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宁见洲就这么抱着他,拍着他后背湿透的衣料。
他脸上平静得不像话,眼底却早已通红,那些触目惊心的鞭伤,他假装没看见,却每一道都抽在他心上。
晏秋在宁见洲怀里渐渐睡沉,眉眼终于卸下所有暴戾与戒备。
宁见洲连呼吸都放轻,半点不敢乱动,生怕惊醒好不容易才得以休息的人。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晏秋靠得更舒服些。
身上那道被鞭子扫过的伤痕不算太深,却一直在慢慢流血。血迹顺着皮肤蜿蜒而下,和晏秋身上染着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床单上,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在灯光下,像一朵逐渐绽放的花。
宁见洲腾出一只手,轻轻揉着晏秋被自己攥得发白、布满红痕的手腕,晏秋皮肤苍白,那些红印格外显眼。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心疼、气闷,百味杂陈。
宁见洲忽然荒唐地想——要是当时重逢那晚他真的转头离开就好了,就当晏秋拿着那一千万潇洒快活,哪怕再不相见,也比现在这样,被人追杀,满身是伤、抽自己鞭子要好上一万倍。
他对桑季说的那句不想给晏秋带来麻烦半点不作假,他从来不知道晏秋这几年过得这么危险。
被抛弃的怨,被欺骗的恨,六年的不甘、耿耿于怀,终于今晚在连绵不休的冲击下,一点点被碾得没了底气。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彼此的过去。
刚见面的时候年少气盛,针锋相对。他是宁家独子,眼界高,出手阔,一身傲气。
晏秋身上同样有股傲劲,只不过藏得极好,一般人总以为他温和逊雅。两人凑在一起时,总带着点无声的较劲,把锦城从上到下玩了个遍,赛车、游艇、滑雪、跳伞、赛马——能玩的都玩过,不能玩的也找门路玩过。
那时候他总以为日子长着,总有时间慢慢去挖晏秋的过去,去弄明白他所有秘密。他总觉得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探索晏秋的过去。
后来和家里彻底闹崩,断绝关系,又一门心思忙着创业,连一起旅行都要挤时间、调行程、熬夜加班,哪里还有多余心思去深究那些细枝末节。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细节,哪一个不是破绽?
晏秋刚入学,就在锦城最顶尖的地段买下一整层大平层,证明他手上的流动资金至少有八位数,才能随时拿出来。
两人出海钓鱼,他多开了几圈游艇炫耀技术,回家就收到同品牌最新型号的游艇,系着丝带,停在码头等他。
他和家里决裂,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说自己无处可去,晏秋二话不说带他打车去售楼处,当场签下一套别墅,连眼都不眨。
他至今记得那个售楼员盯着晏秋利落签字的手,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那栋别墅成为了两人的家,他们经常去住,直到现在宁见洲还定期派人过去打扫,保持干净整洁。
他不是没问过,这么大笔流动资金,晏秋家里人会不会有意见。晏秋只淡淡笑,说是自己赚的,没人管得着。
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要是他不想待在锦城,随时可以换一座城市,他可以立刻安排,保证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那时宁见洲天天为了公司发展焦头烂额,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一腔孤勇要和家里对抗,晏秋递过来的是实打实的底气与安全感。敢和家里决裂,一半是信自己的能力,另一半,则是相信晏秋会一直在他身边。
只要是和晏秋一起,就算前路看不真切,日子也充实有趣。
直到晏秋不告而别。
直到宁母说出那张一千万的支票。
晏秋为他花的钱,何止一千万,最后,却用一张一千万的支票结束了他们所有,所以他才会那么难以接受,那么耿耿于怀要报复回去。
如今离去真相的冰山一角掀开,宁见洲心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沉甸甸地发慌。
那个和晏秋不死不休的敌人,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得入神,连敲门声都没听见。
戈莫推门而入,一眼看见自家先生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手腕被人细细揉着,一副毫无防备,任人施为的模样,当即厉声呵斥:“你在干什么,还不——”
话音未落,他看清晏秋的脸,呼吸平稳,眉眼柔和。不是被迫,不是被制,而是真实地、在一个男人怀里睡着了。
戈莫所有气势瞬间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他身后,一个拎着大箱子的人慢悠悠地晃了进来,胡子拉碴,顶着一头棕色的小卷发,看见床上紧密相拥的两人,迪诺眼底掠过一丝八卦的探究。
他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马鞭,随手递给戈莫:“收起来吧,顺便去把门关上,他可经不起吹风。”
戈莫脸色苦涩,声音压得极低:“迪诺医生,先生的身体就拜托你了。”
迪诺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调侃。他放下箱子,走到床边,目光掠过晏秋透过布料隐约可见的伤痕。
“我早就提醒过他,别乱吃东西,乱用药。”迪诺叹了口气,“这次可有罪受了。”
宁见洲小心地把晏秋放回床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易碎品。晏秋没有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安静地躺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迪诺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语气直白又残忍,“别看了,人是痛昏迷的。你现在就是在他耳边放两个喇叭,他也不会醒来。”
比起宁见洲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戈莫像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沉稳。
他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床上昏迷的人:“先生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这是第一次发生……”
迪诺实在不像个正经医生,闻言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早说了让他修身养性,不能动怒,不能耗神!不听医嘱,现在好了吧!”
