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医生面色平静,点点头,示意仍一脸忿忿的学生取出设备。
宁见洲体贴地替晏秋卷起袖子,露出那截苍白的手臂,手臂处满是注射缓解剂留下的针眼,血管附近一片青紫,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沈医生消毒动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扎针,抽血,助理将血液样本装进试管,放进便携冷藏箱。
随后拿出一个小型检测仪,夹在晏秋的手指上,测了血氧和心率。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依旧没说什么。
检查结束得很快,助理走之前频频望向晏秋手腕上精致的锁链和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一会皱眉一会叹气,少年人的犹豫、纠结在场的人都看在眼中。
宁见洲跟着沈医生下楼,路上沈医生说出初步观察的结果:“他的情况不太好,指标很差,好几项都到危险值。神经反射也异常,毒素对神经系统的损伤已经很明显。”
宁见洲紧抿着唇,“能查出是什么毒吗?”
“需要一些时间,我现在给不出准确答案。不过有一点您要做好心理准备——神经性毒素对人体具有不可逆的损害,要想彻底恢复几乎不可能。”
“我知道了。”亲耳听到,宁见洲出于意料的平静,极快地接受了残酷的事实,朝医生点头,“辛苦你了,沈医生,检测结果多久能出来?”
“最快三天。我先回实验室处理,有结果第一时间联系您。”
宁见洲在门口看着车子驶出院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楼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楼下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
晏秋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熟悉的、让人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又开始在血管里涌动,滚烫又锋利地刺激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手指开始发抖,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眼底的清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阴狠与渴望。
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强行压下去。
然而可那股暴戾在失去药物遏制,像是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缺口,疯狂地往外涌。
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短暂清醒了一瞬,但很快,翻涌的暴虐来得更加猛烈——一股难以遏制的嗜血涌上心头,像藤蔓般缠绕住他为数不多的理智,晏秋浑身颤抖不止。
往常毒素发作时,晏秋会待在归林不见任何人。如果仅凭意志力无法抗衡,也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这里不是归林,他也不能失控,更不愿让任何人看到狼狈的模样。
仅剩的理智在脑海疯狂叫嚣,快做点什么,停下来,冷静!
他目光扫过床边,一眼就看到沈医生遗忘的器械包,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晏秋盯着里面的止血带,一根橡胶管,韧性似乎很好,眸光暗了暗。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撑着墙壁站起来,指尖攥住那根沉甸甸的止血带后力竭般跌坐回床边。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一扬,抽在自己腿上。
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层正在吞噬他理智的混沌,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更汹涌的情绪便如翻滚不息的海浪连绵不绝,比之前猛烈数倍。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边用疼痛惩罚自己,一边死死压制着失控的欲望,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低吼,俊美的脸上满是冷汗,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
宁见洲推开门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
连忙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扬起的橡胶管,“你在干什么!”
晏秋眼神有些涣散,脸上却又透着极致的兴奋,小腿皮肤被抽得通红,一道道红痕肿起来,像蜈蚣一样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滚出去!”
宁见洲紧紧抓着晏秋的手腕,试图把他手里的止血带夺过来。晏秋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两个人僵持着,谁都不肯松手。
“快松开,你掌心在流血知不知道!”宁见洲心急火燎去抢,想掰开他的手指。
“啪!”清脆地巴掌声猝不及防。
力道极重,宁见洲脸被打的偏向一侧,灼烧般的刺疼瞬间蔓延开来,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晏秋却像是被这一巴掌彻底点燃。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带着一种宁见洲从未见过的、近乎恣肆的邪气。瞳孔因兴奋而不断放大,俊美的脸上泛着难以抑制的危险气息,像是饥饿已久的猛兽终于闻到血腥味。
“你在害怕我。”
晏秋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扬起手里的止血带,猛地抽在自己手臂上,一道红痕绽开在小臂上。
这一幕诡异而悚然,宁见洲心脏猛地跳动,怀疑自己也中毒了,竟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他觉得这样的晏秋疯狂又危险,却有种让人心脏骤停的美。
他舔了舔被打破的嘴角,铁锈味在舌尖散开,迅速抛开脑子的想法。
“晏秋,把东西给我,就算生我的气,你也不能伤害自己。”宁见洲捂着红肿的脸,紧张又小心地说道。
晏秋坐在床边,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眼神玩味。他一只手还被金属环束缚着,无法完全抬起,另一只手握着那根止血带,在床柱上轻轻敲着。
他直视宁见洲,薄唇吐出不容置喙的命令:“跪下。”
宁见洲满眼诧异,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说什么?”
