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聂叙最后给他的文稿,一共也就十二个字。
感谢信任,年轻资浅,难以胜任。
官方到纪漾都被噎住。
他拿着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的A4纸,收了起来,笑了笑说:“我知道我还是太优秀,才能得到家族中这么多人的认可。”这话一出,这些人的脸色就变得格外精彩。
纪漾还接着道:“按理说,二十来岁原本也正是为家族奉献的时候,刚刚票数一出,我是真的认真想过,作为大房嫡出,要不要回来承担这本该属于我的责任。奈何我,”说到这里,顿一下,“残缺之躯,医生说我可能需要长期服药,我每天出门都在想,假肢再重,路再难走,为了家族体面,我也得硬撑着。”苦笑,“很感谢各位信任。可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注定要辜负大家的期望了。”
感谢信任,年轻资浅,难以胜任,每个词全包含在里面了。
完美。
纪茗玥小声:“还属于你的责任,一边夸自己,一边把其他人全给踩了一遍。”
“我这还不够谦让?”纪漾不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他很满意,能让有的人不满意,他就更满意了。
尤其是旁支里几个人捏着鼻子夸。
“四少谦虚。”
“四少只是对集团业务不熟悉,能力还是有的。”
“四少成熟了,心里还是有纪家。”
纪漾怀疑这说话的没眼力见的几个人,可能就是给自己投票的,跟没看见大房其他人那难看的脸似的。
结果老爷子还真回头问聂叙:“你这么给他写的?”
“那没有。”纪漾抢先回答,眼睛盯着聂叙,开口说:“聂助理这人的发言稿,和他的人一样严肃无趣。也就脸和身材能看吧。”
聂叙平静和他对视,垂首:“四少教训得是。”
纪漾牙都跟着酸了下。
老爷子严肃着脸,冲着纪漾:“说的什么话!”
“好话啊。”纪漾说:“最初就是爷爷把人调给我的,爷爷不会忘了吧?总不能爷爷高兴的时候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不高兴的时候,就让聂叙监视我。我一颗心吊他身上,爷爷哪天让他捅我一刀,我岂不是也得受着,伤身又伤心的,我控制不了别人,还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心?”
纪漾在想,都到这个阶段了,确实可以适当改变一下自己过往给人的印象。等到日后不介入主线感情,不恶毒的时候,抽身可以更自然。
还得多亏老爷子提供了这个机会,纪漾敢把监视这事儿摆明面上说,就是猜到老爷子不会让他继续。
不出预料,老爷子敲桌子,“行了,那都是为了护你安全,阿叙忠心才会由着你胡闹。”
大房一派的人,紧跟着附和说:“四少这话说的,莫不是对老爷子有怨?”
“都说四少爱胡闹,如今我看也不遑多让,这聂叙从小就在纪家,可不单单独属于谁。”
“是啊,四少当初为了他和三少吵,要说体面这块,三少还是比四少看得更全面些。”
“扯这么多做什么,三少赶紧发言吧。”
被点名的纪程逸,和纪漾就不一样,那是真的把姿态放得很低,说的是:“不敢耽误家族大事,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航运这块,交给大哥远比我合适……”
大房两个人都露出放弃的意思。
业务落到纪仲霖头上,好像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纪漾也挺好奇纪仲霖到底什么态度。
纪仲霖皱着眉,半天没有说话。
他双手搭在桌子上,看了看纪漾,最后又看了看纪程逸。
最后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说:“我还是最初那个意思,推选程逸接手。”
二太太蹭一下站起来:“纪仲霖你是不是疯了!”
纪漾:……真是没招了。
老爷子看了二太太一眼,直接说:“开始第二轮投票。”
第二轮明票,举手表决。
也因为是明票,揣度老爷子心思的人就更多。
长桌上的人陆续举手,有的快,有的慢,眼神在纪仲霖和纪程逸之间来回游移。
最终结果不出所料。
纪程逸独拿十二票,纪仲霖八票,剩下五票除了弃权的三房,就是在纪漾头上。
纪程逸赢了。
二房那边的人齐刷刷变脸。
有的甚至说:“这个结果我不能同意,我要求重新表决!”
