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晏秋始终没有吭声,睫毛微垂颤抖着,他天生一副绝佳皮相,稍微露出痛苦难耐的神色,就能让人心生同情。
哪怕是盛怒之中的宁见洲,也不受控制地松了几分力道。
等反应过来,更加恼怒——到了这个时候,自己竟然还会因为对方紧蹙的眉而心软?!
“别演戏了,我才用7分力。”
晏秋身手敏捷,宁见洲从来没打赢过他。每次动手他都不敢用尽全力,生怕把人磕着碰着,最后还是他心疼,晏秋从来不会察觉这些细节。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晏秋的脸,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真实痛苦的证据,来证明自己大仇得报。
晏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靠近,来不及完全收起眉梢泄露的痛苦。
“咳……咳咳,发泄完了吗?”
他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被打湿的发尾黏在颊边,呼出的气息灼热得烫人。
宁见洲心中那丝异样感再次升起,并且迅速扩大。
这温度……不太正常,他下意识地松开钳制晏秋衣领的手。
失去支撑,晏秋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咚”地一声沉闷巨响,右腿的膝盖骨狠狠撞在坚硬的木质茶几边缘。
那声音沉重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能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
晏秋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蜷缩着倒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空隙里。
他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木质沙发扶手,肩膀无法自控地颤抖着,却自始至终,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将所有痛苦都死死地压抑在沉默里。
宁见洲僵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一时不知开口说些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晏秋也许会认错道歉,也许是巧言令色地辩解,甚至想过对方会恼羞成怒离开……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这副样子。
那一拳只是他作为受害者收回的一点利息,他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可那声撞击和此刻晏秋无声承受痛苦的姿态,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被怒火包裹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问晏秋膝盖有没有事,想问他为什么沉默不语,想问他有没有后悔过……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能问?
怎么问?
滔天的、尚未化解的恨意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钉在原地。
宁见洲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滚落的抱枕。视线下移,恰好能看见晏秋半张侧脸。
那张脸的线条依旧完美,只是褪去了所有血色,紧抿的唇瓣苍白干裂,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
那张脸每一寸皮肤他都抚摸过,亲吻过,也无数次在心底赞赏过完美优越的线条。
如今,面对同样一张脸,只让他感到刻骨的刺痛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最终,宁见洲只是更用力地、几乎要捏碎自己指骨,攥紧了拳头,从剧烈颤抖的牙关里,挤出一句:“我们之间……没完!晏秋,这是你欠我的!”
说完,带着一身尚未平息的怒火,大步离开了民宿。
宁见洲必须出门冷静一下,否则对着那张脸,很难克制再次动手的冲动。
他深深吸气,冰凉的空气刺痛鼻腔,却无法冷却他混乱灼热的思绪。
巷子里没有灯,四周一片漆黑,仅剩微弱的月光抛洒下来,映照处朦胧的房屋轮廓和墙角水沟中生长茂盛的野草。
晏秋怎么会在这里?
宁见洲忍不住怀疑汪澜,是不是他故意安排了这场巧遇?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他的怀疑并非没有理由,如果不是汪澜天天在耳边念叨他的电影,嘚瑟自己挑了个神仙地方,他此刻应该在某个觥筹交错的场合,享受圈内人不着痕迹的恭维。
哪会沦落到在小巷子里吹着冷风,无处可去的下场,明明做错事的不是他,结果还是他匆匆离开。
越想宁见洲越后悔方才的表现,可现在回去又显得十分多此一举。
这股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理智告诉他怀疑汪澜毫无根据,有转移视线之嫌。
但一切实在太突然,像一记闷棍,打得宁见洲措手不及,方寸大乱,哪里还有商场上游刃有余的半分模样。
宁见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下楼的时候他没带手机,更不愿意此时回去面对晏秋,只能朝村口泄出零星灯火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听到村口大喇叭响起一阵阵音乐声,吵得他耳朵疼。
环顾四周,找了处台阶坐下休息,宁见洲整个人思绪如同缠绕的乱麻,胸口鼓噪似地跳动。
他试图去梳理,可越想,脑子越是一片空白。再精密的仪器,也有处理器过载的时刻。
夜晚骤然降温让宁见洲感到几分凉意,单薄的衣物无法抵御,才坐一会就感觉双腿发麻。
他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又忍不住去想晏秋在这里多久?他在这里做什么?晏秋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不告而别?
