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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 第110章

镜汣 · 耽于纯美 · 491.69KB · 2026-10-02 19:34:35

第110章

  恩里已经在会客室等得不耐烦。

  老管家来回报宁见洲回来脸上露出那抹劫后余生的庆幸,更让他怒气攀升——他是杜尔诺的亲弟弟,唯一的亲人。

  这个不识趣的管家竟然更信任宁见洲,仿佛他才是这座城堡里的外人。

  心底积攒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宣泄,刚走出两步,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小孩。

  阿维乌斯正抱着玩偶小跑着追人玩,眉眼轮廓像极年少时的杜尔诺,那双眼睛却和恩妮如出一辙。

  仅仅瞥见这双眼睛,便勾起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嫉妒、不甘与怨怼。

  一瞬间,恩里脸色变得阴沉,戾气翻涌,连引路的管家都感受到刺骨寒意,如芒在背,不由加快了脚步。

  书房内,宁见洲将那只黑盒子摆在桌边,竭力平复自己心情。

  片刻管家通报,恩里缓缓走进会客室,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碰面。

  恩里一身深色正装,眉眼锋利冷戾,周身裹着化不开的阴翳。论长相他更像老侯爵,连阴狠的气质都学了十成十。

  恩里目光扫过宁见洲,上下打量的姿态充满傲慢,见宁见洲坐在主人位,眉毛下压,语气冷硬:“谁让你坐这里的?你有什么资格?”

  “你等我半小时,就想说这个?”宁见洲抬眸平静注视他,放在椅侧的手紧紧攥起,他怕自己忍不住。

  恩里此番前来自然有要紧事。正事要紧,他单手插兜走到书桌旁,口吻不容置喙:“老侯爵还活着,就算你们握着科莫多家族的把柄,也奈何不了他。”

  “但我不同,我才是科莫多家主,论身份地位更能发挥你手上那些东西的作用,所以,我来和杜尔诺做一笔交易。”

  宁见洲向后靠着椅背,静待他下文。

  “老侯爵时日无多,一心等着我和杜尔诺分出胜负。但他终究是我亲哥哥,我坐上家主之位,也承过他的情,不会做手足相残的蠢事。”

  “只需等联调局判他死刑,老侯爵看到结局,我就会把他救出来,了结这场风波。往后他与瓦伦西亚再无牵扯,想去哪里都可以。”恩里一字一句,道出他早就为杜尔诺安排好的结局。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晏秋社会性死亡?”宁见洲一声冷笑,目光锐利,“废掉他所有权势,你们当真肯放他自由?”

  “当然。”恩里满心都是掌控全局的笃定,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感动的仁慈,“宁见洲,这是平息舆论最好的结局。当然,我也不是来和你商量,你做不了决定,我只是先来通知你们,稍后我会亲自和杜尔诺谈。”

  “恐怕晏秋并不想见你,所以你才屈尊过来,试着说服我。”宁见洲早已看完那些信件,一句话戳破他的掩饰。

  晏秋虽然不杀恩里,但绝不会想见他。

  恩里果然脸色微变,脱下那层傲慢的外衣,露出狠戾的一面:“这已经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你以为最想他死的人是我?不是我,也不是联邦那些蠢货,是科莫多家族,是那些老东西不肯放过他!”

  恩里显然被老侯爵长久的逼迫刺激到,在宁见洲面前不再掩饰对自己父亲的厌恶。

  他踱步到房间中央,忍不住质问:“杜尔诺明明答应过我,联手扳倒老东西之后,就留在瓦伦西亚。结果呢,他食言了,他又一次骗了我!这三年,如果不是我拦着老侯爵的人手,你以为他还能安稳地活着!”

  可他却偏偏要这个时候回来。

  恩里眼底一片阴翳,他迫切地想问问杜尔诺,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他们兄弟就要走到手足相残这一步。

  宁见洲静静等他宣泄完毕,抬手将黑盒子推到桌子中央,看向他:“在你自顾自展示仁慈之前,先看看这些东西吧。”

  恩里垂眸扫了一眼,视线在那幅画上短暂停留,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不耐烦,没有立刻伸手翻阅。

  他站在房中央,低头望着脚下地毯,沉声开口:“你以为我步步紧逼,执意扳倒自己亲哥哥,是我天性凉薄,贪图权势?”

  “……难道不是?”

  恩里忽然笑了,笑意里盛满自嘲,“你的眼神和外面所有人一模一样。人人都站在他那边,指责我忘恩负义,不择手段。可谁知道,最先背信弃义的人,是杜尔诺!是他,先抛下了我!”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对不起杜尔诺!