“是啊,老爷子,不光是你,家族里的各位叔公也都是看着仲霖成长起来的,没有人比你们有资格来判断他到底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纪闫松和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能坐在纪闫松下首,就算是旁支里的叔公,地位也是不一样的。
对方喝了口茶,声音慢吞吞的,却字字清晰,“仲霖担子重,程逸年轻一些,说到底都是为了纪氏家族。澜海湾的项目虽说一波三折,可程逸这孩子在舟泠那段时间处理舆情、安抚民众,我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航运这块,底下的渔民、商户,合作方,认的不是资历,是人。”
这话说得软,表达的意思却很硬。
二房的人顿时都面色僵住了。
纪仲霖是他们的希望,可眼下老爷子属于纪程逸,就势必要把纪仲霖架空,又或者会不会更直接,将他踢出局?这是二房那边的人普遍的担忧。
二太太眼底,更是满是失望。
纪仲霖倒还好。
尤其是纪程逸被迫被推出来,略显无奈,轻轻摇头说:“叔公过奖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情。”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被架到高处的窘迫。
没有兄弟阋墙,没有斗得那么难看,这兄友弟恭齐心协力的具象化,大抵是符合纪仲霖设想的预期的。
直到老爷子一句:“程逸,讲讲你的规划吧。”
“爷爷。”纪程逸此时都还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眼纪仲霖的方向,最后叹气点头:“既然各位长辈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既然交到我手上,我有几点初步规划……”
说是初步规划,他却从舟泠港口的航线优化,到渔商合作的利益分配调整,再到航运协会重组的框架方案,条理分明,数据详实。
甚至每一段的预算区间,风险预估,执行周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二太太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铁青,到尘埃落定般的惨白。
纪仲霖坐在那里,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淡然,到一点点变得复杂。
像是某块拼图落了位,最终拼出的却是他未曾设想的事实。
所有的谦虚、退让,都幻化为了四个字:早有准备。
有些计划虽然能看出青涩甚至有所保留,可若不是吃透了业务,不可能如此全面,找不出丁点差错和弊端。
纪漾将纪仲霖的变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多少有点同情。
虽然比书里的这一切来得更早,总比最后纪家都没了,还稀里糊涂觉得人会回心转意强吧?
随着纪程逸的规划到了尾声,大厅里安静极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过了今天,二房派系的人倒戈的怕是会有不少。
老爷子一句:“很好。就这样决定了,散会。”
让这场家族会议落下帷幕。
宣布散场,可谈论声久久不散。
纪漾怎么来的,就准备怎么出去。
莫姨非让他等等,说他不愿在庄园里面住,就给他准备了些日常东西,让他带走。
纪漾在大门外的石柱旁靠着等。
陆续出来的人,其中还有几个和他打了招呼,老东西几乎没有,都是旁支里的年轻人,放在外面,也都是一等一的优质贵公子。
“看什么呢?”纪茗玥不知何时来到他旁边的。
纪漾冲台阶下抬抬下巴,“我只是在想,纪家嫡系人丁并不丰茂,反倒是旁支能人辈出,怎么没有人谋朝篡位呢。”
纪茗玥扑上来捂他嘴。
“你干嘛?”纪漾阻止。
纪茗玥拍了他一巴掌,“你不知道吗?外面都说纪家嫡系人丁不旺,是因为恶事做得太多,被诅咒了。爷爷特别讨厌听见这种话,我妈说,那年翻新主楼还特地找大师算过呢。”
纪漾:“这么迷信?算了怎么也不见多生出几个来?”
纪茗玥力竭,白他,“所以诅咒传言一直都有啊。”
这会儿过了午时了,早上一片晴好的天气变了脸,天边堆积起大片乌云。
纪漾时不时就揉一下膝盖。
根据酸痛感判断,等会儿肯定有一场大雨。
“我让司机送你?”纪茗玥看着他腿担忧说。
纪漾摇头,“不用,都习惯了,这点痛还是能忍的。”
祁宋青上次给了他新的药,物理训练纪漾也始终坚持,他近来没怎么被幻肢痛折磨过。
他俩在这里闲聊的时候,刚好被大石柱挡住了。
背后的位置突然响起“啪”一声,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纪漾和纪茗玥几乎同时偏头看去。
二太太眼眶发红,对着已经快三十岁的儿子动手,斥责他:“你舅舅刚被撸下来,航运就给了大房,我们二房在集团里面还有什么,以后拿什么立足——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优秀,沉稳,从不让我多操一点心,现在倒是好了,你猪油蒙了心,竟然相信他大房的儿子是什么良善之辈!”
“妈。”纪仲霖伸手握住母亲的肩膀,“我会处理的。”
“你处理什么处理!我现在没工夫骂你,你那些叔伯现在全巴结大房去了,吃了我二房这么多年好处,说翻脸就翻脸!”二太太生气地走了。
纪茗玥:“虽然我不喜欢二婶,可我觉得她说得还挺对的。”
纪漾:“换我我也得让人吐出来。”
纪茗玥:“我说的是她说纪程逸那段。”
纪漾:“我又没否认。”
……
“你俩鬼鬼祟祟还要在那里多久。”纪仲霖突然回头,“出来。”
纪茗玥瞥嘴出去:“大哥。”
纪漾靠着石柱没动:“我俩可没有鬼鬼祟祟,我们先来的。”
不过让纪漾有点惊讶的是,他发现纪仲霖并没有他以为的那种颓废或者一蹶不振,看着这情绪状况,像是比之前还好点。
还有力气说纪茗玥呢。
“你和齐易明的婚约算了也就算了,可你最近投资的那个剧是怎么回事?”
