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当然是有人救了我!救我出来的人说,把这些原原本本讲给你听,也算完成任务的一部分。”
卡斯特罗咧开嘴笑着,怨毒地说:“只要你顺理成章死在邮轮,他们会安顿好我的家人孩子。我没理由不答应,反正我这副样子也活不了多久。能拉一位公爵垫背,值了。”
晏秋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什么波澜,反倒透着几分意兴阑珊。
他转身走到监控前尖随意点了点几处浓烟最盛的画面,屏幕上的火光晃得他侧脸明暗不定:“你心里清楚,你的家人不会活不下来。你想杀我,无非认定当年我选了老摩尼,断了你的财路。可你忘了一件事——”
老摩尼上位之前,桑季认为卡斯特罗更有魄力,也足够聪明,特地派人问卡斯特罗对贝罗的规划,这几乎是一种明示。
当时贝罗各方势力刚被晏秋等人联手教训过,卡斯特罗跳得最高,损失也最惨重,认定这个问题是刻意奚落嘲笑他,怒火中烧把传话的人揍了一顿丢在大街上。
气得桑季砸了一瓶好酒,从此不再插手晏秋对贝罗的安排。
卡斯特罗猛地怔住,独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怨毒盖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已经晚了!”
他喘着粗气,嘴角的疤痕扭曲:“从你隐姓埋名跑到贝罗,把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那天起,就注定有这一天!贝罗、诸塞,不过是你们兄弟俩争权夺利的棋子!可怜整艘船的人质,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他们是被你牵连的,是你将海尔号送上了绝路。”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椅子扶手上。满墙的监控屏幕瞬间闪烁起刺目的红光,尖锐的报时器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还有二十分钟。”卡斯特罗喘着气,仅剩的右眼里翻涌着病态的兴奋,像在欣赏一场盛大的落幕。
“底仓的炸药会连环起爆,这艘船一个小时内就会沉进公海。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宁见洲脸色骤变,脚下一动就要冲过去,却被晏秋抬手拦住,“以他对我的恨意,定时器早就启动了。”
“大哥!底仓还有我们几十个兄弟,你说过会放他们离开的!”白袍男人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些圣教的疯子已经去侍奉他们的主了。”卡斯特罗斜睨着他,“至于你们……自求多福吧。”
定时器的声音刺耳无比,不详的红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混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海水灌入的轰隆声,死亡的气息越来越逼近。
晏秋没再看轮椅上癫狂的人,转身便往门口走:“先下去。”
宁见洲点点头,快步走向洗手间,小孩还在里面。
推开洗手间门的瞬间,宁见洲瞳孔骤然一缩,立刻举起枪。
通风窗玻璃被砸得粉碎,玻璃碴散了一地,海风夹着咸腥气灌进来。
小孩缩在洗手台的角落里,手里举着一块碎玻璃,细胳膊绷得紧紧的,湛蓝的眼睛里满是警惕,直直盯着马桶的方向。
而马桶盖上,正蹲着一个黑衣青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举得老高,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正是绑架晏秋的小摩尼。
“是你!”宁见洲枪口瞬间对准对方。
小摩尼看见他,非但不怕,反倒笑了笑,慢悠悠从马桶盖上跳下来,举着的手也没放下:“别别别,自己人。”
小孩手里的碎玻璃一直朝向他,半点没有松懈的意思。
“不愧是老板的种。”小摩尼啧了一声,眼里带着点欣赏,“这么小就临危不乱。”
宁见洲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喊谁老板?”
“还能是谁。”小摩尼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龙头下冲干净手,语气理所当然,“弃暗投明,为时不晚。”
宁见洲还没从他身份的反转里回过神,小摩尼已经侧身挤过他,大步走了出去。
卡斯特罗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清来人的脸时,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是谁?你跟老摩尼是什么关系?!”
