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进屋就看到乱糟糟的吧台,晏秋还以为家里进了小偷,喝了半瓶的气泡水滋滋冒气,冰柜也敞开着,平时紧紧关着的厨房门大打开。
放下从超市买来的速冻食品,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下楼,抬头一看,有些意外——宁见洲竟然还没走。
他都如此敷衍了,话也说得不耐烦,以宁大少爷的性格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啊,几年不见宁见洲转性了不成?
宁见洲既然想要搞清楚晏秋留在这里做什么,态度稍稍收敛了些,如同熟悉的陌生人那般,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唯有语气很是严肃,他认真问:“晏秋,我是归林的客人吧?”
不清楚他想表达什么,晏秋谨慎地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那么作为一家民宿,开水是不是应该二十四小时提供!还有午饭,我问过开民宿的朋友,他们都提供免费餐饮。”
“那真对不起,归林不提供这些服务。”
晏秋慢吞吞开口,归林就靠他和村里的小萝卜头轮流守着,他自己吃饭都是随便解决的,到哪去找人来做饭?
“晏秋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我花了钱的。”宁见洲觉得对方故意想赶走他,“就已经购买了归林配套的,需要向客人提供的服务,你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晏秋看出大少爷不适应简陋民宿,对他的指责不以为意:“归林对待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你要服务体验,怎么不去你朋友开的民宿?”
他向来不惯着别人,宁见洲要是想在服务上找茬,真巧他巴不得对方赶紧走,还他一片清净。
宁见洲被噎得没话说,脸色变换十分精彩,薄唇紧抿着,一副想要发火又强行按捺着的模样。
晏秋觉得好笑,表面上装作不知,指了指吧台角落。
至于你说的开水,壶里每天都会烧一壶开水留着。眼神不好就多找找看,归林虽然比不上五星级酒店,但也不会让客人没水喝。”
宁见洲听懂了晏秋的潜台词:住不惯就赶紧滚。
他转悠半天都没发现角落里一个不锈钢的烧水壶正冒着丝丝热气,眼神不太好的宁见洲脸色一黑,憋着口气不上不下,恼羞成怒地走进厨房,端出拆开的泡面。
热腾腾的开水倒下去,泡面的香味四处飘散。
晏秋将吧台的东西放回原位,拎着速冻饺子进厨房,不一会儿响起燃气灶的滴滴声。
等泡面的宁见洲没事干,又心生好奇,晏秋竟然会做饭?
他跟着进去,在门口停下脚步往里望。晏秋接了一锅水,冻得梆硬的饺子挨个丢下去,盖上盖子,开始收拾厨房。
看了一会,宁见洲开始没话找话:“你就光吃这个?”见不是做饭,隐隐升起的期待落了空。
“不然吃什么。”饺子操作简单,常年位列晏秋食物榜单第二,排第一的是面条。
宁见洲没法继续接话,他看出晏秋不想搭理他,就这么放弃也不是他风格:“院里那辆牧马人是你改装的?”
“嗯。”
“归林就你一个人运营?”
“嗯。”
“你在这里多久了?”
晏秋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宁见洲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那个小禾是什么人?她对你那么亲近,知道你是个见钱眼开的骗子吗?“
”还有那只肥猫,原来你喜欢的是猫。”
有洁癖的人居然会养猫,放在以前宁见洲很难想象,他一直以为晏秋不喜欢动物。
晏秋放下抹布,有些不耐烦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几年不见有些疑问,昨晚和今天早上是我太激动,现在冷静下来,想和你好好聊聊不行吗?”
“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你真的冷静下来了?”
晏秋反正一个字不信,但凡冷静下来,宁见洲就会发现自己眼中深深的怀疑与戒备。
这几年大杀四方的宁总显然不太能在晏秋面前管理好情绪,语言和肢体动作无疑暴露出他的真实想法。
宁见洲沉默几秒,踌躇几秒才问道:“当年是不是我妈她……”逼你走的几个字没有说出口,他相信晏秋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又飞快移开了视线,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晏秋。
他也不说不上来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但内心又免不了生出侥幸,也许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呢?
早知道回来会遇到宁见洲,他应该直接进山清净几天,晏秋心想。
他丢下抹布,将火关小,从冰箱里拿出一颗大白菜,剥了几片叶子洗干净,丢进饺子汤里煮。
饺子在沸腾的开水中翻滚,谁都没有开口。
“这一次,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你想清楚怎么回答。”宁见洲抱着双臂倚在门口,像尊门神矗立着。
晏秋不回答,他就可以一直等着。
“过去这么久了,知道答案还有什么意义。”
“对你来说当然没什么意义,对我来讲很重要。”宁见洲异常坚持:“我就想知道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走得这么干脆!”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都在想为什么,而所有的问题到最后都指一个核心问题——晏秋究竟爱不爱他?
