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宁见洲捏着信笺细细端详,实在想不起这本全球昆虫鉴赏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晏秋偏爱画册展览的艺术书籍,他是几乎不看书,就算看也倾向商业财经这个门类。
书大抵是当年搬家整理杂物时随手搁置在角落,被晏秋看到拿来打发时间。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可笺上字迹陌生,既不是晏秋利落冷锐的笔锋,也绝非宁见洲自己的笔迹,这里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过来。
望着熟睡的人,宁见洲只好将信笺先放回去,起身找遥控器关掉电视。
屏幕声响骤然沉寂,晏秋眉峰轻轻一蹙,长睫颤了颤,抬手覆住眉眼,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倦怠,“几点了?”
宁见洲转过身,在沙发边缘坐下,软垫微微凹陷,他放轻了语气:“十点多了。”
“饿不饿?”
晏秋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胃里空空的,注射缓解剂之后昏昏沉沉地睡了几个小时。
这会儿心脏的钝痛稍稍平复,但身体还像泡在温水里,使不上力。
“厨房有食材,想吃什么?交给你来点菜。”
“你看着做吧。”
晏秋抬起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后颈,沙发再柔软,终究不及床榻舒展。
一觉睡下来只觉得肩颈酸胀发僵,牵扯着周身筋骨都透着倦意。
“难受?我帮你按按。”宁见洲见状伸出手,指尖落在晏秋的颈侧。
那片皮肤温凉,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细韧的肌肉和微微凸起的骨头。
猝不及防被人按住后颈,晏秋下意识想拧断那只手。宁见洲感受到掌心下骤然紧绷的皮肤,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柔声说:“放松。”
按摩的手力道沉稳,沿着肩颈的弧度慢慢揉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晏秋逐渐放松下来,换了个姿势躺着,半阖着眼任由他动作。
睡了一觉,晏秋身上暖烘烘的,皮肤紧实细腻,宁见洲掌心顺着肩颈往下,滑过肩胛骨的边缘,沿着脊背的弧度慢慢抚摸。
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在抚摩一件珍爱的瓷器。摸着摸着他心底便生出几分心猿意马,掌心的触感实在让人爱不释手。
晏秋本来半阖着眼,被他摸得眉梢一挑,“不要得寸进尺。”
宁见洲低低闷笑一声,顺势往前倾了倾身,从后面搂住了晏秋。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鼻尖抵着他的颈侧。晏秋身上那股淡淡的苦涩药味钻进鼻腔,混着体温,混合成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气息。
“我又不是柳下惠,对着你这样,心生波澜再正常不过。”他的声音闷在晏秋的肩窝里,理直气壮。
晏秋侧过头,睨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警告意味十足。
宁见洲被他那一眼看得老实了几秒,然后手又开始不老实地从睡衣下摆伸进去,在他腰腹的位置打着旋,细腻的肌肤摸上去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暖玉。
“要发情去厕所。”晏秋语气不咸不淡。
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轮廓冷隽又好看。宁见洲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贪恋翻涌,低声道:“真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晏秋神色淡然,不置可否,抬手拍开他另一只快要逾矩的手。
宁见洲被拍了也不恼,收回手,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晏秋,“明天是最后一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晏秋背对着他,闭着眼,像是在想,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最后一天,你决定。”
宁见洲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肩胛骨的弧度,忍不住轻轻戳了戳那片白皙温润的肌理,轻声问:“还能坐船吗?”
晏秋眼帘微掀,淡淡瞥他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海牙号,新建的顶级豪华游轮在汀枬度假岛启动首航,晚上有个慈善性质的游轮晚宴。”
宁见洲缓缓道,语气极为随意,“我去给朋友撑个场面。”
晏秋看了他一眼,“邮轮首航最少环锦州一圈,没有三五天返不了航。”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是个拖延时间的好办法。”
被当场戳破,宁见洲也不掩饰,捏了捏他的手腕,拇指在那截细瘦的骨头上轻轻摩挲,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与不甘。
“瞒不过你。”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还是不甘心。”
“我的决定不会改。”三天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宁见洲直起身,腿一动,毛毯被蹭开,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宁见洲目光落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阿婆的手术,很顺利。”他主动换了话题。
晏秋倏然睁眼,眸光骤然凝起,“什么手术?”
宁见洲不再隐瞒:“阿婆刚下飞机就被查出颅内淤积血块,医生判定有七成五的概率会陷入永久植物人状态。她年事已高,手术风险极大,没人敢保证百分百成功。”
“我和迪诺私下商议,暂时瞒着你。怕你心绪大起大落。”
晏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缓缓坐直身子,眉宇间覆上一层冷意,心底隐有火气翻涌。
他素来厌恶旁人替自己擅自做主,声音夹杂几分愠怒:“所以你就想出这个馊主意?”
“我知道你反感被隐瞒。可当时手术吉凶难料,我哪里敢让你提前忧心,只能出此下策。”
说着,他又为迪诺开脱:“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迪诺是被我施压才配合,锦城是我的地盘,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晏秋只觉得胸腔隐隐传来钝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冷淡:“如今又舍得告诉我了?”
