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下车。”小摩尼用枪口指了指车门。
晏秋推开车门,海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车旁,眯着眼看向远处。
隔着一片蔚蓝的海面,对岸度假港口赫然矗立着一艘巨型豪华游轮,足足有好几层高,鎏金勾勒出的海牙号三个字气势非凡。
顶层桅杆竖着迎风招展的旗帜,周边还装点着待燃放的礼花灯架,气派张扬。
港口人影攒动,豪车往来络绎不绝,宾客、安保、服务人员穿梭不停,喧嚣与热闹顺着海风远远飘来。
而对岸这片老小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巷道狭窄坑洼,车子根本开不进去。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海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草木簌簌摇晃。
晏秋鼻尖微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避开迎面扑来的海风。
小摩尼收起枪,低头飞快对着手机发出几条消息,随后转头看向晏秋,伸手解开两人腕间的手铐,语气轻快地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不介意先打断你的腿,在处理掉你的舌头。”
晏秋目光平静,望向对岸的巨型游轮,猜出对方选在港口附近落脚是打算混上游轮脱身。
他淡淡开口:“你打算怎么混进去?”
小摩尼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几分桀骜的神秘感,故意卖起关子:“急什么,等到晚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老许匆匆赶来,看到宁见洲脸色铁青地蹲在栅栏旁, 身上沾着几片树叶,气压沉得吓人。
交代完搜索范围,跟过来的人自觉地沿着灌木丛带展开搜寻,他走到浑身散发着冷意的宁总面前。
“已经沿路调取监控,那个年轻人在内部系统查不到任何消息,想必之前行凶从未被发现过。”
老许是前几年才来到宁见洲身边,展策介绍这份工作时说雇主生活简单,手腕强硬,因为太热爱工作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不少人。
平时老板待在锦城,他只需看着公司大楼,偶尔跟着老板去治安差点的地方出差,老许打心里满意这份工作。
哪曾想老板的确生活两点一线,可他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前男友似乎一点也不简单。
这位晏先生他最近打听到一点消息,听完不得不佩服宁总心胸宽广,连背叛过的前男友都能原谅,这得有多爱啊。
已经逐渐习惯养老生活的老许又像是回到当年枪林弹雨的日子,每天过得惊险又刺激。
晏先生看着冷冷淡淡一人,怎么能有这么多棘手的仇人?!!
“是不是仇人有待讨论,对方比出现在医院的人还要危险,我担心是职业杀手。”
老许目瞪口呆,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宁总,晏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杀手这一行老许不陌生,但能派出这么变态的杀手,其中必然有深仇大恨。
晏先生那个样子,也不像能干出杀人全家的变态,但转念想到在仓库里对方利落开枪,这份远胜普通人的淡定又不禁怀疑起来。
对于晏秋的真实身份,宁见洲绝对是最想知道的那一个,这一次找到人后,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晏秋的人在来的路上,到时你跟他一起去警局,对方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看着处理。”宁见洲交代完便走向车子。
老许忙快步跟上,“您不跟我们一起过去?”
“不了,今晚有个邮轮晚宴,我得去一趟。”宁见洲走得很快,背影带有几分急切。
老许简直摸不着头脑,不应该啊,晏先生失踪了,宁总还有闲心去参加晚宴?什么晚宴比找人还重要?
可他只是领薪水的安保主管,已经不是刀尖舔血,来去自由的雇佣兵,只能望着老板驾驶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大家都小心点,不要破坏现场,给警方破案带来困扰。”老许扬声道,同时以市民身份拨打了报警电话。
必要时候引入外援也十分重要,官方力量的介入总比他们单打独斗得强。正所谓人多力量大,所辖区域抓住逃窜的变态杀人犯,大家都有功劳分。
“晚上你真要来,我都做好听你找借口放我鸽子的准备了。”周泽旻懒洋洋地说。
他才把干妈送回去,刚回办公室没多久就收到宁见洲的电话。
“好歹有我一份投资,怎么能少了我。”宁见洲语气轻松,神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这时候想起是自己的投资了,昨晚让你过来怎么不来。搞得航运局以为我针对他们,得了几句斯佩塞的夸奖真以为人家就要和锦城达成合作,天真。”
宁见洲对他的吐槽充耳不闻,问他:“晚宴有哪些人参加,给我一份邀请名单。”
“你要这个干什么?”周泽旻一下子坐了起来,“见洲,你不会还没放弃欧力,你听我说,斯佩塞——”
“和欧力无关。”宁见洲将车停在路边,从怀里摸出一封邀请函。
在路边心烦意乱等老许赶来,才有时间拆开,烫金信封里并不是统一的制式请柬,而是一张信纸。
上面是稚嫩歪斜的笔迹,一笔一画透着生涩,却又能看出受过良好教育的迹象。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爸爸,救救我。下方落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门牌号和海牙号的印章。
信纸末尾笔锋流畅,墨色浓重,和上面那两行字迹完全不同,只写了两个字:静候。
宁见洲盯着爸爸二字,指尖骤然收紧,心头掀起滔天巨浪,脑子瞬间一片纷乱。
他本来还疑惑清晨那批人闯进病房后只是打伤村长和阿爷,看到这份邀请函恍然大悟——原来闯进医院的并不是同一伙人。
前者出手干脆,目标直奔晏秋性命。后者却是送上一封求救性质的邀请函,很可能在病房里发现不是晏秋本人才出手伤人。
老许最先到病房看到邀请函便收了起来,阴差阳错落到他手上,又被他拆开。
稚嫩的字迹、求救的话语,即将首航的海牙号,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失踪的晏秋……
宁见洲只觉得从医院出事开始,所有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一环扣一环,步步都落入旁人的算计当中。
有一双手在背后推动一切,而他对此一头雾水。
宁见洲摩挲着请柬边缘,“帮我查一个房间号。”他报出请柬上的数字。
周泽旻一脸疑惑,“海牙号客人住的房间都采用字母编号,3204只能是娱乐区的门牌号,4楼以下没有明确编号,具体哪个位置得下午到现场才知晓。”
“连你也不知道?”