迪诺对病人的不配合极为恼火,抱怨一圈后又说道:“浓缩剂没剩多少,量远不够维持治疗。这次,只有硬熬了。”
戈莫脸色瞬间惨白,他太清楚硬熬两个字意味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却又很快稳住。
“刚送到一批新鲜稗菓,熬成汤药能不能缓一缓?”
迪诺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床边弹起来:“新鲜的?拿过来我看看新鲜度!。”
稗菓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从最危险的无人区移栽,光保存活就花了无数心血,迪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又送来了新鲜果实。
戈莫转身就要去晏秋身上找,稗菓得来不易,晏秋通常是果不离身。
宁见洲却猛地想起展策交给自己的那袋白色小果子,手忙脚乱地开始翻自己身上,一无所获。
“那袋小白果不在他身上”,他语速飞快,“要么是回来路上掉了,要么还落在木屋里,我这就去找来!”
车上晏秋当着他面吃过两颗,还说是零食,要是早知道这么重要他一定慎重对待。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我也去。”戈莫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冷硬,脚步却已经跟上。
他看向宁见洲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戒备,那袋稗菓关乎先生能不能少受点罪,他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急什么。” 迪诺抬手拦住两人,“你们都走了,谁把他送到手术台上去?”
“手术台?” 宁见洲猛地环顾四周,“这时候去医院——”
话没说完,迪诺已经走到那面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前,伸手在最侧边的书架边缘用力一按。
正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宽敞的空间,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灯光柔和却不失明亮,俨然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型私人医疗室。
医疗室中间摆着一张多功能医用床,周围仪器微光幽幽,恒温系统安静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之前看见过的那把轮椅,此刻就安静地停在角落。
宁见洲一瞬间明白了,晏秋早就察觉他进来过,提前把轮椅藏进这里。
迪诺走进去,打开自己带来的急救箱,将东西一一取出,头也不回地问:“你们谁动手?”
戈莫转身去里面推轮椅,还未走到轮椅边就听到迪诺一声清脆口哨声,抬眸一看——
宁见洲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晏秋的颈后,一只手托起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戈莫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宁见洲已经抱着人,一步一步走进那间隐蔽的病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病床上。
那双手在放下晏秋的时候,停顿了片刻,像是舍不得松开。
迪诺站在一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摸着下巴心里感叹这可是难得的一幕啊,可惜没机会拍下来,等晏秋醒了给他亲眼看看,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宁见洲放下人,却没打算离开。他不信任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医生,更不放心在这种时候,把晏秋交给任何人。
“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 他沉声道,“我只有一个问题 ——”
“我不想回答。” 迪诺直接打断,手上动作没停,“你再站在这里耽误时间,真正受苦的是床上的人。”
他不容分说,将宁见洲和戈莫一起赶了出去。
书架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任谁也看不出,这面普通的墙后藏着另一番天地。
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隐约的低鸣声被隔音材料阻挡后微不可闻的嗡响。
一夜惊涛骇浪,到此刻,宁见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不是气,是怕。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支离破碎,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惧,磨人且难熬。
肩膀和手臂的鞭伤火辣辣地疼,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四肢百骸,他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一旁,戈莫眉头紧锁盯着那面书架,像一尊雕像。双手交握在胸前不断比划着祈祷的手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
姿态虔诚得近乎神圣,仿佛在向某个未知的神明祈求什么。
宁见洲同样心绪翻涌,坐不住,也静不下。他转身走向露台,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
他需要一支烟,需要休息一会,从这里看出去望不到木屋的踪迹,他记挂着那袋稗菓,烟也抽不安心,便进屋说要去找稗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