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纪漾对幻肢痛的发作,其实是有预感的。
也有心理准备。
不同于前一天夜里绵延的疼痛,幻肢痛往往来得更突然,迅疾,且难以忍受。痛到晚宴之前的药,像是一点效用都没有。
二楼走廊倒数第二间的客房,纪漾被放在床边,扯了外套翻滚上床,很快抱膝蜷缩起来。
他横躺着,埋在被子中间,好像听见了聂叙打电话的声音。
抬头去看,只看见一个站在窗边的背影。
玉茗楼的外面大雨如注,雨打玻璃,和楼下宾客散场的嘈杂、车子发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房间开了模糊的昏黄的灯。
纪漾听见他说什么:“两年疼痛史……刚停药……嗯,没人,进来吧。”
很快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上挑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些风流不羁,手上提着药箱,有医生的装备,看起来却不完全像个医生。
纪漾趴在床上,睁着眼睛和人对视上。
“豁。”对方像是被他吓了一跳,和聂叙吐槽:“我还以为你把人打晕了才让我来的呢,突然看见俩漂亮眼珠子,吓了我一跳。”他说着走上前,往床边凑近两分,“小少爷不会是要被疼哭了吧?”
纪漾抓着被子,咬牙:“……谁要哭了。”
“还挺凶。”对方说。
纪漾听得一脑门黑线。
聂叙:“让你看就看,少说废话。”
“不说就不说呗。”男人在床边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次性橡胶手套,一边戴上一边话痨:“我就是你们这群男人的血包,要的时候一句话我就得上赶着出现,没用了随手就往外丢,我怎么那么命苦。”
他说着视线往下,一眼看出纪漾假腿的材质。
然后吹一声口哨评价:“酷啊。”
纪漾把腿收回来,道:“等我哪天给上面再装个LED五彩夜光灯,更酷。”
对方愣了下,然后哈哈笑出声。
看聂叙一眼,回头对纪漾说:“难怪某人破天荒为你破例。是比以前看起来顺眼。”
纪漾下巴埋在乱七八糟的被子上,“破例证明我值得。”纪漾问:“你认识我?”
“那可真是如雷贯耳。”对方从医药箱里取出针剂,“我祁宋青一般不给人看病的,尤其是给纪家人看病。”说着示意,“手。”
祁宋青?不记得书里有这号人。
可能也是和他没看完有关。
纪漾抽出胳膊,痛得没什么力气搭在床沿。`
这配合度让对方挑了挑眉,手上动作不疑,扎都扎进去才说:“你就不怕我给你打点别的?”
“打。”纪漾半闭着眼,半死不活,字字缓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都已经这样了,你俩大男的大不了把我弄死,再趁着雨夜抛尸。”痛心得很真实,还一心为了对方考虑,“纪家不会认真追查的,你们大可以放心。”
男人回头和聂叙对视一眼,意思是问:他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不是一发病就发神经吗?
就连你这保镖,都是拿鞭子伺候的。
聂叙看床上把自己摆成一滩的人,“没有谁那么蠢,在你刚在网上闹出那么大动静的时候,杀你灭口。”
男人抽出针剂,附和点头,“这确实。”
纪漾打完针,立马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没力气回答。
祁宋青看了他一眼,处理着手上的垃圾,回头对着聂叙说:“他出这么多汗,忍痛力低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突然停药的戒断。我给他上的止痛针对现在的他来说,效果一般,聊胜于无吧。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聂叙问:“确定和尤厘拿给你的药有关?”
纪漾在床上听见这话,呼吸都停了一下。
尤厘那家伙找的质检员就是眼前这个祁宋青??合着搞半天,自己从头到尾在他聂叙面前就没有秘密呗。
纪漾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虽然他本来也没想瞒。
祁宋青,“幻肢痛严重的是少部分,像他这样维持两年,还丝毫没有好转,除了自己心理上始终接受不了外,基本可以判断和药有关系的。”说到这里,想起他说要给假肢装夜灯,摸了摸下巴,很想收回刚刚的话,找补道:“不过具体是药物导致的病理性多一些,还是心理因素多一些,建议通过专业仪器做个神经检查才好判断。”
聂叙:“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祁宋青阴阳:“你一个助理做得了人的主?”
聂叙看他一眼,“我做得了你的主。你要试试?”
“别别别。”祁宋青投降,他有一个扫过纪漾的动作,冲着聂叙挤眉弄眼,像是想试探,刻意说:“总之,简源CTO的位置我是坐够了,你尽早让江磊他们从纪家出来,上次码头的事过后,我就总怀疑你有天再给我打电话,不是让我看病,是让我给你们收尸。”
聂叙当没看见,直接问:“之前让你安排的事怎么样了?”
