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同一时间,简源顶楼办公室。
明面上的决策人祁宋青,正在电脑上和人开紧急视频会议。
旁边放着的备用机,原本只是安静搁置,在一阵滋滋杂音后,传出一道并不让人觉得陌生的声音。
简短的几句对话。
让在办公室的几个人都愣了。
祁宋青一两句话果断结束会议,靠在椅子上怔了两下,继而哧哧笑出声,笑够了还不忘评价。
“没看出来小少爷还色胆包天啊。”
江磊反应过来,走上前拿起手机说:“那监听器材质一般,还是上次韩彪让人随便放的,我想着经过这些天,中途还下过雨,应该都没用了。”江磊快速将声音调小,“我就是试试,没想到不仅能用,声音还挺清楚的。”
祁宋青吐槽:“你现在已经穷到用伪劣产品的程度了吗?”
“这是重点吗?”江磊瞥他。
两人几乎是同时朝窗边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原本应该身在惠州的人,此刻靠着窗子,对上两人的视线:“你们很闲?”
“那没有。”江磊立马否认,“忙。特别忙。”
祁宋青翘着二郎腿,仰头侧向江磊,故意道:“你说那小少爷受得了这罪吗?”
江磊迟疑:“……听起来精神状况还行?纪家总共也就干净了那么十几二十年,学不来文人那套规训子女的方式,不然也不可能同意把人关仓库里去。”
江磊回头对上聂叙,“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陆离一反常态,无非是觉得能从四少那里抓到咱们把柄,不会轻易放人的。”
聂叙转回身,“暂时不回。”直接说:“陆离留了人在惠州,纪闫松始终想让他咬出当初那批货的去向,打了两手算盘。饵料提前放吧,纪家还是太闲了。”
不回说得干脆,本就是应有的回答。
可太闲了那几个字又太轻,江磊好似听出一种深层意思的错觉。
因为太闲了,才有余力深更半夜教训一个少爷。
放在纪家这样的家族里,荒唐中又好似很合理。
简源的大楼矗立于樊洲东岸。
因为明面上的安保业务,且早有此行业内第一的名头,和樊洲人民法院,以及东岸的警备区呈三角分布,网上偶有人开玩笑,说住在这附近的居民特别有安全感,晚上散步到凌晨两点都不怕遇到打劫的。
事实是,江磊当初告诉纪漾的政企合作内容不假。
甚至都说得太浅了。
这里面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并非一朝一夕。
没人知道,作为在樊洲囊括大半海港生意,盘踞多年的纪家,那座庄园十年如一日都在简源的注视之下。
江磊走到聂叙身边,和他一同往外望去。
远处看,那座庄园像一座漂亮磅礴的堡垒。
藏污纳垢,利益争夺,权力的交替,都掩盖在那层精美的玻璃罩里面。
仓库里的气氛像凝结的胶。
纪漾并不知道,这里还有监听设备。
额角的伤口不算深,却传来突突跳的钝痛。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高处排风扇的叶片偶尔反射进来的光线,把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纪漾将假肢拆了下来搁在脚边,按了按,以便血液循环。
陆离没了动静,应该是走了。
纪漾能听见六月的蛙鸣,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事实上,他很快就靠着椅子睡了过去。
梦做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还在游戏直播,一会儿梦见和朋友在吃饭,大冬天在外面吃火锅。金州那家有名的老火锅他们去吃过很多回,朋友一直絮叨老板是个坑逼,天天逼着加班,工资却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
纪漾下意识道:“金州物价不贵,生活节奏也还行,还改名叫惠州了。”
脑子一转,惠州?
对啊,自己不是去惠州出差了吗?
他原本还想去找找看,到底有没有那家火锅呢,结果陆离那病娇出现了。
回到纪家干嘛了来着。
他那个名义上的爷爷给了他一砚台,还让人把他关禁闭了。
纪漾想到这里,终于缓缓睁眼。
刚睁开就是一个大喷嚏,摸着咔咔作响的脖子,纪漾一句脏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给痛没了。
落枕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外面天刚亮,时间还早,有人走动。
应该是前边佣人房里的人,走得急匆匆的,对话也因为大清早的没什么人,没有刻意压低。
“快点的吧,今天做事小心点,二太太一大早就发了脾气。”
“为什么?昨晚打牌输了?”
