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维拉站立的位置靠近窗,清晨的日光切割过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沉暗,将他眼底的挣扎与矛盾尽数暴露。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我大哥提出的置换条件。”
“瓦伦西亚早已是一潭死水,各方面都在衰败。这次科莫多内乱洗牌,无论最后谁胜出,其余的家族都会被逐步蚕食、淘汰,斯佩塞继续死守在这里,只会沦为牺牲品,彻底失去所有话语权。”
他语气一顿,眼底涌上浓浓的荒谬与心寒,其实这次登门谈判,从头到尾他都是被迫的。
科莫多内部斗争,无论谁获胜都将洗牌现有的格局,家族内部早已为支持谁而争论不休。
维拉早早放弃继承权,对家族发展谈不上在意,但没想到父亲竟然打着为恩妮报仇的旗号,要以恩妮之死来为汹汹舆论再添一把火。
父亲常年拿怀念恩妮做幌子,对外塑造痛心女儿惨死的模样,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利用她的死牟利。
母亲记恨晏秋多年,嘴上怨怼,半点不耽误家族借着这场旧怨扯大旗。
而他的兄长维安,眼光毒辣又现实,早就盯上锦州蓬勃繁荣的市场,一心想借着这场大乱彻底从瓦伦西亚抽身,把家族未来的命脉全部押在锦城。
偌大家族资产迁移,重新扎根的速度太缓慢。市场变化无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最好的捷径,就是直接吞下锦城的成熟根基,
他们摸清了锦州所有产业,评估来评估去,最终锁定根基最稳、体量最大的宁家,正好他们的儿子和杜尔诺关系不清不楚,NY创投又能开拓新事业版图。
这家由宁见洲创立的小公司利润小是小了点,潜力却是无穷的,连维安也说对方布局全球的行业版图称得上眼光绝佳。
宁见洲的商业天赋如何他不清楚,但他忽然想到家里一个月前紧急招他回来,让他代表家族前往锦城参加海尔号的通航,先一步与锦城的各界人士建立关系,是不是已经在提前布局?
海尔号恰好碰上绑架案……维拉想到这里不敢在深想,只能在桌上继续听着父亲和大哥一唱一和,谋算着家族的未来。
两人句句不离利益,时不时感慨恩妮太傻,白白浪费家族早年的规划,他眼底又酸又涩,心口一阵阵发闷,像是呼吸不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释怀不了恩妮的死,知道他恨杜尔诺恨得入骨。
他父亲竟也不吝于利用这份恨意,让他代表斯佩塞家族前来谈判,打得一手好算盘——仗着杜尔诺对恩妮心存愧疚,笃定就算他出言刁难,趁火打劫,杜尔诺的人也不敢与恩妮亲弟弟计较。
至于杜尔诺出来后是什么心情,那时候他们已经拿到宁家产业,杜尔诺难道要为了一个情人和斯佩塞家族撕破脸吗?
维拉忍不住质问洋洋得意的父亲,问出了和宁见洲差不多的疑惑。
明明他们心知肚明是老侯爵刻意算计恩妮,利用斯佩塞家族,老东西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这些年家里仍然与科莫多家族密切合作,亲密无间?偏偏又是这个时候,要为恩妮讨回公道?
大哥维安的回答让维拉彻彻底底的失望,他第一次清楚地见识到大哥和蔼可亲的面孔下冰冷残忍的算计。
“维拉,杀手锏当然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老侯爵时日无多,恩里是没脑子的疯狗,一旦杜尔诺坐稳科莫多掌权人之位,斯佩塞往后永远争不过他,也再无前路。”
“这张握了三年的底牌再不打,你姐姐就白死了,这步棋还能废物利用,也算恩妮为家族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说到底,恩妮的死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钳制杜尔诺的工具,没人在意她为何而死。
维拉彻底看清了家人的真面目,无论这场联姻成与不成,斯佩塞都稳赚不赔。
他突然明白老侯爵为什么会选中恩妮,为什么杜尔诺不接受那个孩子,为什么杜尔诺不在意他幼稚的报复。
——因为在所有满怀算计的人中,唯有恩妮交出一颗赤诚的真心与信任。
杜尔诺或许早就明白家里的算计,当初恩妮死后才不愿意来参加葬礼,不给父亲任何搭上关系的机会。
高位上的父亲更是意味深长暗示他:“维拉,做事要看长远,别再像小孩子一样任性。你这次过去带一份礼物,那孩子竟然被留下了,你是孩子的亲舅舅,往后也要多多走动,关心他的成长。”
一番话让维拉感到心寒又恶心,与其说恩妮是被老侯爵算计致死,倒不如说是家人亲自将她推进了深渊。
内心的崩塌就在一瞬间,维拉半夜开车到恩妮墓碑前,独自坐到天亮。
寒风刺骨,墓园寂静萧索,他终于彻底清醒。
可悲哀的是,等待他的不是释怀,还没走出墓园,他就收到父亲催促他来谈判的电话。
宁见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我以为上次说开,你已经看清真正的仇人是谁。”
“看清又如何?”维拉偏过头,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嗓子又干又涩,“站在家族的立场,我没得选。”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利闫压不住的怒火。
他猛地往前一步,周身戾气浮现,语气又怒又讽,顾不得身份体面:“你没得选?那先生又做错了什么?!”
“当年主动联姻攀附权势的是你父亲!暗中哄骗、设计,明知精子来路不正,还要逼着恩妮小姐怀孕的也是你父亲!”
“恩妮小姐离世后,先生对斯佩塞家族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足面子。”利闫也是气狠了,口不择言地说:“事到如今,你们又拿着死人的名声来趁火打劫,斯佩塞早年海盗起家,谁曾想披上了文明的外衣,骨子里强盗本性半分没改!”
