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裤子最后是纪漾躲在被子里悉悉索索脱掉的。
这一整晚他其实睡得都不太安稳,挨过最痛的那个阶段,就像祁宋青说的那样,止痛针的效用微乎其微。可以忍,可并不存在的幻肢上传来的针扎样的刺痛,总是冷不丁会将人刺醒。
反反复复几次,纪漾怀疑自己都要得心脏病了。
每次只要他醒,都能看到黑暗中坐着的人。
聂叙好像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姿势,可纪漾知道,自己醒的时候他一定也是醒着的。
值夜习惯使然。
他不会开口询问,纪漾也不习惯在真正痛的时候向人描述自己的感受。
只是这样的夜晚,旧日的阴影也容易浮现。
他想到了小时候。
那个陈旧破烂的房子,一共只有两个房间。
半夜的时候,总能听到中年男人叮呤哐啷砸东西的声音,要不就是他花钱请女人上门,房子里会一整晚都充斥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动静,女人刻意夹着嗓子甜腻的叫声,以及隔壁邻居大骂的动静。男人会在完事后来敲他的房门,让他出门买水或者起来煮饭,这种时候,纪漾从来不开。
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间,是年幼时的唯一安全屋。
哪怕这种安全时间格外短暂。
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巴掌和拳头。男人骂他是没有人要的小杂种,随着长大,会用那种很下流的眼神打量他,一边问他怎么偏偏是个带把的。
纪漾在这种环境里长起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多了,以至于他十几岁被人骗进会所的时候,一眼看出那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报警、举报,被人像撵狗一样追过十条街。
他从不和后来的朋友描述那段经历。
直到他发现,自己对异性提不起任何性趣。
给粉丝发女装福利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如男人所想的那样,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一辈子都没逃出过那个地方。
纪漾醒来的时候,额头还有汗水。
他望着天花板呼出一口长气。
是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现在也算一夜爆红?他还是个少爷。
粉丝体量直逼八十万,正儿八经的豪门少爷。
昨晚还刚赢下一仗。
外面天光大亮,雨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丝缕光芒。这个酒店离海边不远,从窗户能看见外面碧蓝的天,飞鸟盘旋于上空,象征着某种维度的自由。
房间里已经没有聂叙的身影。
酒店服务员在八点送来一套全新的换洗衣物,以及轮椅一张。
纪漾见着轮椅的时候,给手机的NX发了消息。
“你让人送来的?”
彼时的酒店一楼,嘈杂不休。
大批记者站在外面,被酒店保安堵在门口,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聂叙手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面前是昨晚同样留在酒店休息的纪程逸。
纪程逸看着门口,“纪漾这次确实出其不意,集团股价上涨,连带着澜海湾的项目推进都变得更顺利了。”他将目光收回,看着面前的男人,“叙哥,可我不想感激他。”
聂叙看着他,“三少,我说过,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没有必要告知我。”
“你总是这么冷漠。”纪程逸温文的面上露出自嘲,“我至今记得,我被纪家带回去的那天,是你亲自来接的我。我以为这些年,我们就算说过的话不多,关系到底是不同的。”
聂叙听到手机响,拿起来看了一眼。
回一句:“疼痛时长超八小时,外面有记者,坐轮椅离开更方便。”
纪程逸见他不说话,皱眉问:“又是纪漾?”
手机紧接着又冒出来一句:“你居然记得时间[震惊.jpg]?你果然是关心我的。”
回想起昨晚那个被一句话气跳脚,醒来又是这副完全不长记性的德行的人,聂叙按熄了手机,放回口袋里。
问面前的人:“三少还有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纪程逸拉住人,突然问:“为什么是纪漾?”
聂叙看了眼胳膊上的手,“什么意思?”
纪程逸道:“保镖是,助理也是,自从上次他对你动手之后,一次两次,任何他提出的要求你都不反对。就因为他改变了那么一点点,就能把从前所有的坏抹去?”
