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雨幕像一道厚重的窗帘,把纪家庄园罩得密不透风。
聂叙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纪漾松手从石柱上起身,右脚落地时有一个轻微的停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结果他这个起身的动作,被视作坚持要动手的信号。纪程逸身后的王伟韬第一时间有了反应,拦在了纪程逸前边,抬手阻拦。
“四少。”
王伟韬和韩彪的身形有些像,可他没有韩彪那么粗糙,一张脸甚至可以称得上正气俊朗。
“请不要再上前了。”
纪漾挑眉:果然,只要是池塘里的鱼,就没有丑的道理。
纪漾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被人握住胳膊往后拽了一下,拽完也并没有松手。
纪漾侧头看前一刻还说着“征询我的意见就是不行”的人,冲台阶下方点了下下巴。
然后接二连三上来几个人。
几个黑衣保镖有序撑着伞站在那里,和王伟韬形成对峙。现场没有人说话,原本两个少爷之间的冲突,立马就变了味道。雨点噼里啪啦,只余门口一片冷肃,和无尽的压迫感。
王伟韬的目光从纪漾身上挪到旁边,皱眉:“叙哥,是四少说动手在先。”
“我知道。”聂叙淡淡开口:“我也不是在和你讲道理。”
这种无所谓将状况升级的默许,已经是一种很明显的回护。
在场的人应该都看出来了。
以至于纪程逸的脸色尤为难看。
王伟韬面露为难,他虽说是纪程逸的专属保镖,和聂叙却是一个体系里的,他太清楚,眼下自己要是再有寸进,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并不想惊动老爷子。
妥协:“我只是要确认四少没有威胁。”
聂叙:“他并没有真的要动手。”
王伟滔噎了下:“四少当初能把齐易明踹进泳池里,我需要以防万一。”
曾经的光荣史,听得纪漾在后边嗤笑出声。
他说要打人,其实更多的是在试探聂叙目前的态度,不是他真的要在腿不适的情况下硬上去和人打一架。
不过聂叙的反应也是有点出乎他预料的。
纪漾偏头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手,抬头和正看过来的聂叙对上视线。
纪漾:“我要回去了。”
“那就走。”聂叙单手打开伞,那只抓他胳膊的手依旧没松。
纪漾反应过来,他这是看出他腿不对劲了。
纪漾这次没反对。
为避免淋雨,聂叙干脆换了姿势。从单手钳着他单边胳膊,到干脆将人圈到了胳膊里。
他一动,身后的几个保镖也就跟着动了。
从纪程逸和和王伟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纪程逸突然开口:“聂叙,我一直以为过了今天,我们算是同一阵营。我的都已经做到了,你呢?”
聂叙停下,侧头看过去,“我提供数据助三少拿到航运业务,四号楼如今每年依旧有两批的船运人员名额,必须拿到重建核心系统参与权限。平等条约,达成即废止。”
这下岂止是纪漾,就连纪程逸都没料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说出口。
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纪仲霖。
而纪仲霖俨然已经听见了。
没人知道他那刻到底在想什么。
纪漾也没心思问具体情况。
他觉得人就是不能太乐观,说太久没被幻肢痛折磨,腿的不适程度就来得比以往的下雨天都更重。
纪漾冲纪茗玥挥了下,示意自己先走了。
转头遇上正好拿了东西出来的莫姨。
莫姨被门前的场景骇住,小心翼翼拿着行李过来,“都是你日常用的,缺什么再和莫姨说。”莫姨说着看向聂叙,“聂先生,你们经常都在外面跑,就麻烦你多照顾着点小少爷了。”
“好。”聂叙应了声。
示意手底下的人把行李接过来。
纪漾往前蹦了一步,和莫姨拥抱,“放心吧,等我房子买好了,您要不嫌弃就来长住。”
莫姨高兴地应了,摸了摸他头发。
重新回到伞下。
大半力气都在旁边的人身上,纪漾又摸了自己头发好几下。
“怎么了?”聂叙注意到他的动作问。
纪漾:“有种自己还被当成小孩儿的感觉,这感觉还挺奇怪的。”
聂叙瞥向他,“觉得不舒服?”