宁见洲一看利闫神色知道不对,眼疾手快捂住阿维乌斯的耳朵,按住小孩的脑袋,将他护在怀里。
隋奕站在一旁,讶异于他对阿维乌斯毫无芥蒂的关心和体贴。
维拉看清了,也听懂了,却无能为力。
他既动不了真正的罪魁祸首老侯爵,也反抗不了利欲熏心的家族。他的清醒、矛盾、挣扎,在家族百年利益面前,渺小得可笑。
不是谁都能拥有与家族彻底切割的勇气。
隋奕压下心底火气,上前半步,示意利闫冷静下来,语气带着隐隐的警告:“维拉少爷,你们可要想清楚,公爵现在只是被调查,还没有被判死刑。”
空气种火药味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宁见洲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隋奕,你和利闫先出去,我和维拉少爷单独谈谈。”
两人纵然满心不愿,也只能压下怒火,转身离开大厅。
随后宁见洲低头,摸了摸小孩的脸蛋,轻声哄道:“宝贝,你先上楼去玩,好不好?”
阿维乌斯咬着唇,犹豫几秒,最终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大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和维拉两人。
“不用多说。”维拉忽然开口,话里夹杂浓烈的戾气,“我来这里,不是帮斯佩塞抢东西。”
“我同样看不惯恩妮死了这么多年,还要被他们当成牟利的工具。”他抬眼,眼底是近乎偏执的固执:“不管你答不答应这笔交易,我都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给恩妮讨一份清净。”
宁见洲听得头疼,连忙开口稳住他:“我没说不同意。”
一想到维拉在邮轮上不要命的做法,宁见洲觉得他和老侯爵的性格不遑多让,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你们调查过宁家,应该清楚我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一直没来往。这么大的产业交接,我需要时间说服他们。”宁见洲语气诚恳,“给我一周的时间。”
“一周太长。”维拉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否决,“维安一定会怀疑你是在拖延。”
“你说几天合适?”
“最多三天。”维拉语气冷硬:“三天之后他们会做什么,我拦不住,也无法保证。”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就走,背影孤绝又萧瑟。
宁见洲看着他孤注一掷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到底要怎样,你们才肯彻底放弃不再拿恩妮当借口,死死缠着晏秋?”
维拉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凉凉地传来一句:“你们说得没错,斯佩塞海盗起家,看见好处就抢,看见利益就占,想要根治除非砍了那双贪婪的手,戳瞎那双逐利的眼。”
维拉走后,这场交易砸在宁见洲心头,隋奕和利闫心知他一时半会没心情出门,各自按昨晚的分工去找人。
宁见洲遣退了所有佣人,独自一人留在大厅里,平复翻涌的心绪。
维拉没有明说斯佩塞手上的底牌,但他心知肚明,对方手里必然攥着当年恩妮与晏秋所有事情的完整细节,估计连阿维乌斯的身世都留存着完整证据。
这群人心思歹毒,他们清楚晏秋这辈子唯一的愧疚和遗憾,就是恩妮。
只要把这段陈年旧事重新翻炒,既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宣判晏秋的死刑,又能精准地打击到晏秋。
最恶毒的是这场风波一旦掀起,年幼无辜的阿维乌斯会被彻底曝光在世人眼前,卷入瓦伦西亚的纷争里,承受无端的非议与伤害。
宁见洲缓缓闭上眼,心口又闷又沉,对这座城市夹杂着浓浓的厌恶,拿死人做棋、拿孩子做要挟,卑劣得让人不齿。
但这一场交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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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联调局开始按照流程进行问话,避开了指向性明显的审讯室,特意腾出一间采光良好的会议室作为问话场所。
单面镜隐在墙壁之中,镜后无数双眼睛足以将室内景象收入眼底。
陆叙坐镇大局,一直在观察晏秋的破绽。
主导问话的年轻调查员进去前刷了一遍外界的舆论,怀着满腔热血,抱着厚厚一摞罗列各种指控罪名的卷宗,满心笃定要撕开权贵的伪装,从杜尔诺·科莫多口中撬开足以定罪的证据。
短短半个小时过去,会议室大门骤然甩开,年轻的调查员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带着一副无处发泄的躁怒与挫败,脚步仓促地愤然离去。
门外一众悄悄观望的调查员透过半开的门缝向内窥探,公爵阁下一身剪裁利落、质感矜贵的西装, 松弛地靠着椅背,翻看着一本前几年的休闲杂志。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指控,他依旧神色从容,不像是身陷囹圄接受问询的涉案人员,反倒像是抽身于此短暂休憩的贵客,悠闲地像是在自家客厅。
陆叙端坐在屏幕前,一字不落地看完整场拉锯式问话,眼底神色一点点沉落下去,心中已经笃定想要依靠常规问话取证的手段,从晏秋身上挖出破绽,调查清楚这件案子根本毫无可能。
杜尔诺的冷静理智与敏锐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任凭调查员如何刁难施压、挖坑诱导,始终找不到半分突破口。
当下舆论汹汹如潮,各方势力层层施压、步步紧逼,联调局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临时扣押的调查令仅有三天有效期,一旦时限耗尽。若是拿不出实打实的定罪铁证,他们必须无条件放人,任由这场漫天风波不了了之。
不仅如此,或许还面临着来自公爵的打压报复。
陆叙已经接到上级下的死命令,哪怕无法让杜尔诺伤筋动骨,也要让对方将来出去后投鼠忌器,否则陆叙和他的仕途也到了尽头。
说实话陆叙对上级的威胁没有多在意,对真相却有一丝在意。
当年从火场潇洒离开的杜尔诺真会下令轰炸一座教堂?暴戾凶残,嗜血冷酷的刽子手究竟是污蔑还是他隐藏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