祁宋青:“……”只好接着直接道:“集训选拔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亲自给陆离送过去。”
聂叙:“陆离是陆家投诚送给纪闫松的看门狗,必要时给陆家放点假消息,陆家有这个人的把柄。”
“两位。”此时的纪漾再次从被子里抬头,声音虚软:“我是腿痛,不是聋了。谢谢啊。”
你们搞这种一听就是密谋的内容,当着我的面是几个意思?
祁宋青竟然是简源集团的首席技术官。
还有陆家,是之前和齐家并列的,和纪家来往很深的那个陆家?
纪漾对这些内容其实不太关心的,他们口中的那个陆离,纪漾至今都没有见过。
祁宋青听见他的反应,暗中挑了挑眉,回头露出一副恍然的样子,“不好意思啊,差点忘了你还在这儿。”
纪漾微笑:“那我是不是该为自己的毫无存在感,感到羞愧啊?”
装模做样,当自己不知道呢?
祁宋青扬起嘴角,“那倒也不必。”他说着搭上聂叙的肩膀:“我听说你胆子大到敢和他交易玩儿争夫戏码,听听这点无伤大雅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嘛,看在咱们今天有缘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啊,他用人从不手软,你……”
祁宋青打量他。
“纪家对不起你,你想报复没什么。可别假戏真做哦。”
纪漾眨着眼,疼痛也并没影响他说话,“是吗?”反而有很好的转移注意力的效果,“半夜来警局接我,抱我上车,愿意给我当助理。现在还为我请医生。”
纪漾看向聂叙,轻声:“叙哥,这都不叫爱吗?”
鼻头因为一直在被子里蹭染红了,头发因为汗湿乱糟糟贴了些在小白脸上,配上质问的,颤抖的声线,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祁宋青目瞪口呆。
“专业的啊。”
聂叙扬眉:“止痛针起效了?”
“没有。”纪漾抹了把脸上的头发,眨眼无情,“凭什么觉得就我会假戏真做,不能是你爱上我吗?我长成这样,除了腿……瘸!我哪点不好。”
这场景,一个趴在床上的,看起来最弱势的,反倒成了最理直气壮那个。
聂叙望进他的眼睛里,两秒后,转向祁宋青。
“好了,你可以走了。”聂叙说。
祁宋青两头看了几眼,问聂叙:“你该不会是被问得招架不了吧?”
“我没你那么无聊。”聂叙提起药箱塞人怀里,“走廊的人已经调开了,避着监控走,用不着我教你吧?”
祁宋青拎好箱子,无语:“谁有你无聊,木头保镖还当上瘾了你。”
祁宋青走到门口,想起什么,突然回头对着聂叙道:“管管尤厘那小子,一大早风风火火的,非让我给他出那什么纸质证明。也就是看在你勉强拿他当个弟弟的面子上,不然我早一脚把他给踢出去了。”
纪漾举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让他拿的。”
“是小少爷你啊。”祁宋青变脸也快,无所谓耸肩,笑说:“我对小美人一向宽容的,下次还可以找我哦。”
祁宋青一走。
整个房间里突然冷寂下来。
外面雨好像更大了。
自从来了这里,纪漾开始不喜欢下雨天,那种阴湿湿的天气,或者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会让这具身体的疼痛好似永无止尽。
纪漾试图继续用说话转移注意力,问:“祁宋青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本来就在宴会现场。”聂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简源接到的邀请函。”
纪漾的声音埋下去,显得闷闷的,“能让纪氏主动递出邀请函,还这么多年毫无所觉,是挺厉害……的。”纪漾最后顿了下,是因为有人把床头柜上的一面镜子递了过来。
纪漾掀开眼皮,“干嘛?镜子疗法?你也知道这个?”
