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纪漾最后还是把东西一点一点塞完了。
聂叙坐他对面,看似和边上的人说着话,目光始终不露痕迹地用余光看着纪漾。见他一副嚼得腮帮子发酸,咽下最后一口时,甚至露出终于解脱了的明显意味时,垂眸掩下眼底深处的那丝浅淡笑意。
“行了。”纪漾放下筷子,把餐盘往前一推,抓起旁边的文件袋,“吃完了,我走了。”
聂叙抬眼看着他,偏头对中年男人道:“我送他出去。”
“自然。”中年男人笑着摆手道:“四少难得来一趟,又这么匆忙,没理由连送都不让送。规矩是死的嘛。”对聂叙和颜悦色道:“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可不能让人生着气走。”
纪漾意外挑眉,内心翻了个白眼,也没说什么,从位置上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穿过走廊,往四号楼大门口的方向走。昨晚那两个值班的守卫还在,见着纪漾都避开了视线。纪漾没工夫看他们尴尬,他脑子在转着别的事。
出了门,雨后的空气湿润清冷,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能听见轻微水声。
过了闸口,门口还是昨晚送他来的那辆车。
纪漾停在车门边,转身看着身后的人。
稍稍上前一步,压着嗓子:“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那个负责人态度转变那么快,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还有,我早上听人说,他原本要单独找我谈的。”
结果非但没有怎么为难,态度一百八十大反转。
聂叙单手插兜,可能是这几天一直在四号楼,他的状态比纪漾想象中松弛,说:“不用管,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走。”
“他们肯罢手?”纪漾很怀疑,什么都查不到,他以为会一直僵持。
聂叙看向他:“商会楚正清的私人邮箱,今早收到一份匿名邮件。有关参与掩盖“启明号”的线索片段,发送IP地址就在四号楼。所以你猜,罢不罢手能不能由他们说了算?”
纪漾:“……”
这算是威胁吗?
还这么明目张胆。
而且早不发,晚不发,偏偏是今天早上,偏偏是监督组负责人要找上自己的时候。
纪漾不太喜欢自作多情,可这事儿由不得他下意识这样想。
聂叙是因为自己。
他或许可以再等两天,又或者,他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纪漾没说话,聂叙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开口:“原本就是替楚正清准备的,你来反倒给了一个更合适正当的契机和理由。最多再过两天,不会超过三天,商会会有一个明确的公示。”
纪漾抬头,看着聂叙身后四号楼这栋楼。
它的存在曾经是纪氏庄园的某种象征,在整个豪门家族乃至商界的安全系统里赫赫有名。
纪漾第一次看它,觉得他简朴,和纪家格格不入。
现在看它,依旧如此。
可它简朴的内里,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铜墙铁壁,聂叙用近二十年的时间浇筑了它。不止防外界,现在面对多方视角,一样无人能窥探其内里,包括纪家,也早就失去了对它的真正掌控。
那它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
“你们都会搬出这里吗?”纪漾问。
聂叙:“‘简源驻樊洲东区事务中心’。”
纪漾面露疑惑。
聂叙:“纪氏清算,大半资产过渡简源,包括四号楼,这是四号楼系统中心新的挂牌名,办公地点在简源办公楼旁边。”
纪漾长松口气,那口气又没有彻底松到底。
纪闫松之前在自己酒店做过的那场地下交易。
“启明号”真正出事的原因。
商会、樊洲另外几个家族,凡此种种,四号楼作为核心安全的关键,真能脱离得那么顺利?
纪漾:“那你呢?之后名义上归属于简源旗下?”
“当然不是。”聂叙轻笑了声,笑意却冷淡毫无意义,“聂叙属于纪家私产,签过合同的。”
纪漾皱眉,刚想问什么合同。
就被旁边传来的声音突然打断。
是陆离。
身边还是跟着方启。
陆离抱着手说:“我还以为商会有多大能耐,这才几天就由着人随意进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纪漾身上。
纪漾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纪家破败都还能有你这样忠心的狗,我进出哪里那是我的自由,跟你有关系?”
方启一张脸当场红白交加。
陆离倒是淡定。
他转头看着聂叙说:“你都能放任他和商会的人见面,甚至留他在四号楼住下,为什么要冷眼看小逸那么痛苦?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也得到了应该得到的惩罚,不是吗?”
聂叙冷淡:“你是指他利用金虎盛转移资金不成,反被吞了个干净?”