  宁见洲深吸一口气,数次生出打断他的欲望,可看见恩里眼底交织的痛苦与愤怒,终究选择沉默。

  “成年礼那晚过后,所有人都说他死在了火场,死在利安与奥雷手里,尸骨无存。”

  那是恩里一生之中最黑暗的一天。

  恩里很小就明白,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母亲生下他才数月,便拖着病体坚持和老侯爵离婚。

  当年那场轰动全城的离婚案,至今仍是旁人茶余饭后的闲谈,老侯爵也因此极度厌恶他。

  身在这样的家族,趋炎附势几乎是本能。利安、奥雷这对双胞胎素来仇视范利辛夫人,连同她的两个孩子也被视为眼中钉。

  他们忌惮聪慧受宠的杜尔诺,不敢明面针对,恩里便成了他们发泄恶意的出气筒。

  那些暗处施加的欺凌,远比杜尔诺知晓的更加残酷。恩里咬着牙默默承受,心里一直抱着念想:只要哥哥成年,参与继承人试炼,他便拼尽全力辅佐哥哥拿下家主之位。

  兄弟二人彼此扶持,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可那场大火,夺走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兄长,夺走了替他抵挡恶意欺凌的人。

  他此生全部的期盼与憧憬,都随那场大火化为灰烬。

  “你当时毫不知情,他是假死脱身?”宁见洲开口打断。

  恩里神情狰狞,声音微微发颤:“哈?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我?我只是被他留在晚宴,用来拖延视线的棋子!”

  杜尔诺残忍地抛下他,徒留他在瓦伦西亚独自面对手握重权的两个同父异母兄长。

  而他,还在不自量力地想要为惨死的哥哥复仇。

  数次死里逃生,逼出了恩里骨子里的凶性。

  他像疯了一般针对利安和奥雷,却终究实力悬殊。绝境之中,是名义上的父亲出手救了他一命。

  老侯爵仿佛终于发掘出他身上的潜力,开始重视他,请来顶尖名师,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势力交到他手上,一点点打磨这把利刃。

  渐渐地有人开始依附于他,也有人向他宣誓效忠,恩里统统来者不拒。他心里清楚,老侯爵态度转变,只是想利用他心底的恨意。

  他心甘情愿当老侯爵的棋子,做磨砺利安、奥雷的磨刀石。只要这块磨刀石足够坚硬,总有一天,能划破他们的喉咙。

  恩里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上攀爬,攥紧手中权势,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足够强,足够有权势,总有机会替哥哥报仇。

  “可是你猜怎么着。”恩里眼底爱恨交织,复杂到了极致,“我熬了整整两年,人人都骂我阴狠偏执、凶残冷酷。结果他根本没死,他骗了所有人,在贝罗活得自由自在!”

  当时他疯了一样想要去找杜尔诺,想问他当年约定成年之后一同离开瓦伦西亚的承诺还算不算数,为什么要抛下自己。

  难道年少时的承诺都是假的?用来哄他这个傻子。

  老侯爵拦住了他。 “你一无所有,就算现在去找他,杜尔诺依旧会再次离开。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们是亲兄弟,身在科莫多家族天生是竞争对手,注定只能活一个。”

  “这么简单的挑拨离间,难道你听不出来?”宁见洲眉头紧锁,伸手将盒子里几封信丢到他面前,“你的遭遇很悲惨,我同情你。”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恩里眼眶泛红,眼神凶狠,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出同情二字。

  他拒绝任何人的怜悯。

  “不管这里面写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恩里弯腰捡起散落的信件,嗓音沙哑,“我恨他。他一次次抛下我,独自逃离地狱,对我不闻不问,背信弃义。”

  “可我也很想他。”

  他拼命夺权,坐稳家主之位,一方面是想要挣脱老侯爵的掌控,不甘心永远被对方踩在脚下,想彻底执掌科莫多。

  另一方面,他认为只要手握足够的权势,杜尔诺就再也不能对他避而不见。

  他们不必再被家族规则逼迫互相厮杀,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永远相伴。

  宁见洲静静听完,出声打断:“没有永远。我这里有一份晏秋的诊疗记录,你自己看。”

  他从抽屉取出报告放到桌面,转身走向门口,“你真正该恨的,另有其人。”

  “慢着!”恩里叫住他,目光死死钉在报告上那句时日无多,厉声质问。

  “字面意思,晏秋时日无多。这次他回来就是为了结老侯爵布下多年的局,把这盘死棋收尾。”

  “不,不可能……”恩里失声呢喃,指尖死死扣住诊疗报告,纸页几乎被捏变形。

  方才翻涌的怒火、积攒十几年的怨怼,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只剩下茫然空洞。

  他下意识摇头否认:“当年他能从火场脱身,能在贝罗站稳脚跟,连老东西都被他逼得退让,他那么厉害,怎么会……”

  宁见洲停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晏秋隐居云溪村,是为了静养压制体内毒素。这次我们意外漂流到清砂岛,遇见一位名医,我才彻底知晓他的身体状况。”

  他抬眼看向恩里,神色平静:“毒素侵入骨髓,再也没有根治的办法。决定回到瓦伦西亚之前,他就主动放弃了最后的治疗。”

  恩里浑身猛地一僵,手中信纸哗啦散开,滑落在地毯上。

  “这不可能!中毒?谁敢给他下毒,你休想骗我。”

  宁见洲心中对他,有愤怒,也有一丝怜悯:“当年利安绑架范利辛夫人,用来胁迫晏秋的那一管药剂,还有卡尔手上那一管,是谁送出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会的,那只是普通麻醉剂。”恩里喉结剧烈滚动,急切地辩解,“我亲自试验过,只会短暂失去意识,没有任何副作用!”