小摩尼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晏秋面前,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恭敬:“老板,我申请亲自送他一程。”
白袍男人下意识想开口阻拦,晏秋已经点头同意,“屋里的谈话,我不希望有一个字传出去。”说完,率先拉开门走出去。
宁见洲抱着小孩刚好从洗手间出来,见状连忙跟上。
白袍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看看晏秋的背影,咬了咬牙,也快步跟上去。
他已经没有选择,船要沉没,卡斯特罗另有目的,诸塞唯一希望仍然在晏秋手上。
监控室里,小摩尼看着卡斯特罗惊恐的脸,优雅地鞠了一躬,唇角带着点凉薄的笑:“放心,我刀法很好。”
走廊外,呛人的烟雾在头顶聚成一条流动的灰带,沿着天花板缝隙缓慢向前移动。
众人脚步放得很快,宁见洲左肩的伤口被颠簸扯得生疼,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没走几步就落下一截,咬着牙一声不吭跟上。
前面走廊口,晏秋停下脚步,正和白袍男人说着什么。
等走近,就看见白袍男人从贴身内袋取出裹着防水膜的袖珍存储器,郑重地塞进晏秋手里。
“七个流亡者的全部口供,全在这枚储存器中。”白袍男人声音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只求阁下高抬贵手,诸塞平民是无辜的,底下那些蒙面劫匪,大多走投无路,跟着我孤注一掷,来为诸塞博一条活路。”
晏秋把玩着那枚小小的储存器,东西保存得极好,看来求和派没有想象的鲁莽,早做好两手准备。
“这份口供,还有谁知道?”他淡淡开口。
“还活着的,只有我。”
他从口供里知道晏秋紧追流亡者的真正原因,之前的质问和控诉,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
现在一切的试探都没了意义。
白袍男人道:“过了今天,这份秘密会跟着船沉进海里,不会在有人知道。”白袍男人知道他不可能让自己活着,已经做好准备与邮轮一起沉没。
晏秋没有对他视死如归的精神说什么,反而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宁见洲身上。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白袍男人去帮宁见洲抱孩子。
白袍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安排。
宁见洲比他先反应过来,把小孩从递过去。白袍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孩,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跟在晏秋身后。
走廊浓烟滚滚,无法视物,一行人选择从暗道下去,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发闷。
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气稳住身形。
宁见洲走在晏秋右侧,两人的肩膀在窄道里时挨时离,谁都没有说话。
“害怕吗?”晏秋忽然开口。
宁见洲侧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晏秋的侧脸被应急灯切割成明暗两半,看不清什么神情。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反问:“你呢?这么多人费尽心机想杀你,你害怕吗,公爵阁下。”
晏秋便没在开口。
一行人闷头在暗道里加速,越靠近底层周围温度越高,浓烟呛人,眼睛被熏得几乎要流泪。
很快前方透出甲板的火光与嘈杂,晏秋率先推开暗道出口的防火门。
扑面而来的是咸腥的海水与震耳的喧嚣。
甲板上早已乱成一锅粥,海面漂浮着几艘大型救生筏,像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浮标,连接着船体的充气滑道倾斜着伸向水面,像巨兽伸出的舌头。
三条橙红色的充气滑道从船舷斜斜垂向海面,逃生的地方拥挤不堪,乘客们在关遐等人的维持下排队下滑到救生筏上,尖叫声与哭喊声顺着海风蔓延。有人摔在甲板上,立刻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场面混乱得像人间炼狱。
迪诺站在最靠前的救生筏附近,用大喇叭喊注意事项。老许在维持秩序,他旁边站着那个背着背包的青年,正在帮忙稳住滑道接应下滑的乘客。
这时候逃命已经不分乘客还是劫匪,白袍男人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回头对着晏秋深深弯下腰,姿态郑重:“我要去找剩下的兄弟,告诉他们劫船背后的阴谋。诸塞的生死,拜托了。”
他放下小孩,转身就往右侧船员通道跑——那边聚着大半蒙面的劫匪,正和乘客抢救生衣。
乱到这个地步,什么信仰、什么仇恨都不重要,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头。
“先生!”利闫带着几名私卫挤开人群冲过来,脸上沾着黑灰,眼底满是焦灼,“救生筏在左舷,给您留了最快的一艘。”同时递上救生衣给晏秋和宁见洲。
晏秋视线扫过正在维持秩序的迪诺和老许,他们一走,现场会少一半能顶事的人。
“还剩13分钟,船尾动力舱会有第二次爆炸。”他说,“去帮忙救援。”
他没戴表,说出时间时却很笃定,利闫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一招手,带着人继续疏散乘客。
“你也是,去帮你朋友吧。”
宁见洲要劝他先离开的话被迫咽了回去,拿走晏秋手上的救生衣给他穿上,仔细系紧卡扣。
他看着晏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抱了他一下,只憋出一句:“我知道你肯定有后手,别被卡斯特罗那些鬼话影响。好好保重。”