纪漾否认,“是太容易让人心软。纪家要都是莫姨这样的,我现在应该不会站在你旁边。”
大雨将对话隔绝。
让纪漾想起,这一路走来,身边确实一直都是这个人。
他们都有对方不知道的秘密。
却又从被动或者被迫,走到了今天,依旧同撑在一把雨伞之下。少了最初的不得已,时间的紧迫,命运的威胁,聂叙既然能在刚刚那样的场景下站到自己面前,纪漾内心其实是触动了一下的。
他至少知道,聂叙是个践诺的人。
不管他经历过什么,以后又是什么境况,至少当下,自己是可以信任这个人的。
聂叙声音平静:“要真是这样,纪家就不是纪家了。”
“确实。”纪漾说。
纪漾低着头,正想着怎么避开脚下水多的地方,一边道:“你还没说你和纪程逸那个合作是怎么回事呢?他能拿到这块业务,真是你推波助澜……呃。”
纪漾被人往上提了一下,直接从低水处越过去了。
过得他脑子发懵。
然后听见聂叙说:“新系统要走简源的技术框架。”
这是要釜底抽薪?
纪漾想。
到了那辆熟悉的悍马前,聂叙将伞交给旁边的保镖,打开车门。
此时的纪家大门口。
纪程逸已经带着人走了。
剩下纪仲霖和纪茗玥两兄妹还站在那里。
纪茗玥看着车位的方向,恍惚说:“大哥,他以后是真的不会轻易再回来了吧?我还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先离开的那个。”
“会回来的。”纪仲霖插着兜说。
纪茗玥:“为什么?”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种笃定了,因为刚刚那个他被人圈在身前护着走,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保镖的画面,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他不是被保镖护送走的,而是被人带走了。
带他走的那个人,早就不是一个保镖那么简单了。
他一手把纪程逸推上位。
等同于把纪仲霖这个大哥拉下了马,连爷爷都不会轻易动他。
所以她现在很怀疑,真的是纪漾单恋对方?她怎么觉得哪儿不对呢。
然后她就听见纪仲霖说了一句:“聂叙还在,他口口声声喜欢的人就在这里,你觉得他和能纪家断得开关系?”
纪仲霖这话说得不悦,不像是被人联手坑害的不悦,单纯因为纪漾说喜欢聂叙那种不悦。
纪茗玥:“……”
虽然挺有道理的,可经由大哥你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特别没有道理了。
车那边,纪漾刚上了副驾驶,第一件事就是把假肢给拆了。
他先左脚蜷起来踩在座位上,然后用力压住右边的腿,以一个看起来还挺高难度的动作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实际上是他研究过,这样压着能减轻一部分雨天带来的不适。
聂叙上车的时候,纪漾才注意到他右边的肩膀湿了大半。
纪漾前后看了看,“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吗?换一件。”
“后面。”聂叙关上车门。
纪漾看见了后车座的袋子,仰后够着去拿。
聂叙侧头的时候,正好扫过他被拉成一片的薄薄的腰,顿了下,视线移开,自己抬手从后面将袋子取出来。
纪漾收回手,注意到他车前还放着一大摞文件,“你送我回酒店?今天没其他事了?”
聂叙拽开领口的扣子,“纪程逸上位,势必会有一系列动作,纪氏集团会在短期内呈现平稳过渡期。至于昨晚那晚的交易已经成功了,老爷子近期要飞往海外。”
纪漾挑眉:“这次不带你的理由是什么?”
“他不需要向我交代理由。”聂叙将领带抛到前面,忽然看向他,“要求倒是有一个。”
“什么?”纪漾问。
聂叙停下动作,“先转过去。”
“你直接换呗。”纪漾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有气无力说:“我都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强来吧?而且咱俩这戏码也差不多了,不管你现在是沾上被豪门少爷强制爱的丑闻,还是本身取向就有问题,老爷子都不会这时候做什么吧。”
聂叙盯他一眼。
“什么意思?”纪漾被那眼神看得发毛,“真有事?”
聂叙:“老爷子的最新要求,培养感情。”
纪漾倒吸凉气:“……别告诉我,他想让你爱上我?”