“不是,我听说是因为大房三少出现在老爷子书房的事。都知道老爷子那书房过去只有大公子能进,二太太本来就看三少和他那个妈不顺眼,听说这事儿心气儿当然不顺。”
“我怎么觉得不是因为这个,你没看这两天新闻啊,四少闯祸了。”
“我看见了啊,我还偷偷关注了他账号。这事儿我都没跟别人说过。”
……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男人催促,让她们快点离开,没事别到仓库这边来晃的厉喝的声音。
纪漾抓揉着脖子,起身走到门口。
这才知道,陆离自己没在,还特地找了人在这里盯着。
问了几句,人一句也没搭理他。
食物是一瓶水和三个面包,而且是一天的量,要上厕所,仓库后边就是。
这场惩戒,似乎一定要等到他低头的时候。
中间纪茗玥来过,莫姨也来过。
纪漾隔很远听见的声音,不过都被一句是老爷子的命令,通通挡回去了。纪漾不用猜,就知道此刻的纪家恐怕都已经知道他被罚的事情了。
纪漾该吃吃,该喝喝。
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发热。
喷嚏一个接一个,纯粹是晚上给冻的。
从早晨到黄昏,从凌晨到初晓,外面看守的人都轮换了好几个,纪漾没有特意去记时间过了多久。小白偶尔会从墙角的洞里钻进来讨要他手里的面包,纪漾怕给它肠胃吃坏,只敢喂一点。
晚上就抱着猫睡,倒也没有第一天晚上那么凉。
只是看守他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空气里的焦灼因子日益紧绷。
两个白天后,看守的人看他不发脾气也不反抗,开始松懈,交接班的时候,偶尔透露出的信息,纪漾才知道,原来从他进来的第一天开始,纪家就开始自顾不暇。
纪氏前脚刚被怀疑和付家有不正当往来,后脚就被连带牵扯出澜海湾项目财务违规问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市财政部门开启了紧急调查。
纪氏的高层一个接一个被带走,这其中还包括好几天没合眼的纪仲霖。说是二太太一下子失了章法,直接跑回娘家哭诉去了。为着二太太这做派,老爷子大发雷霆,估计是嫌她丢人沉不住气。
外面股市暴动,股民纷纷抗议讨要说法。
纪家陷入空前的混乱。
老爷子不得不被逼亲自出山,到海诚坐镇。
聂叙被紧急召回,协助纪程逸开临时发布会。
纪漾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门外的人直接公放了发布会的现场视频。
纪程逸的声音一字一句传了出来。
“纪家不会逃避责任。”
“当我们决心从传统实业入手,就深知……”
纪漾一边给小白喂面包屑。
一边听外面的人讨论。
外面的其中一人说:“聂叙刚刚从惠州返程,就接管了集团所有安防。还有下午那会儿,那些人在集团门口差点把三少撞下台阶,也是聂叙出现稳住的局面。陆哥明明在意,还让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人接话,“咱们少打听就是了,那都是上头的事。不过大少不会真出事吧?”
“不会。是触发退市预警,得看最终调查结果,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退市也不是破产。纪家遭此重创,三少凭今日之功,只怕地位要更进一步了。”
纪漾想:地位是进了,前提是纪家还能恢复往日光荣啊。
很明显,恢复不了的。
纪家出事就是个必然结果,在原书中,“纪漾”没有重回新媒体部,更没有出差,自然也就没有被关起来。
这是他的路,纪家也有纪家的路。
就像聂叙会被召回和纪程逸产生交集,那也是他们的路。
纪漾挠猫下巴:“小白,你快要有后妈了。你要不跟着我呗,等我离开纪家那天,我给你买饼干,很多哦。”
此时的海诚顶楼的股东会议室里。
好几个想要跳脚的老股东被暴力镇压。
“刚回”樊洲的聂叙,手下一个用力,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脖颈青筋绷起。
纪闫松收起眼底那丝无声的满意,看似和煦地挥手道:“阿叙,别伤了人。”
再对着其他在座的几个老人道:“大家也都是海诚的老人了,商场上起起伏伏几十年,没道理到了这种时候……”
纪闫松的声音平稳地灌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一众股东脸色各异。
聂叙松了手,花白头发的老人瞬间起身,破口大骂。
“纪闫松!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及时止损才是上上策,你却让你养的两条狗,用尽肮脏龌龊的手段,你想带着所有人一起死吗!”
纪闫松并没有搭理,只是开口:“阿叙,孙老年纪大了,你先把人带出去休息休息。顺便告诉陆离,好好照顾孙老的家人,现在文明社会,不要动不动把你们训人那套用到集团里来。”
“好。”聂叙冷漠上手,提着老人离开。
会议室里剩下的其他人,全都面露忌惮。
聂叙将人提至楼梯间。
嘭一声把楼道里的门关上了。
外面秘书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一个和聂叙打过交道的人难以置信,“刚刚那是聂助理吗?”
