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那条新闻,画面从庄园门口切到血腥现场,来回滚动。
康纳靠回椅背,新闻里说的只是能播的部分,真正的现场远比报道更加残忍。
实际上那些人迟迟等不到自己老大回来,电话打不通,差点打爆联调局的专线电话。
联调局没胆子擅闯科莫多庄园,电话又辗转找到康纳这里。收到血淋淋的现场图时,久经风波的康纳险些把早饭吐出来,多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再晚一步,恩里已经一把火把百年老庄园烧了。”
所幸闯入及时,堪堪拦下。以科莫多庄园的木质结构与位置,一旦燃起来,便是连绵不绝的滔天大火,火势根本无法遏制。
隋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空了的街道,“恩里怎么会疯到这一步?”
宁见洲低着头,手里握着那封信还没有拆。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不是疯,是他终于清醒过来。”
康纳偏过头看他:“跟杜尔诺保险柜里的东西有关?”
“差不多。”宁见洲把信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封口,晏秋只是摊开了真相,剩下的是恩里自己的选择。
康纳没有再追问。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底掠过一点说不清的神色:“对了,昨晚是老侯爵唯一一次破例离开了疗养庄园,孤身去了城外。结果一回来听闻噩耗,当场急火攻心,已经被送进医院抢救。”
一夜之间,老侯爵耗费半生心血搭建的权力王朝,轰然倒塌,猝不及防。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他这辈子机关算尽,自认掌控所有人的命运。到头来,偏偏被自己培养的棋子,亲手毁掉了基业。”
老侯爵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去联调局,亲自过问这件事,执意要见恩里一面,却被恩里直接拒绝。
宁见洲将信收了起来,他猜恩里应该不希望晏秋以外的人看到。
他看向康纳:“谁负责这个案子?”
“巧得很,还是陆叙。”康纳摸着下巴,“不过见了也没用。我已经收到消息,恩里在车上就已经承认罪行,屠杀家族成员的罪名洗不清。”
联调局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此前绝大多数高层早已暗中站队老侯爵,私下押注年轻可控的恩里,等着继任者登基、坐收红利。
谁也没料到,短短一个早上局面天翻地覆,他们赌上仕途押注的继任者沦为杀人犯,亲手毁掉整个家族,断了所有人上升之路。
审讯室里,恩里异常平静坦然。
他不仅认下屠戮的罪名,更顺势掀开了瓦伦西亚的遮羞布,将权贵之间的权钱交易,暗中操控政局,垄断特权,搅动地域动荡的所有秘辛与黑料全部爆了出来。
审讯室里的每一句证词都在精准地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钉下无可辩驳的死罪。
参与审讯的人出来满头大汗,恨不得没听到这些秘密。
康纳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还有诸塞的事。我听说恩里还拿出证据承认诸塞当年被轰炸和分裂都是由他一手引导。”
宁见洲纵然早有预判,依旧为这场颠覆的变局心生惊诧。
他想过晏秋在保险柜里留下的东西会起作用,或许两人的见面也会推波助澜,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速度。
恩里最终竟然会选择最极端、最惨烈的自毁方式掀翻棋盘,砸烂横亘在瓦伦西亚多年的庞然巨物。
他心底对晏秋的耐心和定力只剩下佩服,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他是不是就谋划这些事。
他看向利鸣,利鸣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变化,像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恩里才是晏秋对老侯爵最终的报复?”宁见洲问。
一直沉默的利鸣终于开口:“没错。”
利鸣这几天销声匿迹,并非无所事事,他是晏秋埋在最深处的后手。
无论恩里怎么选,利鸣手上都有备用的筹码。
如果恩里的选择偏离了计划,利鸣会以保护宁见洲和阿维乌斯为前提,带着他们和那些筹码一起离开,在另想办法达成目的。
“杜尔诺的计划很顺利。”康纳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所有依附科莫多的势力、常年结党营私的权贵派系,还有联邦内部那些蛀虫,已经全部锁定。接下来,要血流成河了。”
一句话说得杀气十足,康纳曾和杜尔诺早有约定要肃清瓦伦西亚的积弊,拔除腐朽毒瘤,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绝佳契机,只能暗中筹谋蓄力。
康纳没想到竟然真让杜尔诺兵不血刃地撕开一个口子,而他回来的时间还不到一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见洲抬起头,对隋奕说:“之前安排的暗杀计划,全部撤销。”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宁见洲淡淡说:“这时候死太便宜他了。”死是一瞬间的解脱。