聂叙将手抽离,“三少,我想如果你需要情绪调节的医生,我可以帮忙安排。”
“你觉得是我的问题?”纪程逸难以置信。
纪漾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怀疑撞破了主角攻受的吵架现场。
可听着听着,就不太对。
纪程逸张口闭口就是自己,自己这“小三”都没怎么发力呢,怎么搞得好像他真插足了似的。
不过想想也是。
你要喜欢一个男的,受得了对方二十四小时待命,且跟你最恨的人夜晚同处一个房间?
纪程逸昨晚可是中药了的,代入一下,换自己也确实接受无能。
纪漾趴在二楼的扶手栏杆上,冲着下面“喂”了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来。
纪漾:“三哥,外面那么多记者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还我?”
纪程逸对着他,恢复从容冷淡。
“你真当舆论那么好操控的。”纪程逸说:“纪家从不靠这种手段争高低,你想竞争,等你能在项目宣传上不拖后腿再说吧。”
一个小时后,纪漾坐在车里。
依旧是聂叙开的车。
车是公司的,纪漾坐副驾,吐槽:“竞争还分贵贱。”纪漾看着眼前这条沿着海岸通往机场的路,“说好的星期一过去,现在突然提前,还让我先走,你留下。我是被穿小鞋了吧?”
聂叙开车的时候,松了衬衣领口。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了些许燥热,听见这话,“纪家想让你避开记者。”
纪漾抱着手冷笑一声,“是怕好不容易上升的股价再度崩盘吧。”
聂叙:“你和钱弋天今天过去,邓娇会以组员的身份先跟着,原定的女同事乔巧,明天和我同一班机。”
“娇姐啊。”纪漾看了看聂叙的侧脸,整个身体往旁边侧了侧,问:“我之前就觉得,这惠州之行不简单,你提出让我去,有别的目的吧?”
聂叙转过头和他对视一眼。
先问的是,“我说是,你不怕?”
“是我先提出跟你合作的。”纪漾侧回来,“也说过,我不过问你要做什么。”
聂叙的食指无声点了点方向盘,“纪家出事你也不在乎?”
终于来了,纪漾想。
这么久了,聂叙可以将他带进四号楼,可以当着他的面,无所谓让他听见一些内容,可直到昨天,那副报告出来后,他终于有透露出他真实目的的迹象。
这和纪漾自己提前从书里预知的不同,证明这场合作,从单方面求存,到了可以勉强谈条件的阶段了。
纪漾对这种时刻的敏锐把控,绝对不输保镖行业对危险时刻的反应速度。
纪漾面上维持着平静,说:“在乎的前提,是我真的被在乎过。”
原主显然是没有的。
现在纪家或许有点在乎,那也是看到了价值。
聂叙没说话。
纪漾看他,只关心:“我到最后,不至于去要饭吧?”
聂叙像是听见了不能理解的问题,回看过来,停两秒,嗤了声:“就你这能力,不能随便在网上讨到两口饭?”
纪漾咬牙:“最好是。”
网上要饭可以。
现实里去要饭,那不都是拜你所赐!
聂叙开口:“昨天晚上的直播录进了付成的声音,付家快要被扒了。”
“被扒了?”纪漾被吸引了注意力。
聂叙:“两年前国家大力推行的“美丽海湾”项目,一共在八个城市都有试点,樊洲和惠州联合开发,还都是重点城市,你猜,为什么偏偏只有开发商纪家所在的樊洲项目半路夭折?”
纪漾顺着他思路想,就因为水质污染的问题?绝对不止。
可原主只有这一点,能和两年前事情扯上关系。
所以,这次的惠州之行,出差是假。
“拿我祭刀?”纪漾问。
聂叙意外他这么快反应过来,继而道:“后天下午,惠州有一场工程开发项目研讨会。”
纪漾:“我可以不出席吗?”
“可以。”聂叙点头,“数据造假的消息一出,你能顶得住压力的话。”
纪漾怀疑:“出席这个研讨会就会不一样?”
“两年前和纪氏联合的两家开发商都在。”聂叙问:“你觉得是你一个数据造假的事情大,还是纪氏财务违规的事情大?”
纪漾:“……”
纪漾默默吐槽:“难怪祁宋青说你用人从不手软。”
这一环接一环,早就是算好了的。
纪漾反应了下:“不过你为什么又决定把计划告诉我?不怕我泄密?”