尽管那个原因已经人尽皆知,没有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宁见洲心中仍抱有一丝期待,他知道这个想法天真得有些愚蠢。
按理说从竞争激烈的商场中厮杀已久,他本不该对背叛者有任何期待,可那个人是晏秋,是他宁愿与父母断绝关系,堵上前程与未来也要选择的爱人。
宁见洲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才想起烟早在车上抽完了。
汪澜跑哪去了,买包烟竟然磨磨蹭蹭这么久!
不知坐了多久,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宁见洲转过头,提着塑料袋的汪澜与他对视。
汪澜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立马乐颠颠地跑过去,“见洲,还真是你啊!大晚上你跑这儿当门神呢?”
宁见洲看到他,拍了拍快被冻僵的脸颊,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轻松。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快饿死了。”
“你也不想想我们来了多少人,老板锅铲都要铲出火星子,多亏有你这个投资人的招牌,老陈可舍不得让大金主饿着,特意给我们插了队。”
不然可有得等,汪澜也低估了剧组到来对村里人力造成的巨大压力,他一路走来几乎家家户户都去村口帮忙洗菜做饭。
“这晚上可真够冷的。”他搓着手抱怨,递给宁见洲一个小袋子,“喏,你的烟。”
“没有其他牌子?”宁见洲几乎皱着眉头撕开包装。
粗制的包装,拙劣的烟草味,他嫌弃地抽出一根烟,摸遍口袋后,懊恼地想起没带打火机。
“大少爷,你以为这里是锦州吗,有得抽就不错了。”汪澜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印着餐馆广告的塑料打火机。
“老板送的,将就着用。”
“咔哒”一声,橘红的火光亮起,香烟尾部徐徐袅袅升起白烟。
宁见洲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气息侵入肺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他微眯着眼,对着清冷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你怎么出来了?不会是特意在这儿等我吧。”
汪澜跟着点燃一根,这位置既不像是去村口,也不是要回民宿的路线。
他是顺路送完组里一个女编剧,才走这条路,宁见洲大晚上出现在这里,大少爷不会连一晚上都待不下去,打算跑路吧?
这可就有点棘手了。
汪澜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一圈大少爷脸色,啧,深沉得和夜色有得一拼,他心里腹诽大少爷矜贵讲究的老毛病。
“来看看你是不是迷路了,大半天不见人影。”宁见洲声音微哑,透着股低沉,他起身跺跺脚,“村里有其他民宿吗?”
“这么关心我?”
汪澜才不信他的鬼话,又听他问其他民宿,自觉明白大少爷大晚上跑出来吹冷风的原因,嘲笑道:
“我的少爷,要是连归林你都嫌弃,那完蛋了,今晚要么委屈你睡大街,要么睡演员开来的房车,但先说好,你自己去和女主开口。”
剧组唯一的房车就是女主团队不辞辛劳开进来,据说长途过程险些出车祸,半小时前才到达,汪澜没这个脸皮开口。
“不是还有其他的民宿吗?我搬过去住。”宁见洲脸色不变,打定主意不住归林。
汪澜看他坚定的样子,疑惑地问:“那些民宿条件比归林差多了,归林是老陈精挑细选留给你的,不然女主大老远开房车来做什么?”
还不是其他住宿环境太差,不得已而为之。
“没什么,我不喜欢归林。”
“不对,你不对劲。”汪澜火眼金睛,一眼看穿他的遮掩,“来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得罪咱们宁总了?”
奇了怪了,他走前大少爷心情看着还不错,难不成是归林老板惹到挑剔的大少爷了?
还是已经知道老陈把预算花光大半,正密谋从他兜里再掏点钱出来?
汪澜摇摇头,排除掉这个猜测——老陈刚跟他悄摸透底,宁见洲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没有谁。”宁见洲面无表情地碾灭烟头,转眼点燃第二支烟。
他不愿意说,汪澜也没办法,只能劝道:“现在太晚了,将就住一晚吧,明天我替你问问老蒋,他负责安排人员住宿,有空的立马给你换。”
宁见洲两指夹着烟,对此不可置否。
他不反对,也没说要离开,汪澜松了口气,抖了抖打包的袋子,“老板说这些菜都是纯天然的食材,还有一份前几天进山采的菌子,赶紧回去尝尝,我快饿死了。”
“干净吗?”宁见洲看过那家村口的小店,很难信任里边的卫生情况。
“应,应该干净吧。”
汪澜跟在他后边翻了个白眼,不干净又怎么样,总比外边全是科技与狠活的外卖安全。
宁见洲不说话了,他没心情和汪澜瞎聊,脑子里全是晏秋,搅得他心情难以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