“金虎盛怕你。”陆离道:“你要肯帮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纪漾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起这事儿,完全一头懵。
这些天他的注意力都在竞标材料的事儿上,恰好聂叙这边形式又颇为紧张,他完全不知道纪程逸这里出了状况。
纪漾是知道永盛套现失败后,留下了一个空壳。纪程逸早已将部分资金通过金虎盛利用地下渠道转移,可是现在看来,他的确如聂叙说过的那样,脱了一层皮,并没有讨着好。
那这陆离是几个意思?
看不得喜欢的人好不容易爬上高位,又跌落谷底。所以哪怕忍着噬心之痛,也宁愿让自己的死敌去帮他一把?
伟大啊。
纪漾这样感慨的时候,又想起,纪程逸是重生者。
纪程逸能利用纪仲霖,以此推理,一样能利用陆离。
所以想让聂叙给金虎盛那里递个话的,不一定是陆离自己的主意,很可能是纪程逸旁敲侧击暗示的结果。
聂叙:“我不可能帮他。”
陆离:“你就非得这么绝对?我保证,只要你让金虎盛把资金吐出来,我会带着他出国。”
“啪啪啪。”纪漾在一旁鼓掌。
陆离转头盯着他。
纪漾:“我很好奇,我三哥他知道你要带他出国吗?”
“这就不劳四少操心了。”陆离说:“我有我自己的渠道,同样的,纪家如今的局面,他也不适合待在这里。”
纪漾秒冷脸,“你都知道纪家不适合待了,为什么非得绑架聂叙帮他?就凭他喜欢?”
陆离:“这和四少没关系吧?”
“那可有的是关系。”纪漾上手抓着聂叙的胳膊,看着陆离说:“我的人,凭什么得替你们擦屁股,凭你脸大?还是凭他纪程逸蠢?别以为你们有过那点交情,就打着青梅竹马的情谊道德绑架,我告诉你,不行,不帮,不可能。”
陆离扫过他的脸,“你觉得你能替他聂叙做决定?”
纪漾上前一步,挡聂叙前边。
“不能啊。”纪漾缓缓说:“可我说不许,你看他敢动吗?”
纪漾说完转头看着聂叙,眼里露出威胁。
示意他要是敢不顺着自己,这事儿绝对完了。
聂叙从纪漾站在自己前边开始,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接收到威胁信号,嘴角轻扬,眼睛看着他,话却是对陆离说的:“确实,不敢。”
陆离:“……”
这个受老爷子提拔,在方启这些人眼里,是提起来为了和聂叙分庭抗礼的陆哥,表情隐隐崩裂。
方启在旁边都默默退了一步。
方启一直觉得陆哥脾气很不稳定,为了三少来求人,已经是践踏尊严了。
结果他总感觉陆哥对聂叙的反应,反应更大,说的话也是,“聂叙你脑子没问题吧,和一少爷玩过家家呢。”
聂叙抬眼:“说话注意点。”过了两秒,又说:“你出不了国,陆家给你物色了一门联姻,两天内就会催着你见面。”
纪漾:“……”
陆离也怔了,下一秒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栏上,“操。”
嘭一声响,震得守卫亭的人,警戒望来。
陆离一脸烦躁的走了。
纪漾:“他相亲?”
聂叙说:“他是陆家旁支出身,地位很低,陆家近来感受到了商会的紧张局势,觉得他可以发挥作用了而已。”
纪漾摇头:“我是问,他一个GAY,联姻不就是骗婚?好没有道德。”
聂叙按着他后颈,将他推车里,“你不需要关心他。”
“我那是鄙视好吗?”纪漾坐上车,扒出车窗,想了想,还是说:“纪程逸那边你就算不帮,也尽量别和他接触。”纪漾觉得这样说,真的很像是自己吃醋了似的,又说了一句:“他的情况应该比你们所有人都以为的,要复杂一点,离远点没错,嗯。”
聂叙单手撑着车顶,弯腰认真看着他,像是要看出点什么,语气平静问他:“比如?”
“比如……他搞不好是个剧本大师哦。”纪漾似是而非说了一句,缩回去。
拍椅背,“走。”
车子开出去十米,纪漾看着后视镜里还站在原地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纪程逸这些年,自导自演这么多,可不就是个剧本大师。
可纪漾又不能明说。
毕竟人家重生好歹是原装,自己这换芯的恶毒反派岂不是天理难容。
等载着纪漾的车,消失在拐角。
聂叙用手机敲了段密文出去。
对面很快回过来,同样的密文,意思是:“又查纪漾?”