晏秋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火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的疏离。
“我在瓦伦西亚有块封地,距离市区五个小时车程,很清净,还没邀请过人。”他语气平淡,“有空,可以去坐坐。”
宁见洲转身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没看到孩子之前,别说晏秋亲自邀请,就算不欢迎他跟着,他也能坦然地做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突然出现的孩子终让他对晏秋生活过的城市,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望而却步。
真要凑上去,到头来怕是连最后的尊严都留不住,他不想自己太难堪。
他吸了口气,转回头,语气尽量装得平静:“公司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我考虑考虑。”
晏秋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有点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宁见洲永远是主动的那个——重逢后主动靠近,连吵架都带着点步步紧逼的真挚。
他第一次主动递出橄榄枝,对方居然说要考虑。可眼下不是细问的时候,便只轻轻颔首说:“好。”
晏秋站在原地,看着宁见洲的身影没入混乱的人群,才缓步走到断裂的栏杆边。
海风卷起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下方的海面上,橙红色的救生筏星星点点,乘客像下饺子似的落进筏子里。也有没抓住的,直接摔进冰冷的海水里,扑腾几下就被浪卷走了,水面上浮着许多件救生衣。
还有许多一动不动的尸体,随着浪涛起起伏伏。
一旁的小孩被泡得发白的尸体吓得往后退一步,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晏秋的背影,手指动了动,想拉住他的衣角,又不敢。
晏秋却先察觉到,低头看了一眼小孩,像是第一次真正端详那张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眉眼轮廓。
他迟疑一瞬,还是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掌心下的头发软软的。
小孩猛地抬头,湛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又连忙装出镇定的小大人模样,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爸爸……”
喊完,又担心晏秋会不喜欢,连忙找补似地问:“我们会死吗?”
“我们都会死。” 晏秋语气很淡,“只是坏人,会死得早一点。”
小孩没太听懂,只为他的回应而开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火光映着他精致的小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记忆里那个娴静的身影。
他抬手轻轻拂开孩子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找人送你去中立国,找可靠的人家领养,没人知道你的身份,过普通人的日子,平淡安稳,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是妈妈希望我陪着你。”小孩仰着头看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倒映出晏秋沉静的脸与不远处的火光。
“跟着我会很危险,随时可能被绑架、被威胁,也会死。我并不喜欢小孩,除了财富什么也给不了你。”
小孩抿着唇,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小小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执拗地抬头看他:“我不怕危险。妈妈说她不能帮到你,但我可以,我会长得很高很壮,爸爸,我会保护你的。”
“你还小。”
晏秋看着他,黑眸里情绪难辨,“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小孩,享受童年的快乐,不用这么懂事。”
“维拉说很多人要杀你,爸爸,我想帮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很勇敢的。”小孩的声音还带着奶气,却异常坚定与认真。
晏秋喉结微滚,刚要开口,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爆炸的气浪顺着楼梯井冲下来,整层甲板猛地往下一沉。
晏秋瞬间反应过来,爆炸来自六楼,卡斯特罗临死前引爆了身边的炸药。
他抱着小孩退回到安全地带,从怀里取出一枚怀表,古铜表壳打磨得温润,表盖上刻着细碎的星纹,纹路精致得像昆虫的翅脉。
“这是你祖母亲自设计的。”他打开表盖,表盘中央的弯月泛着淡蓝的光,周围散落着十几颗细碎的星星,正朝着月亮的方向缓慢移动。
他把怀表挂到小孩脖子上,用衣领遮住表链,“月亮代表我们的位置,周围的星星亮着红光,是来救我们的人。保管好它。”
小孩低下头,看着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段链子,又抬起头看着晏秋:“祖母……也会来救我们吗?”
晏秋顿了顿,温和地说:“她会在天上保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