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陆离这个人是纪漾目前见过的,最乖张且阴晴不定的人。
长了张略显阴气的脸,偏偏爱笑。
那种笑,一眼能让你看出来并非是他真的心情有多好,是他习惯以此示人。他能前一秒毕恭毕敬将纪漾请上车,转头就能在机场,一脚将手底下事儿没干好的人踹到地上爬不起来。
“没吓到你吧,四少爷。”转头还要故意问他这么一句。
纪漾靠坐在VIP候机室里,淡淡瞥过地上抱着肚子的男人,重新看回陆离那张脸上,摇摇头,“还好。”
“真让人意外。”陆离愉悦笑出声,“都在说四少最近让人惊喜,百闻不如一见,果不其然。”他很友好似地坐到纪漾旁边的位置上,肆无忌惮扫过他的脸,突然轻声:“聂叙给你下迷魂汤了?”
纪漾侧头和他对视,扬眉:“你怎么知道?”
陆离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闲聊般,“我和他认识挺多年了,早年在浅拢湾,被一同选中的那批人当中。”
浅拢湾,上次被审判,老爷子纪闫松也提过一嘴。
纪家那些旁支,至今谈及都有些忌惮。
没想到这陆离也是那时候进的纪家。
“哦。”纪漾敷衍,“你不会想说,你从那时候起,就一心想要超越他。因为不甘心待在万年老二的位置上,所以才处处和他作对?”
陆离摇头:“不。是他背叛我们的意志在先。”
纪漾表情一言难尽。
你们的意志是什么?替纪家做大做强?
这陆离不是不屑和自己说话嘛,怎么这么抽风?
从陆离说他和聂叙很早就认识开始,纪漾就已经能猜到大致的事情脉络。
海诚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最上面的那一小部分,在阳光底下,干净又漂亮。那些见不得光的部分,目前看来,一部分权力掌控在聂叙手里,一部分在陆离手中。
或者说,是在纪闫松的有意扶植下,落到了陆离手中。
这两个人最终爆发的核心关键,不出意外,应该是纪程逸。
毕竟书里后期纪家都没了,纪程逸被聂叙关进地下室的剧透里,陆离为了抢人,杀人越货五毒俱全。
这疯癫一般的剧情和人,想想纪漾就力竭了。
他往边上挪了挪,说:“我不关心你们谁背叛谁。”
“他现在是四少你的助理啊。”陆离笑容更大了,“我们当初那批人里,论谁对自己狠,他聂叙绝对排第一。四少不会真觉得,他心甘情愿给你当了两年保镖吧。”
这陆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黑历史虽然被他以忘记的借口暂时糊弄过去了,可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那些不管不顾使唤,拿着鞭子抽人一身伤,都不做假。
纪漾:“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陆离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然后笑着道:“我只是好奇,四少什么都敢说,究竟是谁给的底气。”
说来说去,还是想探听研讨会他那样说的目的,而且陆离在试探,这背后到底有没有聂叙的手笔。
“自己给的底气呢。”纪漾假笑,如实说。
冲人挥了挥手机,“你想试试吗?今晚就能让你上墙头。你长得其实还可以的,出道赚的不比你打人的辛苦钱少,要不要考虑一下?”
陆离见什么也没问出来,终于收了那张笑脸。
嘴上说:“这我就不考虑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
猝不及防又给了地上的人一脚。
纪漾听着那闷哼,反手就打了机场医疗中心急救电话,“航站楼三层E08候机室,男性,有呕吐症状,意识清醒,怀疑内出血,赶紧来。”
一时间,整个室内的人都朝纪漾看过来。
地上的人伸手,艰难:“四……四……”
“别四了。”纪漾服了。
地上的人脸都憋红了。
陆离:“四少这是做什么?”
“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实在看不得这种视法律为无物的事呢。”纪漾端得一副和陆离差不多的笑,“而且陆离,这里是惠州,不是樊洲。”
要是在公共登机口,纪漾都不打急救电话,改打精神病院的。
很快候机室里冲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甚至夸张地抬了担架。
一进来看见这架势,愣在原地。
纪漾催促:“赶紧的呀。这里我最大,这些人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
陆离隔了两秒才有反应,示意医生上前。
等人被弄走,陆离才说:“四少说得没错,这里好歹是惠州,希望回到纪家,四少精神还能这么好。”
纪漾转回去,“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深夜的红眼航班,回到纪家的时候凌晨两点。
纪漾直接被带去了主楼的,纪闫松的书房。
在纪家,纪闫松的书房是绝对的禁地,纪家没人敢轻易踏足。
结果这天,陆离带着他上去,却看见纪程逸站在门口。
他似乎是专程等在这里的。
陆离看见是他,问了句:“三少,你怎么在这儿?”
