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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88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88章

  他被抱到一处楼上,案上已经备好酒盏,看得出准备仓促,但仔细想想,额外也不需要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谢相呴终于看清李宿的脸,抬手轻轻擦去他额间遗留的血迹,都已经快干涸:“又动手了?”

  李宿将他放下,让他坐在案前,“抱歉,急着来见你。”

  谢相呴倾身轻轻贴了贴他的唇,低声答:“才没有。你这样我很开心。”

  二人四目交汇,情谊流连,缠绵至极,不觉又是深深一吻。

  耳朵被摸得滚烫,他想缩起身体躲开也不能够,谢相呴无法,只好紧贴在他怀里,等到下一次呼吸的机会,才能捶着他的肩埋怨:“……说了小酌一杯,酒还没喝呢。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我喂你。”他反应很快,却已将杯中酒饮下,再度垂头靠拢。

  ……

  不知为何,越是如此,谢相呴心中越是不安。

  他有些熟悉这种状态。每时每刻,李宿总是不肯放过他自己,鲜少放松,除非重压尽去,万事皆休。但真到那时,李宿反倒又茫然,便会更急切地寻求下一个目标,或是终于给自己短暂的放纵——比如这么匆忙地来找自己,连血都顾不上擦干净。

  所以,他今天又完成了什么,是吗?

  美酒如蜜,各饮半杯。他却更加慌乱,是以在长吻结束、李宿认真看他时,只能勉强勾起唇角:“……郎君现在可以跟我解释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便问,都告诉你。”李宿答。

  谢相呴调整了心绪,轻轻推开他,自己坐到案桌另一侧,又斟酌一瞬,才抬眼问:“玉州的汛灾,归根结底,是官家做的,是吗?”

  后半句时,他声音都不觉放小许多,可还是盯着李宿,等待着答案。

  “是。”李宿干脆地答了。他神色已恢复如常,“数月前,官家拟下密旨到玉州河道衙门,”他的话语在此时顿住,沉重到无法言语,于是也就此停下,没有多说。

  尽管已经猜到,可真正听到这个准确的回答时,谢相呴还是觉得有些冷。

  手被李宿握住,谢相呴方才又问:“他想要做什么?只是为了肃清玉州吗?却不像。”

  “北狄今年要求岁币翻倍。”李宿与他讲清原委:“官家不甘,预备改制军队,然而多数臣子主和,难以推行。”

  哈……这下好了。

  虽然被他握住手,谢相呴却觉得更冷了。

  他重新看向李宿,目光已有些不同,微微歪头做着掩饰:“那你呢?你何时向官家投诚的?”

  谢相呴能猜到这一点,李宿并不意外,“禁军选拔舞弊时。幸将军来信,说明他已私下上奏,之后我二次入宫求见官家,官家给了我圣旨,让我来玉州。”

  真相近在眼前,可是谢相呴已经不想也不敢揭开。

  低低笑了一声,谢相呴却问了别的内容,“那,暂时帮助六皇子,都是为了稳定玉州的局势?”

  “嗯。六皇子在,安国公才有所顾忌,所以他不能死。”

  “我明白了。”谢相呴喃喃,“……我明白了。”

  “相呴。”李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幸将军和童大人向官家为我担保,说若不能解决此事,便自请革职,如今平了玉州事,可以放心了。关于你,其实我还有些别的安排——”

  “那之后呢?”谢相呴却打断他的话,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忍着巨大的痛楚,压抑着清醒,乞求不要判刑:“平了玉州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李宿看着他,回:“我们已立下军令状,若是军队改制后,三年内还拿不回北方六城,便以死谢罪。”

  可惜刑罚并不因人的祈求而不判,随这一句话,一切都被串联到一起。

  隐瞒关系,给他盐引,让他培养手下,让他能独立存活。

  学古兀语,联合安都商会赈灾。为时局跟随六皇子身侧,救下六皇子。

  谢相呴抽出自己的手,再止不住哽咽:“所以这一整场都是你设的局?我也是你的棋子……一切一切,就是为了离开我去战场厮杀?”

  这句话出口后,他第一次在李宿脸上见到了受伤的神色。

  但泪水已经先打湿他的眼睫,情绪汹涌,一息之间将他吞没,几乎肝肠寸断:“为什么?什么值得你这样去搏命?为什么!”