“见受伤的人用过。”聂叙:“不一定有用,至少比你说话强。”
“你其实就是想让我闭嘴吧。”纪漾无语,侧头躲避,“懒得做。”
其实是太痛了,实在不想动。
“镜子对准健全一侧,前脚掌往上抬,十五分钟为一组,做四组。”纪漾听见镜子放回去的声音,“做不做随你。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纪漾:“知道了。”
关门声一响,纪漾扯着被子一卷,彻底将自己裹了起来。
他从小抵御疼痛的习惯,其实是睡觉,睡不着也硬睡,只要第二天能睁眼,他就知道自己又活了一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针剂还是有点效果的,听着外面的雨声,他竟然有了丝丝困意。
好像是短暂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只是清醒的时候,房间的灯彻底暗下去了,雨还在下。
痛感竟然也减轻了大半。
他已经不出汗了。
不去刻意关注,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的。
纪漾摸出手机看了看,竟然已经是凌晨四点,没有强效药,硬挨的时间确实更漫长。
被他刻意关了静音的手机上,一打开,满屏都是热搜词条的消息。
#纪漾直播#这几个字,经过一晚上,依然在最高位。
下面也全是。
#晚宴直播#
#豪门内斗记实录#
#纪氏股价跳动#
#纪家四少#
这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八卦媒体杂志的小打小闹。
这是一次出圈的,大范围的,甚至能影响一个集团股价变动的直播。
“一只漾”的账号,无数人疯狂涌入。
按理说这么大的舆情事件,一定是会有人要担责的,可纪漾的手机里,并没有收到纪家任何一个人的责问。只有纪茗玥问他缓过来没有?还说爷爷让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果然人有用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新号有付成狗皮膏药一样的好友申请,看来是还没死心。
尤厘也给他发了两条语音。
纪漾刚点开,对方高分贝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吓了纪漾一跳。
“纪漾你害我!”
“我刚接到磊哥通知,兼任网络安全员,我的目标是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保镖,不是为了替你在网上反黑的!磊哥说是惩罚,我干什么了我就受到惩罚!”
纪漾看着手机笑出声。
猜测应该是尤厘动用内部关系,却完全没意识到严重性有关。
纪漾刚醒,声音因为疼痛发哑,给人回:“给我反黑不好吗?我想了想,你网感这么重,保镖这个职位确实不适合你。”
尤厘这个点竟然还没睡。
秒回:“我又不是为了给你当保镖,谁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给你当保镖吧。”
纪漾:“你哥?”
尤厘:“无耻。”
纪漾:“哪儿无耻了?”
尤厘:“你不过就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哥才不是那种人,劝你省省吧。”
纪漾:“屈服于淫威的人?可是他今天晚上还抱我了,当着很多人的面,包括在你更喜欢的我三哥面前,你听到岂不是得气死。”
尤厘咬牙:“深夜会让人脸皮变厚吗?”
纪漾:“可能吧。”
手机对面彻底没了动静,纪漾猜测他今晚估计是不用睡了,想到这个就更乐了。
脚无意中磕到床沿发出声响,纪漾才想起睡着前没有摘下假肢。
想了想,还是打算起来拆了,还能再睡会儿。
掀开被子,发现裤子是西裤,没办法往上卷太多。
就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
手摸上腰间的裤头,都抓住拉链了,突然觉得有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呢?
纪漾下意识抬头,是真的给他吓得,一声“操!”脱口而出。
临窗的椅子里,有个人正坐在那里,半身隐在完全的黑夜之中,手上寒光隐现。只有那双长腿,在前面的小圆茶几下给人一种无处伸展的错觉。直到对方起身往前倾了两寸,纪漾才看清男人半张侧脸,以及他手里正在无声倒转的,其实是一把水果刀,应该就是原本茶几上的东西,可纪漾愣是在那把普通的水果刀上,感受出了一种凛然的森冷。
可能是因为拿刀的人太随意,那种感觉反倒越明显。
“叙哥?”纪漾安抚自己差点被吓出来的小心脏,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聂叙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值班。”
这两个字,真是像一盆兜头凉水,给纪漾浇得那叫一个麻木不仁。
自从穿书,他就没在外边过过夜。
也没人告诉他,这贴身保镖值班,会在一个房间里。
纪漾想起自己刚刚和尤厘语音,岂不是一字不落进了这人耳朵里?
纪漾试探:“你不睡觉吗?”
聂叙说:“刚睡着。”
意思是被自己吵醒了?
纪漾明明站得高,却有种自己始终没能逃脱对方目视范围的覆压感,缓缓道:“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聂叙扫过他的手,“没关系。或者你需要我行使助理权力给你帮把手?”
“帮什么?”纪漾还没太反应过来。
聂叙:“凌晨四点,半夜起来给领导脱裤子?”
纪漾下意识松开了放在裤子上的手。
下一秒,怀疑且自信,“你要是想通过色诱领导上位,我其实吧,也不那么贞洁烈男的。都能理解,是吧,毕竟我现在也很红。”
不是他贪图男色,真不是。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嗤的笑,像是错觉。
聂叙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只脱裤子?”
意识到他来真的。
自己只要应了,对方绝对会直接上手。
那哪是伺候领导,纪漾怀疑自己要脱皮。
“我内裤是白色的。”他立马说。
强调,“还是四角的。”
聂叙:“所以?”
纪漾:“只能给老公看。”
聂叙视线往下一瞥,评价:“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短短四个字,把纪漾气懵了。
说好的无情复仇机器呢,他凭什么比自己这恶毒反派还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