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晏秋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意识回笼的瞬间,眼里没有寻常人初醒的茫然,只剩一派沉淀的冷静。
疲惫与酸痛依旧存在。小臂伤口包扎得整齐,链子已经解开,手腕上裹着一圈纱布,应该是涂过药膏,冰冰凉凉的,伤口没那么难受。
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睡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气,舒适的一点不像是刚经历过毒素发作。
房间空荡荡的,杳无人声,房门虚掩着,漏进一缕细碎的风与午后暖融融的阳光。
身体脱力的酸软还未散尽,晏秋抬手撑着床沿,缓慢却平稳地坐起身,哪怕大病初愈、虚弱缠身,他的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
床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颗白色果子,表面沾着水迹。
晏秋捻起稗菓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想迪诺原来还记得要给他送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床边静置着一把定制的轮椅,显然是早早为他备好的,晏秋膝盖的伤好得差不多,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走路时骨头还是一抽一抽的胀痛。
晏秋握住轮椅扶手,借力稳稳落座,操控着轮椅,缓缓转出卧室。
穿过长廊的那一刻,他眸光微顿,映入眼中的每一处陈设都熟悉得近乎刺眼。
转角处的艺术摆件,窗台处的陈设,置物架上的藏品,全是两人结伴出游时,随手买下、随性搁置的零碎小物。
细碎的回忆在心底无声翻涌,宁见洲竟然将两人过去居住的那栋别墅,完完整整地复现出来。分毫未改。
即使冷淡如晏秋,也难免生出几分波澜。
他操控轮椅行至电梯口,电梯门缓缓映出他此时模样,轮廓锋利的侧脸覆着一层大病未愈的倦怠,眼下的青黑在玻璃反射下无处遁形,一双眼褪去了毒发时的暴戾,只剩下淡漠跟疏离。
电梯门再次打开正对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天空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大地是暗沉的褐色,远处硝烟升起,近处是一辆被遗弃的装甲车。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人影,黑色的风衣扬起一角,背对着画面,站在废墟上,眺望远方夕阳。
晏秋看着那幅画,记忆力太好也是种诅咒,几乎一看到那轮落日,他便想起那段放纵而肆意的日子。
但他记得这幅画早已赠送给慈善晚宴拍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晏秋操纵轮椅转向厨房的位置。
厨房门紧紧关着,里面不断传来乒呤乓啷的轻响,瓷盘与厨具碰撞,还有一个人低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声音。
晏秋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望向开阔的客厅。
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将庭院风光尽数框入,院里立着一棵长势挺拔的银杏树,枝干笔直,青叶繁茂。
四周遍地繁花簇拥,品类繁杂,开得热烈肆意,只是细看便能察觉端倪——花草根部带着新鲜的湿泥,花盆缝隙还嵌着未清理干净的泥土,显然是近期临时移栽而来。
不远处的草坪中央,立着一架木质秋千,风轻轻吹过,秋千微微晃动。草坪尽头是一片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一切静谧得像极了一幅画,一副尚未完成的油画。
晏秋望着这一幕,心底骤然清明,落地窗外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全是他那幅未完成的《家》中出现的。
风透过玻璃窗拂来,带着草木与繁花的清香,温柔得过分。
晏秋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却转瞬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覆上冰冷的坚壳。
他收回目光,在客厅里环顾一圈,很快锁定熟悉的黑色背包,轮椅轻转过去。
伸手拉开拉链,从中摸出一袋特制的稗菓,清甜微涩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是唯一能稍稍压制他体内残余毒素躁动的解药。
指尖捻起两颗,他慢条斯理塞进嘴里,轻轻咀嚼,清苦回甘的滋味漫开,稍稍抚平了骨缝里残留的疲倦与滞涩。
恰在此时,厨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宁见洲大步走了出来。他满头大汗,额前碎发被濡湿贴在额头,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面粉印。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和肩膀。
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完美勾勒出他常年锻炼、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肌理分明,力量感十足。
昨晚那些鞭痕——被止血带鞭笞后隐隐渗血的、纵横交错的伤口,被衣物完美遮盖。
一切痕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见洲看见客厅中央的晏秋,落地窗外的阳光很亮,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里,于是脚步一顿,“再等等,饭马上就好。”
晏秋抬眸,浅色的瞳孔映照细碎的光,脸色在和煦的暖意里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他淡淡开口,声线微哑:“在做什么?”