  未等李宿回答,他已经越过案桌,紧紧攥住李宿的衣袖,再度出声:“我不想你去……”泪水簌簌落下,有如星雨,他祈求道:“你不去,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我想你娶我,我们永远不分开,”

  说到此处,因为太急切,甚至不禁咳嗽,却很快又接上,不敢耽误一分一秒:“我会很乖的,只要你在身边,我再也不会害人。还有,还有、我哥哥和公主已经同意了我们的事,你不要去好不好?”

  李宿认真看着他,脸色有片刻的停滞,他眼神混乱如翻涌的海潮,却摇头:“不好。”

  ……

  他不过两个字,差点将谢相呴的心都击碎。

  谢相呴被他的眼神所震慑,手指微微颤抖,内心的痛楚不禁愈加深重。他试图开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困惑与绝望,最后只是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滴滑落,沾湿衣襟。

  李宿将他的手拿开,站起身来。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底下漆黑的玉州,不知道闹了多久,百姓终于渐渐平歇休息,灯火黯淡下来。话语依然坚定不移:“我不会停下。”

  他说:“我会做到的。六年,我会收回豳州、封都,北至燕州,让大齐回到北方,拿回用兵优势。”

  他背影那么坚不可摧,话语那样势在必得:“然后十年,与古兀联合,收回西北,丹州、朔州,彻底灭除北狄。若古兀亦有狼子野心,那便继续北伐驱逐。再三年,西南用兵,收服高邦,天下统一。如此十九年,休养生息,还百姓海晏河清。”

  谢相呴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尽管从前早已在不安中隐有预感,可是他从未觉得李宿如此遥远,那背影如山如岳,巍峨不可撼动,却冰冷无情。他的语调平稳而决然,仿佛这一切早已确定,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战场、铁血、征伐已是全部。

  而自己……自己呢?自己就像是初见那年,李宿在平宣侯府外等他时、被鸟雀惊到,从树叶上滑落在李宿面上的一点薄雪,被李宿随意抖落,终究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听着李宿描绘未来,丹州、豳州、燕州,至于北狄,古兀,高邦……每一个名字都如重锤一般砸在他的心口,闭目仿佛能想象到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从未见过的山川河流朔漠,万里疆土。

  “……那我呢?我是你雄图霸业中的什么?”

  谢相呴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甚至卑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李宿的担忧更多,还是心碎更多。他所求的不过是永不分离,哪怕藏在暗处、不被世人所容也好,他都可以忍受,可他竟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他撕心裂肺,再顾不上自己此时多么丑陋或难堪:“你说啊!我是什么?我只是你历经的一环吗?只是你的小小一步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李宿回过身来,紧紧握住他的肩,垂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目光就此沉沉地落下,像要穿透他的魂魄。

  眼神对视,望着谢相呴止不住哭泣的脸,肝肠寸断。

  他的声音发着抖,却不是因愧疚,而是心痛:“……正是因为我知道不被当作人看有多痛苦,所以我才要去争,去往上爬。你是我最珍重的人,我永远都不要你尝试到那种滋味,永远不要让你跟我一样,被嘲弄、污蔑、轻视,被当作一个牲畜凌虐践踏!”

  “没有,不会,才不会,”到此时仿佛才将彼此心门真正叩开,谢相呴强忍住心头的痛,已经近于哀求的仰头看他,连忙否定:“我们可以过得很好的,不要你那么危险,不要你去卖命也可以的——”

  “不可以!”

  李宿声音一震,寸寸逼近:“不可以,不能够。”

  “没有权力,我们永远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永远不会尊重你我,永远不会平等对待你我!尽管你有这般才智,却也只能囿于一隅,也只能陷于嫁娶之中,而无才无德者高居庙堂,于内肆意贪污掠夺,掌握生杀大权,于外软弱如虫,无法守护子民,一再退让,凭什么?凭什么!”

  他首次展现的愤怒再一次将谢相呴完全震慑,对上他布满血丝堪称猩红的眼睛,感受着他紧握自己肩头的手,谢相呴全身颤抖,眼泪仍落,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李宿却忽然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退开:“相呴,我再也不要那样的事发生,我再也不允许。”

  他眼中仿佛有星火,不知究竟是无边的野心欲望,还是直冲天地的愤怒,渐渐成势,站在那处,要将这漆黑的长夜尽数焚烧,直至天光大明,世间再没有一个角落黑暗。

  “我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我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我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他仍认真看着谢相呴,不因疲惫而显萎靡、不因愤怒而显狰狞,更不因明志而显狂妄:“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虽然他后方还是无边夜色,谢相呴却觉得,好像有旭日高升、霞光明照。

  因为他只是静静站着,立下誓言:“若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那便从我开始改变。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要给你、要给所有人为人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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