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色熬至破晓,整座私立医院都笼在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里。
楼下保镖来回清场,将蹲守通宵的记者与围观眼线一次次驱散,可那些人像割不尽的杂草,转瞬又围拢在医院外围,等着拿到第一手消息。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刺眼,固执,迟迟不肯熄灭。
长廊尽头,阿维乌斯蜷缩在长椅上沉沉睡熟,身上盖着宁见洲的外套。
宁见洲倚在窗边站立一整夜。双腿早已充血麻木,僵硬到失去知觉,脚边落满一地烟头。
眼底泛红,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身上的疲惫沉得化不开。
明明不过一夜光景,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天色一点点泛白,淡去浓稠的黑暗,晨光冲淡了几分死寂,冲不散长廊外凝固的焦灼。
七点五十分左右,悬了整夜的手术指示灯,终于缓缓熄灭。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被从内推开,一股混着浓烈消毒水的冷气扑面而来。
迪诺拖着透支的身体走了出来,眼底同样血丝密布,一出来就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喘息好几下,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
门外守了整夜的众人齐齐看着他,一瞬间竟然没人敢开口问结果。
所有人都从他疲惫的神情里,窥见了最坏的答案。
“我尽力了。”
一句话里藏着无力回天的疲惫与遗憾,迪诺嗓音干涩沙哑,“目前勉强稳住了生命体征,但随时存在扩散,毒素一旦侵蚀大脑,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永远沉睡,再也醒不过来;要么沦为植物人,余生靠仪器吊着一口气,彻底失去所有知觉与行动能力。”
他刻意避开宁见洲的目光,只敢盯着暗沉的地板。
“就算撑过这一关,也是拿以后换眼下一线的机会,没有下一次。这一点,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们。”
这几年不要命的砸钱研究实验,迪诺找出好几套方案,可真正直面最凶险的情况,才明白所有预案都是空谈。
到最后,只能赌运气,听天由命。这份无力对一名顶尖医者而言是最残忍的讽刺。
走廊静得能听到远处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他现在还有点意识。”迪诺终于转过头,看向宁见洲,“你们几天没见了,他有话想跟你说。进去吧。”
宁见洲抬脚时脚底虚浮无力,像是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病房里静得可怕,仪器散射着冰冷的光,温度很低,低得宁见洲越靠近病床,手就抖得越厉害。
各式各样的管线爬满晏秋身体,牢牢禁锢着他。他面色一片灰白,唇瓣干裂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宁见洲放慢动作,一步步挪到床边,目光死落在他脸上,一秒都不敢挪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病床上的人睫羽极轻地颤了颤,艰难地掀开眼皮,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面前人颤抖的手上。
晏秋下意识想抬手安慰他,指尖颤动,他试了好几次,却没有任何动静,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都是奢望。
看着自己僵硬无力的四肢,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宁见洲眼眶发酸,主动握住那只冰冷颤动的手,掌心触碰到的温度冷得扎人。
“见洲……”晏秋声音破碎微弱,积压多年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我撑不住多久了。”
宁见洲喉间发紧,鼻尖酸涩,心里堵得发慌。他不敢轻易开口打断,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
晏秋缓了很久,才攒够力气继续开口,“对不起……我又要食言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眼底满是歉意,“对不起,从我……回锦城,就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那份心,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他需要一个人站在身边,帮他吸引注意力,帮他误导旁人,也帮他稳住局面,撑起他不在场时的残局。
”对不起……见洲,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一直没说。我怕说了,走到这一天,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
临死前连个听遗言,替他完成遗命的人都没有也太悲哀了。
人之将死,过往半生走马灯似的在晏秋脑海里飞速掠过,那些沉重的人与事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望着宁见洲泛红的眼底,轻声询问:“你能不能……在原谅我一次?”
宁见洲积攒了整夜的情绪就这么崩溃,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绝境时。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闷哑,带着几分不甘:“不能。”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画了那么多共度余生的饼给我。现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我原谅不了。”宁见洲抬手抹了一把脸。
晏秋半阖着眼,吐出一口无奈的叹息。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片苍白的落寞。
“我所有的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名下所有一切……全都赔给你,用来抵债,好不好?”
宁见洲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沙哑颤抖,“也包括你吗?”