“我负责汀枬度假岛项目,以及顺便接待斯佩塞一行人。海牙号是关家耗费巨资打造,我插手外人还以为我抢航运局和关遐的生意呢。”
宁见洲刚要翻关遐的号码,就听周泽旻继续说:“关遐和斯佩塞·维拉是校友,人家校友忙着叙旧情,不一定有空搭理你,你要找什么人还是办什么事我去安排。”
“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人。”宁见洲收起邀请函,一脚踩下油门。
请柬上的爸爸到底是指谁?难道晏秋已经有了孩子?
可若不是晏秋,放在阿婆病房的请柬还能送给谁,请柬主人静候谁的消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查不出来路,晏秋又下落不明,不如亲自登船,去游轮上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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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港口彻底陷入繁华喧嚣。
码头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游轮的舷梯口。礼仪小姐穿着高开叉的晚礼服,在冷风里露出修长的腿,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游轮灯火璀璨,层层霓虹映在波光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斯佩塞代表瓦伦西亚莅临考察不是一件小事,各方都极为重视,今晚的晚宴是瓦伦西亚顶尖豪门家族与锦城官方释放合作信号的首次公开会面。
锦城叫得出名字的人都来了。地产商、船运商、金融大鳄、政界要员,名流权贵每一个都是能在锦城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都端着酒杯,堆着笑容,在游轮甲板上三三两两地寒暄。
斯佩塞家族底蕴深不可测,祖上本是海上海盗,靠着劫掠过往船只积累巨额财富,上岸后疯狂洗白产业,历经数百年扎根经营已经成为不可撼动的一股势力。
据说背地里一直暗中操控诸多小国政坛格局,在国际上影响力非凡。
至于明面上更是生意遍布全球航运、奢侈品、能源领域,联邦内半数家族都与他们有着深度合作关系。
这样一个盘踞几百年的老牌家族,谁都得罪不起。
锦城这些年一直迫切想要开拓本土港口航运线路,偏偏全球大半游轮航线、航运要道都把控在斯佩塞家族手中。
众人心里都打着如意算盘,虽然斯佩塞突然来锦城考察的目的含糊不清,但也没人在意,只求能借着这次晚宴搭上关系,分一杯航运市场的羹。
宁见洲换了一身衣服,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英俊的长相,不羁的气质,一路走来吸引不少人目光。
他从小出入这种场合,习以为常地和众人碰杯,偶尔插两句话,不至于显得太冷淡。
游轮共九层,今晚对外开放的是一到四层,一层是大厅,晚宴正是在这一层举行;二层是餐厅,自助餐和酒吧、茶室;三、四层是娱乐区,五层一半是露台,可以看海、吹风、放烟花,另一半则是赌场。
五层以上则是酒店,除了参与首航的宾客可以上去修整,其余一律不对外开放。
宁见洲站在二层甲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 没发现熟悉的面孔,也没看到任何异样。
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老许发来的消息:“宁总,我和利闫混进船舱负二层,一层以上不许下面的人上去,我们会想办法与您混合,您一个人多加小心。”
宁见洲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栏杆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他低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脑子里全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爸爸。
“哟,宁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见洲转过头,周泽旻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宁见洲面前,把一杯酒递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周泽旻说。
宁见洲接过酒,没喝,握在手里。
周泽旻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是商务局核心代表,忙前忙后应酬,笑得脸都僵了,好不容易喘口气。
“我说,你今晚心不在焉的。”周泽旻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没找着人,谁啊,让我们宁总心事重重的?”
宁见洲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没有。”
周泽旻看了他一眼,对着远处一个正朝这边走来的中年男人扬了扬下巴:“那个是航运商会的会长,最近在争取和斯佩塞合作。他在临市有些底蕴,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
周泽旻忙得团团转,也没忘记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宁见洲最近投资的几个项目不太平,能帮忙的地方他义不容辞。
“陈秘书已经过去处理,很快会有结果。”宁见洲目光没有离开过人群,一直在搜寻可疑人员。
周泽旻耸了耸肩,没在问下去。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海风吹得周围旗帜猎猎作响。
周泽旻陪着站了一会,神色敛去平日的嬉闹,难得正经下来。
“干妈让我给你带个话。”
宁见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封请柬,纸边硌着掌心,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漫不经心抬眼:“说。”
“干爸开年以来身体一直不太好。上个月住了半个月的院,最近虽然出院了,但精神大不如前。”
周泽旻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宁见洲一眼,“干妈的意思是,你要是方便,抽时间回去一趟。”
宁见洲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一紧。和家里决裂的那天,宁父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隔着张宽大的办公桌看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深深的失望,也有不易察觉的厌弃。
仿佛一旦他不选择继承宁家,宁父就能当做再也没有他这个儿子。
宁父最后一次问他接受联姻或者换一个圈里的对象,还是选择一个认识两年不到的男人,宁见洲斩钉截铁地说:“我选我自己。”
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