聂叙:“不,是纪程逸,不要生平,从他身边的关系网开始入手,幼年就找邻居,同学,同事,重点让人回忆不寻常之处,记住了,哪怕听起来再离谱的事也不要遗漏。”
……
又一个三天后,监督组以资料核查完毕、无需长期驻留为由,主动撤出四号楼。简源和商会之间,形成了‘各有把柄、互不追击’的微妙平衡。
商会目前不会再正面施压。
纪氏产业过渡顺利进行。
四号楼的搬迁是一个繁重且漫长的过程。
聂叙被纪闫松叫走,就明面上的人员清点和重新整合部署,开了一天的会。
韩彪叫了几个弟兄,把聂叙的一些私人物品和资料,一同送回伯曼。
底下的人感觉都很复杂。
他们是正式合同工进来的,会以为就算离开,也一定会是聂叙带着人离开。可他现在依旧在纪家做事,一切听从纪老爷子安排。
韩彪其实很想说,你们的合同,其实从头到尾压根就没转过手,可这个话他又不能说出口。
毕竟聂叙的身份还在保密阶段。
伯曼公寓楼下,从下车到上电梯,气氛一直很压抑。
聂叙一只手拎着东西,靠着电梯刷手机。
韩彪只好站出来安慰:“一个个都丧眉搭眼干啥,以后搞不好还天天见面呢。”
“怎么可能。”其中一个沮丧说:“这些年,虽说任务很紧,可兄弟们都知道,不论是福利制度还是安全保障,聂哥都给争取到了最好的。我们虽然大部分是简源系统中心选拔出来的,可一想到以后要出去接单线任务,心里总是不得劲。别说天天见面了,有没有机会见还两说呢。”
边上的人接:“是啊,我也习惯了四号楼的生活。”
韩彪没好气:“一个两个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啊,都是第一梯队的人了,随随便便接个政要或者大明星身边的活儿,不比这风里去雨里来的日子轻松啊。你们知道为了能让你们顺利出去,老大背地里废了多大劲。”
电梯到了,聂叙从墙上起身。
说:“行了。四号楼不见得是好去处,既然出去了,向前看。”
韩彪跟在后面,“就是嘛。我跟你们说,四少现在可住老大这里,现在还早,肯定没睡,他那个生活习惯肯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们可以蹭个饭,顺便收拾……”
滴!聂叙刷卡进门。
韩彪所描述的场景并未出现。
整个房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人呢?睡了?”韩彪上前按了灯。
满室灯光大亮,照见了一片冷寂,韩彪好似又看见了自家老大过去那个一尘不染的样板间。
还有人不长眼,跟着进来问:“不是说四少住在这里?”
韩彪尴尬回头,“老大。”
聂叙把车钥匙放旁边,视线扫过家里,告诉韩彪:“问问江磊。”
韩彪立马掏出手机。
“磊子!”韩彪捂着手机,“纪漾人呢?”
江磊:“你们那边结束了?我们在南岛,一元刚接到竞标结果通知,这边渔港就出了点问题,我们计划往舟泠方向那边绕一圈,估计要一星期的样子。”
韩彪无语:“出去不知道说一声。”
韩彪注意到老大看过阳台,到通风的浴室,以及一楼卧室开着的门,连床上的床单都不见踪影。
福至心灵:“出去也用不着把行李都带走吧?”
“我们出来之前,他就找到房子已经搬出来了啊。”江磊也很懵,“你们不知道?”
韩彪听着听着阳台划拉门的动静,都不敢抬头。
韩彪:很显然,没人知道好吗!
韩彪想起之前纪漾电话打娇姐那里,说搬走,娇姐说他是和聂哥赌气,故意说的。
韩彪怀疑自己被忽悠瘸了。
挂了电话。
韩彪支支吾吾:“那什么,老大,都在南岛呢。”
“刚刚听见了。”聂叙说。
韩彪:更不敢动了。
两秒后,“那什么,我有东西忘拿了,就先走了老大。”
“对对,我也有事,我也走。”
“一起啊,让我蹭个车。”
……
聂叙对这群家伙视若无睹。
他拿起厨房岛台上那个印着“不累死就算赢”的水杯,原本是两只,另外一只是“不饿死就行”,纪漾下单的时候,说很适合他自己。
现在杯子只剩一只。
聂叙看着那行字,站在空荡荡的房子,硬生生给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