宁见洲一直紧盯着他,看出他正强行压抑,生怕情绪过激诱发毒素发作。
微微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与怅然:“我想过干脆一直关着你,你现在也不是我的对手。这里偏僻,就算你通知迪诺,赶来也需要时间。”
他有一座私人岛屿,一半开发出来接待游客。另一半僻静,位置更好的地方则是他私人领地,与世隔绝,卫星定位在那附近也会失效。
他究竟死心没有,晏秋总不至于看不出来,冷笑道:“你若是直接承认,我赞你一句敢作敢当。”
他厌烦透了身边人的自作主张,戈莫如此,现在迪诺也有样学样。也许隋奕说得没错,他对身边人太过宽容。
宁见洲点点头,“对你我总是有诸多想法,可惜无法一一实现。但我之前所说不愿像卡尔一样纠缠你同样也是真心话。”
晏秋回他一声冷笑。
“阿婆手术顺利,后续修养有专人照料。我不想我们最后的相处,还隔着误会与隐瞒。”
他眸光望向窗外夜色,声音低了几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当初你在海上答应和我在一起,不如就让落幕也归于海上,有始有终。”
“若是阿婆手术不顺利呢?你又要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真相二字他加重语气,讽刺意味十足。
宁见洲先是提起邮轮晚宴,后提阿婆的手术,晏秋甚至不用过多思考便知道对方用的什么伎俩。
毕竟宁见洲做得一切都是为他身体考虑!
晏秋额头青筋跳动,一时分辨不出对方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便有些控制不住涌上的戾气。
毒素不仅会刺激人的神经系统,也会潜移默化影响中毒者的性格,晏秋竭尽所能仍无法避免这种同化。
这才是下毒者最隐蔽的恶意,不光要让晏秋沦为被情绪操控的野兽,还要让他清醒地陷入对所有人的猜忌、怀疑与怨恨当中。
人性中的黑暗与残忍,所有的负面情绪只需要一管不起眼的药水便能放大数百倍,至死方能解脱。
“对不起。”
晏秋懒得理会他,拨通村长电话,询问阿婆手术情况。村长那边似乎在忙碌,听见他的声音好一阵高兴,问题也回答得不假思索。
他又问起小禾,村长这次说得详细,两人聊了几句术后安排,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
挂断电话,晏秋靠在沙发里。心头那股紧绷的、随时会爆发的戾气被他强行压抑,“明晚我便离开。”
迪诺说得没错,晏秋在某些时候的确言而有信,即使如此也没有立刻甩手走人。
宁见洲试探着拉了拉他的手腕,“游轮的事……你觉得怎么样?要是觉得人多,我另外找个地方?”
晏秋久久没有回答。
宁见洲见状,缓缓松开手,强扯出一抹温和笑意,“好,那明天我们就在家里安安静静待一天。”
他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做点宵夜,你等一会儿。”
厨房里很快响起厨具轻碰的声响,烟火气漫开,稍稍抚平了客厅的沉寂。
晏秋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清隽的侧脸没什么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腹。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便响起铃声,从宁见洲搭在沙发靠背的外套里传出。
铃声锲而不舍,一遍断掉,又响起第二遍,执拗不停。
晏秋本无意过问,可铃声停了又响,扰人清静。他起身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铃声恰好停歇。
刚要放回原处,屏幕骤然亮起,备注周局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足见主人的急切。
【见洲,怎么样,干妈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推掉所有会议明天去找你。】
【你到底看上谁了,还搞金屋藏娇那一套?公司也不去,干妈去公司找你都扑空好几次。】
【要是身份问题,赶紧换地方藏人,明天干妈铁定要找上门揪狐狸精。我手头有几处隐蔽别墅,实在不行我帮你把人安置过去,保准找不到。】
一行行字接连跳出,晏秋看到对方那条“实在难分难舍,不如大大方方带出来,洗刷下你小子当年眼瞎的黑历史。”面无表情将手机放回去。
厨房里的宵夜做得很快,用的都是提前备好的半成品食材,不用花费太多时间。
晏秋正要去找轮椅,宁见洲端着两碗海鲜面走出来,看见他的动作:“不用换地方,就在客厅吃。”
两碗海鲜面汤色清亮,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晏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口感恰到好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宁见洲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忍不住带了点得意,全然没了在外的稳重:“怎么样?我天生就有厨艺天赋吧。”
“嗯。”
宁见洲打开电视,随便点开一部科幻片,声音调得很低,两人就着电视画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宵夜。
晏秋胃口小,碗里还剩一半便吃不下,放了筷子。
宁见洲在外面忙碌一天,一心想要早点回来陪晏秋,什么都没吃。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见晏秋不吃了,便端过他的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连汤汁都没浪费。
“你这个习惯还没改。”
宁见洲抬头,唇角带着笑意:“浪费食物可耻。再说也不是谁剩下的,我都吃。”
旁人碰过的东西宁见洲向来避之不及,身上沾一点陌生香水味都要立刻换掉,人才是关键。
吃饱喝足,宁见洲懒得动弹,索性占据沙发另一半,和晏秋一起看电影。
晏秋看了一会,便有些困倦——缓解剂里面的药物本就有嗜睡的副作用。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挡不住。
宁见洲见他眉眼间倦意浓重,关掉电影,挪到他身侧,轻声唤了句:“困了回房睡。
晏秋睫毛颤了颤,他听到了,但那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听不真切。身体太沉,沉到他无法动弹。
宁见洲看着他眉目紧闭、唇色浅淡的样子,心底又软了下来。
他低低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晏秋的脸,低语轻叹:“你要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宁见洲小心翼翼打横抱起呼吸均匀的人。常年健身练就的紧实肌肉,承托着晏秋清瘦的身形毫不费力。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将人安置在主卧大床,替他盖好被子,低头在额头落下一个极浅极珍重的轻吻,才轻手轻脚离开。
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片刻后,书房里隐约传来宁见洲压低嗓音打电话的动静,断断续续的。
床上熟睡的人缓缓睁眼,望着泻进来的光,神色平静。
他静静听了几秒,便缓缓阖上眼,任由倦意裹挟,再度沉入睡眠。
周身清冷依旧,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波澜,却悄然藏在了静谧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