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宁见洲怔愣一瞬,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维拉那通电话提起过,不过那时他以为只是维拉的挑拨离间。
让他没想到的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晏秋竟然会主动说出来。
“我不信。”
宁见洲攥了攥指尖,喉结重重滚动一圈,注视着晏秋,“一来我不信你会无端对至亲下手。你如果真的冷酷无情、嗜杀成性,早在我当初强行把你困在在别墅时,就会毫不犹豫杀了我。可我现在好端端活着,还能逼你说出过去来劝我“迷途知返”,就足以证明,或许你不是好人,但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二来就算属实,我相信也有你的身不由己。你杀了他们,自然有在意你母亲的人,你哥哥的亲朋好友找你报仇,你和他们的恩怨是非我不主动插手,也不做任何评判。他们要报仇也好,放弃也罢,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伤你分毫。”
世上的恩怨本就是你来我往、争斗不休,不过是各凭手段,从无绝对的黑白对错。
小到口角之争,大到国家间的矛盾,不就是这么来的?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看谁笑到最后而已。
宁见洲不是圣人,有自己的喜恶偏好,也当不了道德标兵,NY创投在全球名声褒贬不一,他本人在圈内也有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传言。
要赚钱嘛,总不能让各方都满意。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出评价,也做不到毫无私心。
晏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看得通透。”
“没想明白的是你。”宁见洲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不是你最讨厌的性格吗?”
“你的家人、朋友怎么办?你执意站在我这边,往后你身边的人都会被我牵连,你承担得起吗?”
宁见洲却笑得坦然,掌心稳稳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暖意穿透层层凉意,晏秋一时间没能抽出来。
只听他说:“事事完美、面面周全是贪心的想法。我不能因为未发生的事就放弃,就算发生了,也是以后的宁见洲该头疼的。”
“外面是持枪的劫匪,稍有不慎大家都要葬身鱼腹。”
他指尖收紧,牢牢扣住晏秋的掌心,带着勇往直前的决心:”眼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见洲……”晏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劝我想清楚,不就是担心接下来在劫匪面前暴露身份,劫匪知道我们的关系会针对我?担心邮轮上的人活着上岸,将我们的关系传出去,你的敌人会对我动手,担心我无法活着离开瓦伦西亚。”
他停了一下,“你肯为我着想,为什么偏偏不为自己想一想?执意孤身涉险时,不想想有人还在等你?”
晏秋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很久没有移开。他想起在锦城的那几年,读书时,宁见洲百无聊赖也非要在学校等他下课。
后来他去上班后坚持等他下班,不管多晚都始终如一。
有时候在家里沙发上等一个通宵,听到开门声就会醒过来,揉着眼睛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吃宵夜。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在演一场戏,但演着演着,有些东西就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有人侵入自己的空间,在身边嘘寒问暖,吵吵闹闹。
也许是听完背叛者的自白与咒骂,回到家里,发现灯还亮着,有人端来温度刚好的可口饭菜。
六年前的他听到这番话或许不会有任何动容,但六年后在归林重逢,生命已经走向倒计时的晏秋反而生出一丝心软。
正因为这难得的心软,让他对宁见洲的态度游移不定,许多事无法坦诚,既做不到决绝地打破他的执念,也无法做出回应。
晏秋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他极少数优柔寡断的时刻,要不要赌一把?他问自己。
“我没有那么舍己为人。”晏秋别开脸,缓缓开口:“这艘邮轮我也不打算救。”
“你骗不过我。”宁见洲微眯起眼,“和你在一起,就算是龙潭虎穴,我既然进来了就从没打算抽身。你要是敢拿自己当人质做交换,我就——”
话说到一半宁见洲骤然卡壳,搜寻一圈,发现自己手上根本没有什么筹码。
既舍不得逼晏秋做出承诺,也舍不得用他在意的去要挟他,让他有半分为难。
晏秋看着他那副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好的苦恼模样,低低笑了一声。
浅淡的笑意漾在眼底,驱散了连日的阴郁与疲惫,是许久不曾有过的畅怀与松弛。
“……你笑了,你答应了?!”
晏秋收了笑,但没有否认。
“这次不能反悔了。”宁见洲连忙趁热打铁,牢牢巩固这份来之不易的妥协,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喜色,“不能动不动就赶我走,也不准不告而别。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挤到狭小的衣柜里,小心翼翼将人拥入怀中,晏秋身上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冷汗的微凉,还有稗菓清苦的药味,算不上好闻,却让宁见洲心底无比踏实。
哪怕此刻身陷绝境,前路未卜,他也觉得满心圆满。
他五指穿插与晏秋微凉的掌心紧紧相扣,低头轻轻吻过他微凉的唇角,语气认真又虔诚:“以后遇到危险乖乖躲在我身后。别仗着自己经验足、能力强,就硬扛。你还有我,可以歇一歇,等一等我。“
”我知道宁家、NY创投在你眼中不值一提,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成为你的依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所有风雨和危险。”
吻落,他抵着晏秋的额头,轻声追问:“我算通过你的最终考验了吗?”