说完目光从宁见洲身上掠过,落在他手里那个盘子上,盘子很大,银色的餐盘盖扣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宁见洲把盘子放在餐桌上,伸手摸了摸鼻子,带着一点不自在:“大餐,完全参照大厨的做法,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晏秋看在眼里,只觉无趣乏味,这也是他始终无法理解宁见洲的原因。
他见惯了世人的趋炎附势、刻意讨好,所有人为达目、不择手段的伪装与付出,宁见洲突如其来的体贴落在他眼里,便沾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这让他本能地戒备与厌恶。
晏秋习惯掌控一切,更不会任由局势脱离自己的掌控,对方越是假装无事,刻意回避,他便要亲手打破这层假象。
“昨晚——”
“我去酒窖找瓶酒上来,你要是无聊就随便逛逛。”
宁见洲打断他话的态度自然,指了指厨房:“不过别进厨房,里面油烟重,乱糟糟的。”说完便走楼梯去地下酒窖取酒。
晏秋没有坚持跟过去,到沙发旁随手拿了本财经杂志翻了翻。
纸媒衰落的时代,宁见洲还保持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派习惯,晏秋看过手下传来的资料,知道这习惯多半来自宁父。
翻了两页,他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神色认真了几分,望着一个醒目的标题若有所思——宁氏爆出重大财务危机,竟无人伸出援手。
设置好最佳烹饪时间,宁见洲回到客厅,见晏秋拿着本杂志发呆,不禁一愣:“从哪里找来的?”
他怎么不记得让老许把杂志也送过来了。
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晏秋将杂志放下,宁见洲似乎并不知道这则报道,又或者是在演戏。
“是不是等得无聊了?”
宁见洲等不到回答也不介意,从极具艺术造型的茶几下翻出一套游戏设备,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玩游戏。
“这个游戏你应该熟悉。”他把手柄递给晏秋,连接上设备,“玩一局。”
晏秋望着塞过来的手柄,型号和归林的一模一样,他又看了宁见洲一眼。
屏幕上跳出熟悉的画面,像素风的赛车游戏,放平时宁见洲不屑一顾,甚至会毫不留情评价一句幼稚。
然而旁边坐着的是晏秋,哄小孩的游戏在他眼里也变得有趣起来。
两人围着山地赛道跑了几圈,宁见洲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第一名字样,笑了笑:“按以前的规矩,谁输了谁负责洗碗。”
晏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宁见洲已经起身往厨房走,“不过,还是不忍心让你坐轮椅去洗碗,帮忙收个桌子,怎么样?”
他不按常理出牌,晏秋也没耐心配合演下去,眼底的淡漠褪去几分,覆上一层冷邃。
“不怎么样。”
有些事,从来不是装作无事就不存在。宁见洲若想以此要挟他,他会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晏秋薄唇微启,正要开口戳破这份虚假的平静。
“吃完饭再说,”宁见洲打断他,带着一丝恳求般:“你不会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吧?”
他话里的姿态放得极低,神态却见不卑微,退让也是心甘情愿。
晏秋黑眸沉沉,辨不出喜怒,良久才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宁见洲进厨房继续筹备他的大餐,晏秋放下手柄,操控轮椅循着一楼动线转了转。
整层装修风格全是贴合他的喜好,色调简约,处处是他偏爱的色系与陈设。可细细打量,又能随处可见宁见洲的私藏。
这栋房子不单纯在复刻那副油画,也融合过去两人的痕迹,藏着另一个人直白的心意。
晏秋一路默然,薄唇始终紧抿,线条冷硬。
不多时,厨房传来宁见洲的声音,饭菜已经准备妥当。
餐桌布置得精致考究,高脚杯里晃动着顶级的红酒,酒香醇厚清冽。
晏秋扫过桌上的菜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饮食诸多禁忌,寻常食物也有诸多讲究,想来宁见洲特意找迪诺打听了他所有的饮食偏好与忌口,费心钻研,才能做出这一桌他能吃的东西。
宁见洲坐在对面,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晏秋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牛排,缓缓入口,调味清淡适口,完全贴合他的口味,远超他对宁见洲笨拙厨艺的预期。
“怎么样?” 宁见洲轻声询问,心情比送粥时还要紧张。
“不错。” 晏秋淡淡评价。
只是简单两个字,却让宁见洲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满心愉悦藏都藏不住。
晏秋抬眸淡淡瞥他一眼,抿了小口红酒品着。因为身体缘故,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要是让迪诺知道估计要闹翻天。
“在尝尝这个,老许大清早送来的食材。”
晏秋吃得很慢,但吃了好几口,宁见洲自己没怎么吃,看他赏心悦目的动作,眼睛都不眨一下,一边喝着酒,唇角翘起的弧度十分克制。
“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知道晏秋胃口小,见他放下刀叉宁见洲也没说多吃点的话。
对方肯坐在这里配合他吃一点东西,宁见洲已经知足,别的也就不强求。
他的心态在厨房里已经调整完毕,对接下来的谈话也有数。
两人都没有开口,不急不躁,静静坐着,等候对方切入正题。
晏秋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轻轻摇晃,猩红的酒液在杯壁流转,酒香漫开。
他将接下来的谈话视为博弈,认为午餐也好,红酒也罢,一切的平和终究是铺垫,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话做缓冲。
宁见洲不知道他的想法,见气氛到这儿了,也不在拖着。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又坦然,英俊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三天,在这里陪我三天。”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朗:“三天之后,无论你去哪里、想做什么,要离开锦城还是回到云溪村,或是彻底到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都不再纠缠,也绝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