旁边的人拉扯说:“别说了,新媒体部都没了,哪来的助理。”
“四少的私人助理啊……”
再一想想,四少自从在惠州闹出事,也一直没有露面。
现在集团老董事做主。
聂助理对老股东这态度,自然也是老董事授意。
事实上,此刻的楼道里很安静。
聂叙扯了扯老人的衣领,低声道:“孙叔,刚刚冒犯了。”
“说这些干什么?”姓孙的老人感叹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现在市面上抛售股票的人很多,你要是不方便出面……”
“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聂叙说:“家里人也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孙老顿时老泪纵横,“快二十年了啊,我……我……”
聂叙抓住老人的肩,算是无声安慰。
老人平复了一下才接着道:“那个陆离,得想办法把他引开才好,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再盯上那些散股。”
聂叙:“放心吧。他顾不上。”
*
这个顾不上,是因为纪漾这里的麻烦。
也就是发布会的当晚。
一方是韩彪领的头,一方是纪漾进警局那天,和聂叙在庄园门口碰见的一个男人,叫方启。
韩彪的理由简单粗暴,“我们老大是四少的贴身保镖,你们把人扣下好几天了,到底什么意思?”
方启的态度是:“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除非拿到老爷子的意见。”
韩彪说:“老爷子同意了的。”
方启:“反正我没有接到通知,不行。”
原本双方的冲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撞,就有点要干起来的架势。连纪漾都看出来了,明面上就是双方积怨已久,借此都想给对方的人一点教训。
可纪漾又在其中,闻到了那种熟悉的,背后有人操纵的味道。
纪程逸也在时机正好时出现。
纪漾在里面蹲着,都大抵能想象他的样子。
脸上并没有发布会上的光彩,一身西装得体俊逸,又因为连日奔波略显疲惫。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他问。
方启碍于对方的身份,开口道:“他们四号楼的人先不讲道理。四少是老爷子亲自下令关的,陆哥走之前特意交代过,除非他或者老爷子发话,钥匙谁来了也不给。”
纪程逸安抚方启:“陆离那边我来说。先放人。”
外面韩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方启冷笑,“你动我一下试试。”
两方人立马就撞在了一起,推搡之间,纪程逸上前去拉被殃及,后退倒地扭了脚。
不出十分钟,陆离匆匆赶来。
纪漾能看见的视野很窄,恰好见着陆离像是想上手触碰,又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珍品似的,不敢触及。转头就给了方启心口一膝盖,当场让人痛得蜷缩了起来。
还不止,陆离接二连三要继续上手,纪程逸及时出声:“陆离!够了!你清醒一点!”
陆离这才停手,回头小心将纪程逸扶起。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陆离问。
纪程逸皱眉:“我要还不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这关头闹到爷爷面前,你以为你能落着什么好?”
陆离盯着他,“很多时候,我倒宁愿你不要顾及那么多。”
“陆离。”纪程逸严肃两分,“你注意场合。”
纪漾纯欣赏这出病娇占有欲强男三,和主角受的精彩瞬间,毕竟原主致力于“男小三”,在书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得到过陆离一个眼神,算是很专一了。
最让纪漾意外的,是聂叙的出现。
明显是他有意推动了这场冲突,刚刚韩彪故意绊纪程逸,纪漾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利用完了又对这场面不适。
所以亲自下场?
为复仇冷酷保镖正牌攻,和病态男三之间的名场面对决。
结果,聂叙往前挥了挥手。
韩彪几人三下五除二直接把陆离的人给摁了。
别说纪漾,纪程逸和陆离都没反应过来。
陆离脸色当场变得极为难看,“什么意思?叙哥。”
聂叙:“你说这次交给你处理,陆离,三天了,这就是的处理方式?”
陆离扯了个笑,“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只是时间到了。”聂叙说。
纪程逸上前两步,拦在中间解释说:“只是双方信息不对称,纪漾姓纪,陆离不可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聂叙走到方启面前,在对方僵硬的上半身口袋里,摸出钥匙丢给韩彪。
纪程逸眼神微凝。
惊讶于他是否得到授意,都不屑于解释的干脆。
钥匙插进锁眼,转动,打开。
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的灯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纪漾眯了眯眼。
众人发现他站在仓库里,半边肩膀还靠着墙,他背着身后空阔的仓库,额角那道伤结了痂,青紫红肿,侧脸黑墨叠加。脸色苍白透明,怀里的白猫尾巴从他的胳膊上垂下来,晃啊晃。
一人一猫。
神情如出一辙。
“你儿子天天来找我要吃的,你是把它遗弃了吗?”纪漾问。
聂叙并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问题不像是在问猫。
三天前离去的那个街道,和眼下这一幕交叉重叠。
让聂叙产生一种错觉。
是的。
我遗弃过他。
从放他上车那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