“让他好好活着。看着自己倾尽心血巩固的权力王朝灰飞烟灭,看着自己执念一辈子的权势地位化为尘土,留在那个空荡荡的庄园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留不住。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结局。”
独自困在荒芜的权力废墟里,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日复一日承受沦为笑柄的煎熬。
不得不说,晏秋才是最明白老侯爵弱点的人。
康纳环视一圈屋内众人,视线最终落向楼上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遗憾:“可惜,最该亲眼见到结局的人,不在这儿。”
“他会看到的。”宁见洲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
只要仪器还在跳动,只要尚存一线生机,他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不会放弃希望。
他会等晏秋醒来,亲自看到这场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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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瓦伦西亚是近百年来最动荡、最翻天覆地的一年。
自恩里·科莫多爆出那些有迹可查的黑料,大法院、联调局、整个联邦连轴运转,审讯、取证、抓捕、羁押,一批又一批依附科莫多的权贵落马,无数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被连根拔起。
康纳在会议室那句接下来要血流成河,从不是夸张的形容。
有人恨极了恩里断送所有人的前程,暗中派人潜入联调局试图刺杀。
可经历过站队风波的联调局早已清醒,像是忽然想起大门口宣誓的承诺,不再想着走捷径,全程严密保护恩里。
刺杀行动失败,反倒顺着刺杀者的线索,牵出更多藏在深处的漏网之鱼,让这场清算愈发彻底。
整整一年多时间,瓦伦西亚家破人亡的家族数不数胜数,无数高管显贵纷纷落马。
大法院在连连落马几名尸位素餐的高层后,行动效率迅速提升,所有涉案人员尽数定罪,收监、重判、死刑者比比皆是。
喧嚣过后,作为捅破整片黑暗的人,恩里也迎来一纸判决书,数罪并罚,最终被判处死刑。
在漫长的羁押里,恩里极少为自己辩解、求情,唯独反复询问一件事——杜尔诺怎么样了?
负责该案的陆叙越到后来,对恩里的态度越发复杂,甚至生出一丝同情。
偶尔会告诉他打听来的消息,是真是假,没有人能知道,但恩里只要听到杜尔诺的消息,便已经知足。
执行死刑在次年的秋天,恩里破例递交申请,只求再见自己哥哥一面。
这不是他在监狱里的第一次请求,此前数次申请,被宁见洲冰冷回绝。
可这最后一次,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探视申请层层递交,最终传回的不再是宁见洲的阻拦。
而是杜尔诺本人的意思。
不见。
历经数月生死拉锯,数次徘徊在鬼门关,被卡尔威胁说出晏秋身体情况的陈老爷子一直怀有愧疚,最终在宁见洲坚持不懈的请求下,出了山,靠着他那手出神入化的古法针灸和迪诺彻夜不眠的努力,硬生生将晏秋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他熬过了毒素侵蚀大脑的凶险,熬过了深度昏迷、熬过了最艰难的系统性衰竭,在严密的看护与静养中慢慢恢复意识,苏醒过来。
恩里听到答案,脊背深深地塌了下去,“他还有别的话吗?”
传信人轻轻摇头。
恩里眼角划出一滴泪,深吸一口气:“这样也好。他活着就好。”
而这场惊天巨变中,比恩里更想见杜尔诺的人当属老侯爵。
他躲过律法制裁,逃过受害者的追责,却躲不过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
科莫多覆灭后,树倒猢狲散,昔日环绕庄园尽心侍奉、极尽谄媚的人尽数逃离。
他掌权半生,往日被他拿捏命运,踩入泥泞的仇敌伺机报复,暗杀、挑衅、窥探从未断绝。
所有人都盼他死,盼这位一手缔造黑暗时代的始作俑者血债血偿,唯一忠心的老管家因此丧命。
宁见洲听闻后出手拦住所有报复,决不许他潦草地死去,专为他寻了一座四面环海、与世隔绝的孤岛。
安保森严,外人无法靠近,他也永远无法逃离。
每日有人按时送来外界讯息、庭审进度,让他日复一日、清醒至极地看着自己执着半辈子的名利化为尘埃。
他活着,坐拥爵位,却一无所有。
历经整场风波的康纳成了最大的赢家,顺势清扫瓦伦西亚所有毒瘤,声望空前鼎盛。
坊间传言女王退位在即,不出几年,便可正式执政。
宁见洲在这一年多里,以杜尔诺公爵代理人的身份,稳稳坐镇后方,让克艾斯林城堡的声誉更进一步,人人戏称他公爵夫人的头衔已经铁板钉钉。
旧的罪孽尘埃落定,新的秩序破土而生。
无论外界如何地覆天翻,风波不断,只有一人像是被所有人刻意遗忘,远离纷争。
风雨落尽后,晏秋终于获得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