纪茗玥惊讶:“大哥你怎么知道?”
“人那导演是樊洲最大娱乐公司的人,特地问到我这里,说你是不是要进圈玩票。”
纪漾听见这话也挺震惊,“你是当投资人还是要进圈当明星?”
纪茗玥被这样公然问,脸色一红。
“我就偷偷试试水,你俩别这样大惊小怪行不行?”
纪仲霖:“这行水很深,未必适合你。”
纪漾:“我支持。”
纪仲霖转头就瞪他。
纪漾无语,当没看见。
此时天际响起轰隆雷声,雨点由远及近,来得很快,滴滴答答砸到了台阶上。
“雷阵雨吧。”大门口响起纪程逸的声音。
他陪着几位老人最后出来,和人握手交谈,又和后面出来的聂叙说:“老人年纪大,能不能安排人将他们送回去,我不太放心。”
“人很快就来。”聂叙说:“老爷子已经提前吩咐过了。”
一分钟不到,一群保镖撑着黑伞,齐齐等在台阶之下。
豆大的雨砸在伞面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很快沿着四周滴答成线。
纪漾无声看着大门口的那一幕。
纪程逸如今成了纪家明面上的话事人,过去的谦逊温和依旧,只是不再低调。他从容展示着自己,身后跟着他的专属保镖王伟滔,真正做到了什么叫不卑不亢。
纪漾甚至注意到,他有个往后退一步的动作,恰好和聂叙并肩。
乍一看过去,聂叙不像是听从吩咐的人,他们一同站在那里,站在大厦将倾的纪家大门前。纪漾有种莫名的预感,纪程逸真的不知道聂叙是谁吗?
那聂叙呢?纪程逸站得已经足够高,他的放任,是代表着已经注意到,还是别有打算?
等到门口的人相继离开。
纪程逸回头,注意到了这边的几个人。
怔了下,走过来。
他停在纪仲霖面前,迟疑苦笑:“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以来都别有用心?”
“都不重要。”纪仲语气平静,“同为纪家子弟,我能理解。”
只是最初的愧疚,知道他一路走来所受的苦,产生的想要弥补的心,究竟有没有消失,只有纪仲霖自己清楚。
纪程逸垂下眼,“我倒宁愿你冲我发火。”
纪漾在后面,“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
他那阴阳怪气听得纪仲霖额角轻跳,总觉得他脑子里就没想什么正常的事,所以回头瞪他,“让你去我那套房子住你不去,留下也不肯。还不走?”
纪漾冲外面的雨地抬了抬下巴。
“下大雨了啊,我等着人送。”
谁知这句话戳到了纪程逸敏感的神经。
他皱眉看着他,“纪漾,你就非得这样?就为了当着我的面让我觉得难堪?”
纪漾黑人问号脸,“什么?”
这是以为他说要人送,要的是聂叙?
纪程逸:“我知道,过去是我别扭,可你既然看出来了,却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做,不觉得自己很幼稚无聊?”
纪漾问纪茗玥:“你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吗?”
纪茗玥点头,冷脸道:“成功人士要直面自己的内心了。他也喜欢聂叙,骂你绿茶,还说你幼稚。”
“这样啊。”纪漾点点头。
冲着台阶那边喊:“聂叙!”
撑着伞正跟台阶下说话的人,回头望来。
纪程逸一见他直接叫人,黑了脸,“你想干什么?告状吗?在会上也是,纪漾,不是谁的感情都像你这么肤浅的。”
纪漾:“……”
忙着夺权不算,自己提一句脸和身材记这么清楚?
纪漾点头:“那确实,哪有三哥的感情来得深沉。”
聂叙举着伞走上来,收好,杵在地上积起水迹。
站在那儿:“怎么了?”
“被骂了。”纪漾面无表情道。
聂叙扫过在场的人,然后问:“所以?”
“所以我能打人吗?”纪漾说。
这个问话不止问得聂叙挑眉,其他人也一个一个都跟宕机了似的。
聂叙走近两步,“征询我意见?”
“嗯呐。”纪漾抱着手冷笑。
毕竟是你官配呢。
聂叙:“征询我的意见就是不行。”
纪漾闭了闭眼:他就知道!终究是有的人更重要罢了!
纪程逸声音轻了下来。
“聂叙。”
聂叙继续看着纪漾,视线往下:“站着都得借力,你这样子能打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