“唔……腻了,倦了,烦了,没意思了……这就是我的答案,满意吗?”晏秋态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宁见洲……大概是这两天情绪犹如过山车,经历得多了,他内心有种诡异的平静。
他扯起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觉得自己真是完全不长记性,竟然还敢抱有侥幸心理。
宁见洲目光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一字一顿道:“晏秋,我给过你解释的机会,是你一而再的拒绝了。”
既然对方不领情,他又何必踌躇犹豫,下定决心之后事情反而好办许多,宁见洲转身离开,拿出手机给朋友发消息。
他走后,晏秋手里的木勺啪地一声掉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湿垂在额前的头发,那张脸显得越发苍白。
细看能看到汗水从额头滚落,顺着优美的下颌线划入衣襟。
晏秋一只手撑着流理台,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抓握勺子的动作,指尖秀气白皙,骨节分明,固定在空中的姿势像极了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只是艺术品此刻在不停的颤抖,抖动的频率很小,却足以让晏秋心情跌落谷底。
他撑住台面,漠然地看着半空中不受控制的颤抖的手,心想得赶紧去山里把木头找齐。
寂静之中,只有饺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晏秋缓了一会,迟钝的神经好似终于接收到大脑发出的指令,失控感来的突兀,消失得也十分突然。
举在半空的手臂用力,五指做了个抓握的动作,察觉到手指重新恢复正常。
他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一滴水珠挂在睫毛边,欲落不落的,看起来有些可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滴水珠最终掉落,蜿蜒的水迹像是一道泪痕,很快被主人擦拭干净。
晏秋捏了捏眉心,捡起水池里的勺子拿水冲了冲,盛出已经煮得软塌塌的菜叶。
端着饺子出来时,吧台已经不见宁见洲的影子。
客厅有一张圆形餐桌,晏秋坐下后打开电视机,要说一楼让他不满意的地方就是电视机太小。
墙面上方是一排收纳柜,导致电视尺寸受限,每回看电视都要戴上眼镜。
不过大多数时候墙上的电视摆着没人动,只有极少数烦心,需要暂时转移注意力,电视就成了很好用的工具。
翻出一副银框眼镜戴上,调出一档国外脱口秀节目,晏秋边看边吃,时不时跟着演员抛出的梗发出一阵笑声。
饺子煮得太久,味道一如既往的平淡,晏秋吃了两口觉得太烫,放在一旁晾着。
*
一桶泡面吃完,宁见洲心态和策略已经调整完毕,端起面桶下楼,晏秋正好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垃圾袋。
两人对视一眼,宁见洲率先开口:“正好,一起扔了吧。”
语气平静,像是只把晏秋当成民宿老板,视线从他鼻梁上的眼镜移到手里拎着的垃圾袋上。
晏秋什么时候戴上眼镜了?
气质都柔和许多,宁见洲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
晏秋取下眼镜放回柜子里,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剩余的汤去厨房倒掉,前院左边那个绿色的桶是装厨房垃圾的,扔完记得盖上盖子。”
“我是客人。”
宁见洲再次强调,哪家民宿会让客人去扔垃圾。
“客人乱扔垃圾罚款一千。”
晏秋走到吧台,将竖起来的付款二维码牌子转了一圈,露出标粗的几个大字。
“黑店都没你这么黑。”晏秋绝对是故意的,想要逼他走。
宁见洲冷笑:“哪条法律写了民宿有罚款权?胡乱扣钱可是违法的。”
晏秋勾了勾手里的垃圾袋,“入住协议写的很清楚,你要不乐意,大门一直敞开,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晏秋,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你是归林的客人,送上门的生意我怎么会拒绝呢。”晏秋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拎着垃圾袋往外走。
“是吗?你嘴上这么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传达不想做我这单生意。到底心里有鬼还是心有愧疚不想看到我?”
宁见洲端着泡面桶跟上他,被晏秋拦住:“先去厨房把汤汁倒了。”
避而不谈是吧?!宁见洲深呼吸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不就是罚款一千?我现在就转,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听到清脆的转账提示声,晏秋嘴角抽了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言简意赅:“你脑子有病!”
“随你怎么说。”宁见洲把泡面桶递给他,一边说:“请吧。”
有傻子送钱没道理不收,晏秋伸手去接泡面桶,手抬起一瞬间,又迅速地放下。
宁见洲眼神疑惑又带着几分警惕,就扔个垃圾,晏秋到底有完没完了!
晏秋捏了捏手腕,语速飞快:“我好像忘记关水龙头了,帮我拿一下。”说完,把垃圾袋迅速塞进宁见洲手里。
拒绝的话没说出口,晏秋已经匆匆进屋了,宁见洲望了望他急切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垃圾袋和泡面,半天没想明白晏秋在搞什么鬼。
但显然,短时间内晏秋没有出来的打算,他等了一会,最终任劳任怨去扔垃圾。
绿色青蛙造型的垃圾桶在小草坪旁,很惹眼,与归林的风格十分不搭。
宁见洲一脚踩开盖子,食物残渣发酵后的酸腐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侧头屏住呼吸,将垃圾扔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几乎全是食物残渣,还有不少鱼骨和猪骨头,被啃得乱七八糟。
刚扔进去的塑料袋散开露出里面的饺子,数量之多,像是压根没怎么吃。
宁见洲不关心对方吃没吃饺子,他只是突然从这些细节中得出晏秋真是变许多的结论。
放以前晏秋根本不会让任何有异味的东西出现在他周围,两人刚同居那会,他的运动鞋经常连屋都进不了。
晏秋有种病态的洁癖,所处环境必须干净整齐,他的东西更是谁都不能动。
别说垃圾桶了,宁见洲那会点外卖都只敢趁着晏秋出差偷偷点,吃完把房门和窗户大打开透气,还得把垃圾赶紧扔掉,生怕晏秋回来闻到味道。
宁见洲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两人没少因为晏秋过度讲究干净的臭毛病吵架。
最激烈的时候他骂晏秋有病,瞎讲究,垃圾桶不用来装垃圾干嘛要叫垃圾桶,最适合他的地方是医院的无菌病房。
晏秋最开始会说他就这毛病改不了,也没打算改,忍不了就分手。
宁见洲气得不行又舍不得真分手,说服自己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