  宁见洲也是看完信件,才串联起三年前所有隐情,谁下的毒,谁推波助澜,全部清晰浮现。

  “你送出的药剂,被换成无药可解的慢性毒素。晏秋中毒整整三年,日夜煎熬,身体持续衰败,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根源全在那两管药。”

  他声音低沉冰冷,击碎恩里所有自欺欺人。

  一瞬间,恩里僵立原地,周身血液仿佛被冻结,四肢百骸泛起抑制不住的寒意,控制不住地发抖。

  恩里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空口无凭,证据呢?!!”

  恩里最后尝试挣扎,他瞳孔剧烈震颤,脸上的傲慢和冷戾寸寸碎裂,只剩下极致的错愕、慌乱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信不信由你,东西看完记得放回去。”宁见洲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

  出门便撞见抱着玩偶的阿维乌斯,小孩看见他,噔噔噔跑过来。

  宁见洲蹲下身将他抱起,阿维乌斯仰起小脸发问:“爸爸明天就能回来了吗?”

  宁见洲把孩子抱起来,给出肯定答复:“当然,明天我们一起去接他。”

  阿维乌斯立刻开心地欢呼起来。管家见到他出来,下意识望向他身后,不见恩里的身影,脸色一变,暗自心惊,心想宁先生不会和恩里真打起来了吧。

  “恩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不用管他。”宁见洲抱着扑腾想下地的小孩,安抚管家不必守在门外等候。

  书房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下茫然无措的恩里。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弯腰拾起地上的信件,走到黑盒跟前,怔怔看向盒内。

  他伸手拿起画框,背面手写的地址映入眼帘。他放下画框,摸出那两张发行于多年前的,没有目的地的船票。

  恩里浑身血液再度冷却,呼吸变得急促。他仓促拆开信件,熟悉凌厉的字迹扑面而来,是三年前晏秋离开前留下的遗嘱。

  遗嘱二字让他视线出现恍惚涣散,一个字都难以读进心里。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才勉强让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读。

  心底却还残留最后一丝幻想——或许这是宁见洲布下的圈套,联手编造谎言欺骗他。

  可越读下去,攥着信纸的手抖得越厉害。每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心。

  他不明白什么叫神经性毒素,也不懂信上说会遵从母亲遗愿,永不屈服于家族规则,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让手足相残的悲剧上演。

  恩里飞快翻开下一封,字迹锋芒依旧,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肆意洒脱,是他熟记于心的兄长的笔迹。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凌晨两点,安赛路 119 号,等你一起脱身。落款是一只破茧的蝴蝶。

  那是只属于他和杜尔诺之间的秘密记号,当年为提防利安二人暗算,杜尔诺仿照母亲的纹身,亲手设计的标记。

  自从杜尔诺消失,他再也没有见过这只蝴蝶。

  恩里看一半突然将信纸倒扣在桌面,大口喘息。剩下的信件他不敢再翻开,心底的恐惧推着他想要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可双腿如同生根一般,半步都挪动不得。

  他颤抖着一封封读完。信件篇幅简短,笔墨寥寥,年份跨度却横跨十余年。

  滚烫的碎石堵在喉咙,噎得他难以吞咽。

  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住冰冷的书柜,仓皇看向那份诊疗报告,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真相轰然落地,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老侯爵精心编织的骗局之中。

  他以为自己仅仅只是推波助澜,却亲手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推入死亡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终于被推开。

  恩里神色已经勉强平复。 管家虽没有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动静还是匆匆赶来。

  恩里扬了扬手中信纸:“这封信是写给我的,我带走了。” 语气和通知没什么两样,管家不可能任由他拿东西走,正要上前阻拦,恩里身后护卫直接举起枪。

  管家从老管家口中听闻这位恩里先生性情暴戾,过往到访,城堡常闹出人命,心头一紧,暗自担心今天就要丢了差事。

  好在恩里抬手制止下属粗暴的举动。只是那封信,管家终究没能拦下。管家胆战心惊连忙将这件事禀报宁见洲。

  宁见洲仿佛早有预料,询问恩里离去的方向。管家回想片刻,回答:“车子看着是往联调局的方向。”

  宁见洲点点头,示意管家退下,随即拨通迪诺的电话:“实验室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就等你把人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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