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宁见洲收到汪澜一切搞定的消息时,刚在车里处理完几件紧急工作。
助理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地问他何时返程,他只含糊带过。
汪澜的邀功信息紧随其后,字里行间还夹杂着对晏秋和他关系的试探,那股抓心挠肝的好奇几乎要溢出屏幕。
宁见洲统统无视,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原则、底线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败在金钱之下。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钱砸不开的,如果有,那只能是给的筹码还不够重。
这个道理,从前他不屑一顾,是晏秋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了他,如今,他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傍晚,宁见洲决定高效解决接下来的吃饭问题——通过村长以远超市价的价格,请了村里一位以干净利落著称的阿婆,专门为他开小灶。
第一个要求便是“食材和厨房必须绝对干净”。
村里人多是自己开火,村口那几家小馆子主要做游客生意,环境在他眼里堪称邋遢。
阿婆看到那厚厚一叠预付的现金,惊得手足无措,枯瘦的手指捏着钱,半晌没说出话来。
一旁年轻的村长反复解释保证,才让她相信眼前这位气势迫人的城里老板并非玩笑。
村长是去年考来的大学生村官,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常跑田间的健康黝黑,留着利落的平头,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学生气,但行事已有几分沉稳。
他看出宁见洲身上看似简单实则处处讲究的衣着,以及那股不经意间流露的,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气场,都昭示着不凡。
“阿婆手艺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您放心,食材也是原生态的。”村长对宁见洲说话客气却也不卑不亢。
约好一日三餐的送饭时间和地点,一听是送到归林,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纹。
拍了下手:“哎哟,那可赶巧了!小晏那孩子的饭,我正好一起做了送去,总吃些泡面、冻饺子,有一顿没一顿的,多没营养啊!”
宁见洲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他随便找的人竟也和晏秋相熟?
难不成这里人人都认识、都喜欢他?
“晏秋开着民宿,难道自己不做饭?”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小晏哪会做饭哟!”
阿婆摆摆手,提起这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话也多了起来。
“上次给大王煮点肉改善伙食,差点把厨房给点着喽!还是小禾丫头闻到焦味跑过去关了火,吓死个人咯!”
村长见宁见洲神色未明,担心他觉得花了钱却和没花钱的吃一样,心里不痛快,连忙打圆场。
“阿婆,宁先生是专门请您为他做饭的,您先把宁先生的饭菜做好。晏哥那边,我这段时间都在村里,我抽空去给他做饭也一样。”
听出他语气里的熟稔,宁见洲心里有些不太舒服,没表现出来,只是扫了一眼年轻村长。
村长转头又对宁见洲解释道:“宁先生别介意,晏哥人好,村里不少人家都乐意给他送吃的,他人客气,总不肯白拿,经常回赠些书啊、本子给孩子们。”
阿婆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看着手里那叠让她心跳加快的巨款,又看看面容冷峻的宁见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手指紧紧攥着钞票,指节都泛了白,嗫嚅着:“是、是我老婆子多嘴了……这钱、这钱要不……”
“你和晏秋很熟?”宁见洲打断了阿婆的惶惑,目光转向村长,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长相平平,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眼神倒是清亮。
张口就是去给晏秋做饭,他回忆了一番,没发现归林里有另一个人生活的迹象,厨房干净得像是没用过。
难道晏秋是因为他留在这里?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很快又被他否定。
晏秋从前交往,欣赏的,无不是聪明有趣的同类,怎么会看得上愣头青似的村官?
“宁先生和晏哥……认识?”村长没有直接回答,谨慎地问了一句。
村长回来路上碰见哼着小曲去送酒的老齐,两人闲聊了几句,老齐提过一嘴,说下午有个气势汹汹的城里老板打听晏秋。
宁见洲敏锐地捕捉到村长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与隐约的戒备之意,心底冷笑更甚。
他面上却不显,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我啊,和他……认识很多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他离开锦城,也没说一声,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语气拿捏得极好,连他自己都快被那一点刻意流露的怀念说服。
村长看着他,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窘迫,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态度似乎缓和了些,但眼神深处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既然都认识,那阿婆做好饭一起送到归林就是了!”