陆离好像还是那副样子。
却又不太一样。
那不是对纪程逸踏足这里的询问,像是更关注他本身,眼里一闪而过的珍而重之,像是绝对不该出现在陆离这样的人身上的东西。
“大哥在公司加班,爷爷就把我叫过来了。”纪程逸对陆离不显得热情,也不算疏离,扫过后边的纪漾直接说:“爷爷让你回来直接进去。”
纪漾目光扫过两人,擦身上前推门。
手刚放上门把手,听见身后的纪程逸来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承认?”
“什么?”纪漾回头。
纪程逸更像是在观察他,“你明知道怎样说,对纪家更有利,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造假,把自己和整个纪家送上风口浪尖?”
纪漾嘴角一扯,“我高兴。这理由够吗?”
纪程逸眼尾不自觉地抽动了下。
纪漾手往下一压,直接进了门。
当他用应付纪程逸的答案,同样回答纪闫松以及书房内,在海诚的核心高层的所有纪家人。并且,表示不会在网上就此事做任何澄清以及虚假说明时,迎接他的,是一方扔过来的砚台。
砚台那玩意儿又重又硬,纪漾躲了一下,才堪堪擦过额角砸到了他后边,落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额角火辣辣的钝痛,应该是流血了。
糟糕的是,还有墨汁挥洒出来,长长一道染在他的侧脸上。
有人说话,是上次见过的一个旁支老人,“纪漾,好好听你爷爷的话,他不会害你。”
“就是。”有一个人发话,就有另外的人,“这事儿也不复杂,纪家正是需要你在网上的影响力发挥作用的时候,身为纪家子孙,听从家族安排是义务。”
“损毁家族声誉这可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
从陆离出现开始,到走进这间书房,纪漾面对的,就好像一张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深渊巨口。
眼前这一张张充满陌生的老脸。
说出口的每句话。
是赤裸裸的评估后的打量,那不是真的在对一个小辈,更像是对待一件估值后的商品。
原主早在他穿来之前,就是个弃品了。
现在的自己在他们眼里,好像又能为纪氏产生那么点价值。
所以,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纪漾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血迹墨汁混杂的手背,笑了笑,“我都断腿了还有着诚实这么优良的传统美德,怎么在各位长辈眼里,我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算是彻底惹了众怒了。
“老爷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影响了澜海湾项目是小,集团资金的事……”
“我觉得有仲霖这孩子在,短时间内倒是不用担心,眼下是绝对不能容忍他再惹出事端。”
“长守还是不会教育孩子,您老得做主啊。”
纪闫松坐在厚重的梨花木书桌后。
因为紧盯呈倒三角的眼,泛出凉意。
缓缓开口:“既然听不进长辈的劝,那就吃点苦头,好好反省吧。”
纪漾就这样被收了手机,扔到了仓库里。
是的,仓库。
还是原主当初抽聂叙那个仓库。
纪漾之所以能认出来,就是因为斜后方的两个排风扇,那当时视频的一模一样。
这个仓库远离主楼,在纪家佣人房的后边,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应该是纪漾之前用过,现在里面空得很。
纪漾是晚上被陆离丢进来的。
这个时节,白天天气燥热,到了晚上又有些寒凉。
仓库从外面落了锁。
陆离一边锁,一边开口:“老爷子说了,这几天谁来求情都不会给你开门的,让你不用白费力气。什么时候学会低头了,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四少,这可是我特意选的地方,征求了老爷子的意见,意义非凡吧。”
纪漾拖过仓库里的唯一一把椅子坐下。
假肢戴了一天。
腿疼。
打量周围,还挺好奇:“你是单纯想看富家少爷被家族惩治,痛哭流涕,还是你有什么奇怪的特殊癖好,回到少爷的犯罪现场,回味你死对头惨遭虐打的精彩时刻?”
陆离似乎在外边的门上靠了会儿。
饶有兴致,“听说了,那几天我没在樊洲,错过了是挺可惜的。”
纪漾叹气,“你就算在现场也可惜啊。”
“为什么?”陆离问。
纪漾望着虚空回忆了一下那个视频。
缓缓开口:“因为……很性感。”
外面安静了。
纪漾:“鲨鱼肌很性感。”
“流血很性感。”
“沉默寡言,不像你宁愿大晚上站在外面喂蚊子,也想听别人说另一个男人性感的样子,最性感。”
陆离隔了好几秒才有反应,应该是有点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聂叙被留在惠州周旋盛济和恒远的关系,真想让他亲耳听听,被你这个少爷意淫,会不会想掐死你。”
纪漾:那不会,人现在可太忙了。
人到底有没有在惠州,都得两说。
风从四周的缝隙当中席卷而来。
让深夜的纪家,彻底变成了会吃人的牢笼。
陆离还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纪漾望着大门上空窗口里,悬挂在天边的月亮,按了按额角勉强算是的工伤,嘶了声,心安理得用人道:“哦,那他掐死我的样子,一定也很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