聂叙淡淡:“算你送纪氏上高位的时机恰好的交换。至于泄密,你有证据吗?”
纪漾:“……”
聂叙如果纯利用,纪漾会延续大部分书里的印象,觉得这人黑暗的底色非常重。反倒是他这样无所谓说出口的时候,纪漾能感受出那种,压抑在这副克制沉默的躯壳底下的,那种极致到最后,只剩下平静的那种疯。
丝丝缕缕蔓延出来,刺得人脖子冷飕飕的。
纪漾这会儿有一瞬间的好奇,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即想到好奇心害死猫。
摇摇头算了。
车停在机场门口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两点出头。
钱弋天和邓娇都已经在入口等待了。
车子刚停稳。
邓娇就上来敲门。
“老大,机场有记者在蹲。”
聂叙解开安全带:“记者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不清楚。”邓娇说:“这事儿在网上闹得正热,媒体应该不清楚具体航班,要不要联系机场的……”
邓娇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不是别的,是纪漾正反趴在副驾驶上,正在够后车座的假肢。
腰上的衣服蹭上去大半,露出一截晃眼的白。
聂叙由着他够了半分钟,忍无可忍伸手替他拽过来,皱眉问:“你确定要戴?”
“当然。”纪漾把假肢扯过来,朝聂叙伸手,“你墨镜呢?”
聂叙盯了他一眼,拿出墨镜递给他。
“现在出现不是明智之举。”
纪漾抱着墨镜,深情:“我知道,虽然我残疾,柔弱难自理,一点不得你喜爱。但在你真正不需要我之前,我会为了你坚强的。”
车窗外的邓娇,死死憋着嘴才维持住了自己第一女保镖的威严。
想起这少爷上回叫自己姐姐,害她丢大脸。
现在她意平了,这家伙连老大也祸害。
所以这天的樊洲时报,报道的内容,就是纪家四少继头一天刚刚凭借一己之力,将自己和整个纪家集体送上热搜后,第二天就被人拍到出现在了樊洲机场。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带着兜帽,被一众记者围追堵截。
因为有记者跟拍,导致不明所以的路人以为是哪个明星,也就跟着跑,差点在机场引起盛况。
后来机场的保安不得不出现维持秩序。
一直跟到登机口。
四周对准他的全是手机,以及拍照的咔嚓声。
记者:“四少,回应一下昨晚的直播吧。”
“直播影响纪氏股价,是否是有预谋的营销手法?”
“和你同一个圈子的付家独子,今天中午被曝私建厂房,造成周边居民和海域严重污染,是否和昨晚的直播间内容有关?”
“有人说你是豪门内斗失败,所以打算借着富家少爷的身份上网割韭菜,是真的吗?”
镜头里的人听见最后一个问题才缓缓抬头,他拂开兜帽,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几乎找不出瑕疵的干净的脸。
一句一句全回应。
“直播内容全部真实,骂人纯属个人爱好。”
“无营销,有预谋。”
“付家的事问付家人,以前的我都忘了,至于为什么会忘,大众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
“没打算割韭菜。我内斗失败,指着哪天网友养我呢,预知后事,请持续点击账号“一只漾”,点关注,不迷路……哦。”
纪漾重新插回墨镜。
周围都是哄笑声。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过是随口的话而已。
不过照片还是被放大在头条版面。
标题名称:《四少不否认直播真实性,承认骂人纯属个人爱好》
网络上把他嘴纪家人的事,又翻出来轮番鞭笞了一遍。
飞机上。
纪漾正在回复网友,手指点得飞快。
“求机场穿搭高清图。”
纪漾自己给人发了一张。
“墨镜有点好看。帅啊,就是挂你脸上有点大。”
纪漾:“我家助理身上的羊毛。”
“腿没毛病啊,完全看不出来。”
纪漾:“看得出来我就不出来了,主要还是要脸。”
坐在他旁边的钱弋天默默转过头。
“四少。”
“嗯?”纪漾从手机里抬头。
钱弋天尴尬:“刚刚聂助给我发消息了,让我拿走你手机。”
纪漾莫名:“为什么?”
钱弋天:“聂助说,出差期间让你别在网上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