晏秋任由他抱着,亲吻,唇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意的痕迹,眉眼彻底舒展,像是想通了某件盘旋已久的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
“可我接下来要杀很多人。他们当中有无辜者,也有作恶者,我不会一一分辨,只会尽数肃清。我会成为屠夫,成为刽子手,成为世人唾弃的杀人犯。这样的我,你也不后悔吗?”
宁见洲捧着他的脸,指尖擦过他微凉的唇角,眼神亮得坦荡,没有一丝犹疑与退缩。
“不后悔。”三个字说得沉稳有力,掷地有声。
“你要杀人,我给你递枪。你背负骂名,我和你一起担下。不管世人怎么定义你,我都陪你一起。”
他低头,在晏秋唇角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从前我没能参与你的过去,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会不缺席。”
晏秋抬眸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是在冰层下面涌动很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渗出来,露出一点本来的颜色。
“你的承诺很重。”晏秋嗓音极轻、极缓,在宁见洲紧张的视线里,平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没有妥协的无奈,也没有回应的热切,甚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如同随口应下一件无关紧要的安排。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答复,让宁见洲心口翻涌起如同海啸席卷的震动。
他移开视线,待眼底的热烈逐渐沉淀下来,想要在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誓言、保证、约定,通通多余,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无需追问,无需确认,这一刻无声的默契胜过世间所有轰轰烈烈的言语。
风浪仍在外翻涌,枪声仍在继续,邮轮仍驶向死地。可他们之间那道横亘数年,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似乎被什么东西彻底填平。
晏秋靠着衣柜,心想或许他会比那个人幸运,有朝一日宁见洲后悔,凭着今天这番话,他也能绕过对方一命。
宁见洲不知他的想法,看了他几秒,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声问:“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像是终于卸掉那道撑了很久的气,晏秋微微偏头,主动靠在宁见洲的肩膀,被汗水浸透的制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轮廓。
晏秋闭上眼,睫毛在他颈侧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和疲惫:“我的腿失去知觉了。”
宁见洲立刻紧张地看过去,两条长腿蜷在柜子里,摸着冰冷而僵硬。对方坦诚他应当高兴,可眼下实在难以故作轻松安慰。
也不知道下面怎么样了,利闫找没找到迪诺,是不是在来的路上。
晏秋对此早有准备,安抚着心神不宁的宁见洲:“再给我两颗稗菓。”
宁见洲扫了一眼屋内,让他等等便站起身,船员休息室比客房小一些,该有的都有,他清理出堆放着换洗衣物的小沙发。
回到衣柜边将人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转身倒了一杯水,晏秋半靠着沙发,双腿僵硬,无法动弹。
他接过水喝了两口,对自己失去行动力一事并没有太多担忧,而是嚼着稗菓,思考脱身的方法。
宁见洲有心让他休息一会儿,被晏秋拒绝,“劫匪把所有人赶到一楼是为了集中控制。等他们清点完人数,发现少了人,会一层一层地搜。到时候我们躲在哪里都没用。”
首航没有登记乘客信息,但偌大一艘邮轮不可能所有客人都乖乖听话,此时躲起来的应该有相当多一部分人,这群人会拖累两人的行动。
他顿了顿,歇了几秒才继续,“船长室有完整的海域航线图,趁着劫匪分散,先找一个最近的港口。 现在什么信息都没有,上船仓促,我们不知道这艘船的另外航线,劫匪也不清楚。”
十楼的混乱势必会分散本就所剩不多的劫匪,船长室的布局晏秋大致有数,配合得当直接拿回控制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见洲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触碰到一片冰凉黏腻的冷汗,眉头紧锁:“船长室是核心区域,劫匪不可能放松警惕,我们两人过去太冒险。不如先下楼和迪诺汇合,老许和利闫带了些人上船,可以兵分几路安排。”
晏秋也没有反驳,像是真的在思考他的建议。
宁见洲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撩到一边,看着他因为难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宽慰道:“船上有那么多人,不必急于一时。劫匪人手再多难道能比得上邮轮上的乘客、保镖和工作人员。关遐这会应该已经在暗中汇集人手。”
“这些劫匪……存有死志,如果挟持的人质无法实现其目的,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晏秋眼神冷静得可怕。
“刚刚还说不打算救这艘船,大恶人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宁见洲还能怎么办,心知他主意已决,扶着他起来,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小口将温水喂给他。
温水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体内灼烧般的滞涩感,晏秋试着动了动小腿,这次发作时长远超从前,充满不详的征兆。
他微垂眼睫,语气淡淡:“其他人的死活,当然是听天由命。”
“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宁见洲试探地问。
“还不能确定,先去船长室一趟,那位船长想必能告诉我一些信息。”
“你的腿……还能走过去吗?”宁见洲问得小心翼翼。
“不碍事。”
“你先答应我,出去之后不许硬撑,遇到危险不必顾及我。我枪法虽然差,但拖延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晏秋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宁见洲的身影,沉默了几秒,轻轻 “嗯” 了一声。
宁见洲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别在腰间。他转身看向沙发上的晏秋,伸出手:“走吧,我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