晏秋瞳孔微颤,虚弱地微微点头,极轻地发出一声气音:“嗯。”
“我收下了。”
宁见洲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开口是强势的命令,尾音却藏着深切的恳求。
“签字画押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所有物,只能听我的,我还有好多事需要你,想和你一起做,我不准你违约,也不准违背债主的命令。”
他反手握紧那只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苍白的指节,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晏秋的眉眼,想把这张脸牢牢刻进心底。
滚烫的泪珠不断坠落,砸在晏秋的脸颊上,温度烫得他眼皮轻轻颤动。
晏秋想睁眼看看,却累得连眼皮都动不了,呼吸微弱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对不起啊,见洲,我真的好累了。”
三年了,或许更早,从范利辛签下那张离婚协议书到现在,他已经累到再也撑不下去。
宁见洲沉默良久,一颗心酸涩胀痛,泪水始终未停,“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从始至终都是他心甘情愿。
“晏秋,你想要做的,很快就会有结果。”他抵着晏秋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这次就当是为了自己,为了我,别放弃。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
晏秋唇瓣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吐出一缕微弱的气息。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仪器在背景里发出低低的嗡鸣。走廊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又远去。
宁见洲喉间发涩,“阿维乌斯很想你,一直在等你,要见见他吗?”
“不见了。”晏秋叹息道:“我不是合格的父亲,以后……他就托付给你们了。”
宁见洲心口狠狠一揪,“我会照顾好他。”
“若是我真的……”晏秋用尽全身力气留下最后的嘱托,“见洲,放下吧,朝前看,好好过你的生活。”
宁见洲浑身颤抖,固执又强势地回绝:“没可能。”
这辈子他都放不下。
晏秋似是早已料到他的答案,闭上眼,低声说:“我不想葬在瓦伦西亚,不想进公墓。”
“……在贝罗那几年,我跟着手艺人学过木匠活,东西放在归林后院里。”
“我想学他们的土葬,不要上漆,我不喜欢刺鼻的漆味。随便找一个安静的山脚就好……”
交代完所有后事,晏秋头颅一偏,沉沉陷入昏迷,唯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病床上的人还维系着一线生机,却也随时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宁见洲静静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指尖牢牢握着他微凉的手,不肯松开。
他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底湿润未干,心口空落落的,疼得近乎麻木。
“你对我太残忍了,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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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上午,医院顶层都在紧锣密鼓地临时改造,原本预留的医疗实验区设备一一迁移,安保也重新布置一遍。
所有的实验员与医疗团队将长期驻守医院工作,禁止私自联络外界,泄露消息。
宁见洲将医院下层的区域,改造成临时会议室和休息室。
晏秋所有的产业,大大小小的事尽数落在他肩上,所有决策和收尾也只能由他代为定夺。
一场场远程会议结束,窗外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骚动。
值守的保镖察觉异常,立刻在对讲机汇报:“宁先生,楼下情况不对劲!所有媒体和外围蹲守的人全部突然撤走,一窝蜂全部离开了!”
隋奕起身拉开遮光帘,望向楼下。
原本蹲守着赶都赶不走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褪去,车辆纷纷启动掉头,短短几分钟,闹了整夜的门口便恢复空旷。
能让全城媒体集体放弃蹲守的,不顾一切奔赴现场的只会是一件事——瓦伦西亚出了一桩碾压所有舆论的爆炸新闻。
宁见洲还没来得及打电话了解情况,走廊出来张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康纳推门进来,风尘仆仆,外套上搭在臂弯里。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怎么都这个表情?你们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他找了位置坐下,打开屏幕,努努嘴:“自己看新闻。”
跟在康纳身后进来的是利鸣。他这段时间一直没露面,宁见洲上次见到他还是几天前在港口。
利鸣走到他旁边,把一封信放在桌面:“恩里转交给先生的。”
尚且来不及开口追问,大屏里传出官方新闻播报声。
“据悉,今日清晨,恩里·科莫多特邀家族内部元老、嫡系骨干及二线核心成员,入老宅召开家族会议。依照科莫多家族会议传统,会议期间庄园全程封锁、所有通讯切断、禁止一切闲杂人员出入,杜绝外界干扰。”
直播画面快速切换,科莫多庄园外围层层拉起的警戒线、全副武装驻守的执法人员、整条街区彻底封锁管控的全景,赤裸裸展现在众人眼前。
外界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一场属于恩里的庆功大会,是他彻底坐稳掌权人之位、登顶科莫多的“登基之日”。
“直至正午时分,偌大的庄园无一人出入,所有对外通讯全部拒接,才惊觉异常,强行闯入后看到惨绝人寰的一幕,本次参会所有家族成员,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画面中央被打上马赛克,猩红的血泊中依稀能看出不止一具尸体倒在地上,散落各处的弹孔,凌乱刺眼的血手印,依旧能让人窥见现场厮杀的惨烈。
“本案唯一幸存者、同时也是唯一涉案嫌疑人恩里·科莫多,已被联调局正式逮捕。被捕前,恩里当众面对镜头宣告——科莫多家族已经消亡。目前该案正在全力调查中。”
众人消化着这条消息,会议室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