姚裴注视着这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不容他再多看一眼——
李宿抬起刀,寒光一闪,空中传来刺耳的锐鸣。
刀锋就这样忽然划破空气,带着一股极致的冷意,直逼杜玖集的脖颈。
杜玖集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他的喉咙紧张地颤抖,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直到刀锋毫不留情地劈下,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李宿的动作迅猛而精准,刹那间,刀锋锐不可当,已精准切割,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头颅无声地滚落,轻盈而毫无挣扎,牲畜一般。
姚裴被溅了满脸的血,当即怔住,未想到他会就此动手,一直沉默的林潭淳在真正与杜玖集的头对上眼神时,也终于再忍不住惊叫出声。
他声音还未落地,血液再度喷涌而出,又再次溅落四周,须臾之间,两颗头颅在地上滚动在一起。
姚裴抬起头,对上半身全是血的李宿。
腥味弥漫的红色里,李宿身影肃杀,他冷峻无情的眼神格外清晰,仿佛从血腥的泥土中崛起的神祇。
没有急于擦去身上的血迹,他依旧冷眼看着倒地的两人,刀锋上的血滴答作响,空气中的腥气更浓,反而更让人感受到一种凌厉的力量,是变革的锐利。
姚裴看着李宿,难得露出一丝震惊和不可置信。
“把他们的头颅挂出去,让百姓继续欢庆。”李宿才收刀,嘱咐过衙役后,接着先前的话道:“姚大人,我兑现了承诺。”
“只杀他们,还不算完。你答应我的事情,别让我失望。”看着衙役颤抖着收走那两颗头颅,姚裴的声音重新冷静下来,这次却又更加不同,反而带着些许期许。
郭登楼没有说错,最大的变局就在此处,今日李宿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他道:“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啪嗒一声,牢门被劈开,李宿道:“请。”
姚裴慢慢抬步向李宿走去,眼中闪烁着一抹不同于以往的光芒:“跟我来。”
他不再废话,径直转身走向地牢的尽头,李宿紧随其后。
穿过一层层台阶,再走一道不显眼的门,就这样在夜色中前行,听着城内的百姓庆祝,一路一步步走到府衙的后院,那里的戒石铭依旧屹立在墙边,上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眼前的石碑显得尤为沉重。姚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李宿。
“还没有被关押前,我常常站在这里,想着朝廷,想着玉州,想着百姓,也想着官家。”姚裴说道,眼中沉思太重,他手指抚摸着那些阴刻的字迹,似乎在与它交流,“你在玉州的所作所为,我很欣赏,也很佩服。”
停顿片刻,姚裴目光一凝,声音如古钟敲响:“如果你能推倒这块石碑,拿出我藏在这里的东西,你便能走得更远,却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李宿随他言语,直视着戒石铭,那石碑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沉默的威压。所以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缓缓靠近石碑,如姚裴般,指尖轻触其表面,感受那份历史独有的重量,却并不觉得紧张。
“此碑之前,有明君贤臣、勤政廉政,心怀天下者。亦有欺世盗名、穷奢极欲,荒淫虚伪者。”如同石碑上刻下的那些文字一样,不可动摇更改,李宿直直看向姚裴,“你真想让我推倒它?”
姚裴默了一瞬,而后笑着摇头,却道,“不……不对,也是。或许我是那个意思,或许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现在,就用你最直接的方式。”说到此处,他的话语中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李宿,推倒它。”
李宿没有再说话,迅速出手,用力一推,石碑在瞬间剧烈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玉州所有的遮掩都在这一刻被撕裂。
没那么难,轰地一声,石碑侧倒一旁,而后在触地的瞬间倒塌。石块碎裂,部分散成尘灰。
姚裴走上前,自层层包裹的油纸中取出那本名册,翻开其中的每一页。
“这就是你想要的,参与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单,我在玉州蛰伏三年办的最大的事。”姚裴认真扫过,最终深深闭目,交到李宿手中:“留下你们想留下的,舍去你们想舍去的……但是我求你,不要忘记玉州的百姓受过这样的苦难。”
李宿沉默地接过那本名册。
“谢谢。”握着那册名单,许久,李宿终于开口:“姚大人,我再给你一个新的承诺。从今天我掌握局面起,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不觉被这样的气势影响,姚裴若有所思,却又问:“你不怕?”
“姚大人以为我为何能在玉州成事?”李宿反问他。
一时间,姚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李宿是得了幸家担保,在此之后又算是彻底得罪整个朝局,只能依附官家,所以官家才愿意这样信任他,愿意就将整个玉州交给一个少年掌舵,这一点他倒是隐约猜到。可是之后种种呢,难道也有运气的因素?却又不见得。
“林潭淳本就在死局中,但其他人不是。”
李宿一件一件分析,“但凡杜玖集不畏惧律法,在牢中直接斩了你,或是安国公无视威胁,不肯松口一意孤行,又或是六皇子不心存恐惧,立刻行动——只要他们其中一人不恐慌畏惧,都不会有今日局面。”
到此时,李宿终于给出答案:“姚大人可见至古兀国人驯鹰?他们用银铃金链束缚猛禽,却从不指望那铃铛能困住苍鹰一生,可是久而久之,苍鹰亦不敢再逃。”
“律法亦是如此,甚至至于人情,多数不过是世俗框定的规矩,统治者管理的手段。他们受益,亦受制。若能为我所用,何须惧怕?”
环视过周遭的情形,又是一阵沉默。姚裴却没有反驳这等言论,而是蹲下身,捻起石碑碎裂的尘灰:“或许你说得对。这戒石铭在此矗立百年,蛀虫照样啃空玉州,无人在意曝尸荒野的是万千饥民。”
所以……与其修补腐烂的旧梁,不如有朝一日推倒重铸新殿。只是那一天,究竟在哪里?
至于杜玖集和林潭淳的头颅,他很清楚这不能真正平息民愤。
百姓要的不是青天大老爷念律例,他们要的是今夜灶上有米,明早门前无尸。谁能给这份实在,谁就是他们的天理王法,正因为做到了这点,才有今晚的热闹。姚裴道:“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的。”
“我却也有私心,还有一事要拜托姚大人。”李宿答。
——
虽然此处安逸,但谢相呴依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甚至还隐隐可以听到外界不同寻常的喧闹,看着仅留的一盏烛火,终是忍不住自榻上坐起,站起身来。
他就是在这时闻到血腥味的,匆匆抬眼看去,门已经被推开,李宿站在那处,“亲亲,我来见你了。”
他快步走近,几乎是在跑,骤然将谢相呴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因为他用力太过,谢相呴的身体甚至有些摇晃,感受着他埋头在自己颈间,急切地嗅闻着自己的气息,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轻快:“……我终于可以带你去看花,看你站在那里。”
谢相呴一怔,旋即也露出笑容,正想问问李宿身上的血腥味从何而来时,却又再度被他深深吻住,封住双唇。
这吻也极其突然,却放肆恣意,仿佛忍抑已久,到急不可耐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地步。是以谢相呴很难不随之沉沦,到稍稍能缓一口气时,人已经被李宿拦腰抱起。
察觉到他异常的亢奋,谢相呴既开心,却也莫有些畏惧,大概是不安的预感,是以只能紧勾住他的颈,“现在就去赏花吗?外边这么黑。”
“不去赏花。”李宿答:“请你小酌一杯,向你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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