阿婆像是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松了口气,连忙从那一叠钱里抽出几张崭新的红票子,要塞回给宁见洲。
“饭钱也用不到这么多,小晏那份不能让你出……”
宁见洲看着递到眼前的钞票,和阿婆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许泥土痕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厌烦。
他并不想替晏秋付这笔钱,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饭钱都觉得荒谬,但阿婆脸上的喜色和显而易见的朴实,又让他那套惯用的冷硬拒绝有些难以出口。
宁见洲脸色沉了沉,并未去接钱,村长察言观色,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阿婆的手,温声道:“阿婆,您就收下吧。宁先生和晏哥是旧识,朋友之间不分这些。”
他说话时瞥了宁见洲一眼,见对方虽然面无表情,并未反对,便顺势安排下去:“这段时间就辛苦阿婆了。我家里冰箱还有前两天买的肉,晚点给您送过去。还缺什么调料食材,明天我去镇上给您捎回来。”
阿婆这才犹犹豫豫地把钱收好,心里盘算开:宁先生给的钱多,伙食不能差,得宰只最肥的母鸡炖汤,小晏最爱喝她炖的汤了,有营养……
她一边想着,一边同两人告别,急急忙忙往村口小超市走去,得赶紧买些干货回去泡着。
村长对宁见洲来此目的有些拿不准,看出他眼底的不耐,也礼貌地告辞离开。
宁见洲独自走向小炒店取预定的晚饭,思绪却有些纷乱。
短暂时间里他不只从阿婆和村长这里听到了晏秋的另一面,从小炒店老板和其他村民零星的闲聊中,他也拼凑出一些信息。
晏秋确如老齐所说两年前被水流冲到云溪村,老齐救下他后住了下来。
村里人热心,对他多有照顾,晏秋投桃报李,村东的小学校早被废弃,是他出钱修缮,和村长一起开起了小学,学生几乎都来自云溪村,还有几个住的稍远一些的,玉带溪那头的几个小孩也会过来上课。
村里养殖的水产和果树也是晏秋提出的建议,老村长退休后搬去和儿子一起住,新来的村长对晏秋很是信服,怪不得听说他认识晏秋态度都有变化。
村里人越认可,宁见洲越觉得怪异,照这样说晏秋似乎打算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可为什么?
两年里晏秋作息规律,偶尔去镇上采购,大多数是在上课,抽空去后山捡木头,简单得一目了然。
如果说另有所图,图什么呢?难道是他误会晏秋了?
不管晏秋到底在做什么,宁见洲铁了心要扒出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他们分开了六年,晏秋两年前意外到云溪村,消失的四年里又发生了什么?他是真的失足落水吗?
晏秋身上的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宁见洲难免迫切想解开谜团,给朋友发去催促信息。
从小炒店出来他手上多拎了一袋新鲜蔬菜和鱼干。
听说他住在归林,老板一点没客气让他顺路捎过去,宁见洲拒绝的话没说出口,老板已经回厨房忙碌。
宁见洲不由得生出烦闷,看着手中水灵灵的蔬菜和散发着腥香的小鱼干,仿佛看到晏秋用他那套看似温和无害的姿态,在这里编织的一张绵密的大网。
网住了村民发自肺腑的感激,也网住了一个看似安逸的隐居假象。
等着吧。
他无声地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袋的边缘,等他一层层剥开晏秋的伪装,挖出他躲在这里的真实意图。
这些此刻对晏秋赞不绝口,掏心掏肺的淳朴村民,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归林一如既往地浸在寂静里,只有溪声潺潺。
宁见洲推开门,猝不及防与客厅茶几上那位咪咪大王对上了眼——咪咪正蹲在桌上,慵懒地清理自己的爪子。
看见他出现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身躯微微压低,琥珀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锁定他,尾巴尖几不可查地摆了一下。
宁见洲对小动物谈不上多喜爱,但也绝无恶意,咪咪对他的恶意来得莫名其妙。
曾经他气喘吁吁倒在晏秋怀里时,用带着困意的声音勾勒未来时说过等他们忙碌公司起步阶段,要养两只大狗,周末到处旅游,退休就带着狗环游世界。
狗的影子还没见着,晏秋倒先养起了猫。显然那个未来只是他一个人当真了的笑话。
他把菜随意丢在桌上,拿着那袋小鱼干晃了晃,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熟悉的味道让咪咪的鼻子动了动,胡须轻颤,它只是看着,没有挪动尊爪。
“想不想吃?”宁见洲难得有耐心,抽出一条小鱼干引诱,“过来就给你。”
咪咪在酥脆的诱惑和讨厌的两脚兽之间权衡片刻,最终选择高贵的矜持,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继续舔爪子,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愚蠢人类别想诱惑本大王”的嘲讽。
逗弄半晌,咪咪无动于衷,宁见洲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告罄。
他把鱼干扔回盒子,嗤笑了一声:“真是物似主人。”
也不知咪咪是听懂了,还是单纯被他不善的语气激怒,只见它倏然站起,漂亮流畅的身躯舒展开。
下一秒便化作一道橘色闪电——“喵!”
宁见洲只觉小腿一痛,低头看去,裤子上已然多了几道清晰的爪痕。
肇事者早已轻盈跃上楼梯,消失得无影无踪。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撩起裤腿看了看,幸好裤子质地考究没被抓破皮,红痕是留下了。
大半夜的,难道要为这蠢猫去镇上打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