纪漾没有转过去,聂叙也不强求,按了车窗屏蔽。不过在他真的解开扣子的时候,纪漾还是下意识看向了车窗外面,同时吐槽说:“这是眼看和齐家联姻失败,想故技重施?而且培养感情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直接说他想卖孙子不就行了。”
纪漾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又想到什么,“不对啊。”
纪漾说到这里,豁然回头,结果一脑门撞上了聂叙的锁骨,痛得他像吃了酸柠檬。
“你干嘛?”纪漾抬头,又看见了聂叙的下巴。
聂叙套的是常服,伸手拽过安全带,视线下移,一边替他卡上,一边说:“出发。你打算在这里讨论你被卖了多少钱?”
聂叙启动车子。
开出纪家大门的那一刻,哪怕天气依旧糟糕,纪漾都有种终于逃出来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肯定是不值钱。”纪漾扯了扯胸前的安全带,接着刚刚那个话题说:“而且他不是想卖我,他是想把你困死在纪家吧?”
聂叙示意那叠文件:“祁宋青抢占了不少纪家海运的资源,已经引起注意了。”
纪漾:“……每次你把这种事这么直接告诉我,我都有点慌。”
“慌什么?”聂叙打了转弯方向盘,同时扫过他的脸。
纪漾摸了摸心脏,“我怕知道太多搞不好会被灭口,而且我只有一条腿,经不住二次伤害。我还很讨厌吃不饱饭。”
聂叙蹙眉:“你吃不饱饭过?”
“偶尔?”纪漾顺嘴说完,“记不太清,反正就是讨厌。”
聂叙:“灭口犯法。”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纪漾说.
车开出去很久了,纪漾才发现这不是回酒店的路。
停下来的时候,纪漾看了那栋建筑很久,才记起来这是之前聂叙带他来过的,祁宋青所在的实验楼。
只不过这次接待他们的不是祁宋青,而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外国高大男人。
对方也穿着白大褂,上来直接撞了下聂叙的肩膀,称呼:“Nathan,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聂叙抬手和对方拥抱了一下。
是那种熟稔的,纯粹的,久别重逢的真正的拥抱。
纪漾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真是每一次都被刷新认知。
听他们交流,除了简单的单词,像在听天书。
那个叫Knox的外国男人很快注意到他,不知道叽里咕噜说的什么玩意儿,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纪漾平静地和他对视,然后去看聂叙。
聂叙似乎愣了两秒,然后直接说:“他以前是国外战地的研究员,现在在国内研究人体外骨骼项目。”说到这里顿一下,“他说你很可爱。”
纪漾服了。
上次和祁宋青碰面,他身边那个外国人差不多也是这样说的。
但他还是回头对着人笑了笑,“thank you。”
聂叙:“他双腿都是假肢,同样被后遗症困扰过很多年,很久经验,等会儿让他给你缓解一下。”
“你带我来是为了这个?”纪漾问。
聂叙:“不然?”
纪漾哦了声。
“可我不会英文。”
聂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纪家的孩子从小就多门语言同时培养,你失忆连基本技能都忘?”
纪漾:“有人失忆连汉字都忘,至少我没忘本吧。而且简单的口语我也会好不好,是你俩自己说得太专业。”
他应对他太自然,聂叙难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按了按眉心:“Knox会简单的中文,进去吧,我要去找祁宋青一趟,有事打电话。”
纪漾真是信了他的邪。
他跟着Knox去了治疗室十分钟后,开启了完全不知所云的鸡同鸭讲。
而另一边,祁宋青单独的实验室里。
聂叙和他一起,正弯腰看着电脑里的实验数据。
祁宋青敲着桌子说:“十二次实验全部都失败了,找不回当年丢失的实验数据,我们很难证明纪家和其他几个家族当年那些恶行。”
聂叙摇头,“难度太大。”
祁宋青难以置信,“你依然坚持当年有个叫Elara的女研究员带走了所有数据吗?可根据我们这么多年调查显示,当初的实验室,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聂叙手机震动起来。
他一边拿,一边点着电脑说:“不能只依靠旧数据,问问国外那边的新进展。”
“喂。”聂叙按了接听。
祁宋青都来来得及问是谁,就听见手机里传出一声怒骂。
“聂叙你大爷,快来,这家伙要扒我裤子了!”
祁宋青手里的钢笔啪嗒落桌子上。
“谁在那小少爷身边?你把他交给Knox那家伙了?……不是,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聂叙:“他应该是没听懂。”
祁宋青:???
哪里来的小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