“我数三下。” 晏秋没重复,眼神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一……”
谁也说不清宁见洲那一刻的想法,在晏秋还没吐出二的时候,便立刻妥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晏秋满意地笑了,眼底的暴戾与兴奋更甚,他抬手用那根沾着血迹的止血带,轻轻挑起宁见洲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
橡胶管的触感冰凉,硌着下巴的皮肤,宁见洲被迫仰着脸,迎上晏秋那双兴奋得发亮的双眸。
“你也和他们一样,害怕我彻底失控?担心哪天被我失手杀了?”
宁见洲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们是谁,更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肩膀传来。
止血带呼啸着抽下来,落在宁见洲的身上,疼得他下意识躲避,却被末梢抽得一激灵,嘶哑地说:“晏秋,你冷静一点。”
“我还不够冷静么,既没有用这根玩意勒紧在你的喉咙,也没有将你藏在背后打电话的手打断,我对你足够宽容了。”
晏秋姿态很放松,放松到近乎慵懒,像一只吃饱了的猎豹,正在玩弄还没咽气的猎物。
“……”宁见洲放下手机,捂着被抽了几鞭的肩膀吸气,“这就是你一直要离开的原因?”
晏秋微眯起双眼,漫不经心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上一个试图关着我的人,被我一枪打穿颅骨,你也要验一验我的枪法?”
“我看得出来你在忍耐,晏秋,你体内毒素发作了对吗?你需要暴力和鲜血发泄。”宁见洲分析出结论,脑子一转许多想不通的事恍然大悟。
“迪诺跟你说的,还是你用……隋奕的下落威胁了他。”
他说的慢条斯理,从语气上听不出半分异常。但他冷静说话的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啪地一声,宁见洲下意识想要制止,看清他眼底的兴奋又死死忍住没动,任由他发泄。
晏秋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血色越来越浓,像是彻底沉迷在释放的快感里。
俊美的脸上沾着细碎的血点,愈发诡异,也愈发迷人。
橡胶管刺破空气的声音格外响亮,宁见洲熬过前期灼热的痛楚,承受能力反而有所改善。
他跪在地毯上,衬衫隐隐渗出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绽开一道道红肿的伤痕。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求饶,仰着头,看向已经失去理智的男人,心想如果抽他一顿鞭子晏秋就能好受一点,他皮糙肉厚,能承受住。
只是他了解晏秋,对方清醒后恐怕难以接受自己失控的一面。
“够了。”宁见洲声音沙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够了,晏秋。”
晏秋像是骤然被声音惊醒,止血带从手里滑落,他怔怔地看着宁见洲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明白发生了什么,意兴阑珊地闭上眼。
“你为什么不躲?”他揉着眉心,叹息地问,声音里的倦怠让宁见洲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我也不想躲,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晏秋身体晃了晃,支撑他的那根弦无声断裂,宁见洲赶忙站起来,扶着他身体半躺下来。
晏秋脸色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全身都在颤抖。
“你做了件蠢事,我不该离开云溪村。”
克制多年,修身养性,晏秋没想到功亏一篑。也许那个人说得对,他骨子里流的血就充斥暴力、血腥、残酷的基因。
谁也挣脱不了这道枷锁。
多年坚持的赌局就这么戏剧性地抵达终点,心灰意冷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他不说话,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宁见洲心里很慌,一把握住他的手,触感黏腻腻的——晏秋手心全是被橡胶管底部的钢圈划破时的血迹。
“晏秋,没事的,你只是中毒了,我会想办法为你解毒,这些伤都不算什么,没伤到骨头。”他迫切想要表达自己自愿承受,晏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闭嘴!出去!”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和汗水,晏秋受不了这个的味道。
宁见洲疼得浑身冒冷汗,汗水淌下刺激着伤口,那感觉难以言说,但他像是没事人一样,捡起止血带丢出去,又将窗帘关上,房里暗下来。
他还想安慰些什么,最后只轻声说:“好好休息,一切会好起来的。”
在他要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联系迪诺,宁见洲回了一个“嗯”,便带上房门。
回到自己房里,宁见洲疼得龇牙咧嘴,形象全无,他脱下衣服对着镜子检查,庆幸自己时常锻炼,还挺能抗,戳了戳渗血的地方,嘶了一声。
初步检查完得出痕迹看着吓人,养几天就能恢复,便也没放在心上。
思索片刻,还是将晏秋毒发的消息发给迪诺,等待迪诺回复的间隙,他想起桑季来归林那晚,晏秋身上的鞭痕,万幸这次屋里没有他的鞭子,不用吃那些苦头。
止血带破坏力虽然没马鞭那么强,晏秋毕竟是个病人,宁见洲陷入两难,他好不容易能和晏秋单独相处几天,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被他看到一直隐藏的秘密,晏秋还愿意留在这里,留在锦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