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南岛虽说临海,却并非海岛城市,主要以丘陵和山地组成。
天蓝得更透,云压得更低。
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像过度发酵的水果,又像是被阳光烤热了的树脂。
纪漾站在渔港边缘的旧栈桥上,看远处锈迹斑斑拖船的船尾。那上面插着一面褪色的蓝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鹈鹕,那是南岛本地的旧时商号标志,现在几乎绝迹了。
“那边不让靠近。”江磊举着手机过来,低声:“我问了本地接洽的人,说那是私人码头,归一个姓赵的本地老板所有。前几年买下来的,一直没怎么用,最近突然开始挖淤泥、清航道,动静不小。”
“姓赵?”纪漾收回视线,转向江磊,“和纪家有来往?赵元?”
“你猜得没错。”江磊收了手机说:“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这个赵老板叫赵长根,早年是纪家船队的机长,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专做海产品出口。他原本就是赵家本家的,后来女儿又嫁给了赵元的外甥,算是亲上加亲的关系。”
纪漾想起赵元那张阴沉的,满脸褶子的脸。
纪漾:“现在是管家的活计做不下去,有闲心撺掇他本家的人给我使绊子?”
“不一定是针对你。”江磊说。
说到这个,江磊严肃了几分:“赵长根早年是跟着跑远洋的,后来才来的南岛。他手里的泊位,正好卡在你刚竞标成功的那条冷链线的中途补给点上。重点是,我查了他近五年的船运记录,有三分之一的航次是空船出港、空船返港,没有货单,没有报关记录。而且他从不走樊洲港,只走南岛和舟泠之间。”
纪漾微微拧眉。
一元刚拿到招标,南岛中途补给到港的租赁、仓储配套,运输接驳就接连出问题。
如果这个赵长根是给赵元做事的,他不应该低调这么多年,和樊洲那边几乎不形成往来。
如果不是呢?
船尾的鹈鹕旗在风力猎猎作响,旗角上那行褪色的小字,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稀可辨——“启明航运,南岛驻泊点”。
纪漾有种莫名的预感。
这个赵长根,守着这片滩涂,更像是长久地在等待着些什么。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纪漾问江磊说:“你跟着我真的没问题?其实这些事我可以自己找人打听的。”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跟着你。”江磊说完这句话,顿了顿,还是把那句在他心里压了一晚上的话问出口,“你搬出伯曼,为什么没和聂叙说?和他生气了?”
纪漾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从一个话题,跳跃到上面的,莫名其妙道:“我说了啊,他回纪家那天就说了。而且我会住在伯曼,一开始就是因为住院不方便,加上酒店房间到期,我都好这么长时间了,总不可能一直住他那儿吧。”
江磊:“……”
好有道理的样子。
可他怎么觉得好像哪儿不对呢。
两人回到路边,林阅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瓶水。
“小漾总。”林阅将蓝色文件夹在腋下,把纪漾那瓶水拧开了才递给他,“喝水。”
江磊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心想这助理也太有眼力见了,听说以前的经历还挺曲折,成长飞快,难怪能一直跟着少爷。
“合作社冷仓那边来电话了吗?”纪漾问。
林阅点点头,“来了,还是那句话,说纪氏已经欠了他们两个月的电费没给了,如果两天之内不交齐,就要断电拉闸。”
江磊是个实干派,在简源并不负责任何经营和管理,即使这样,他也明白,“一旦断电,里面的海货不出一天也会全部变质,所有损失和赔偿,岂不是都得算在一元头上。”
林阅一脸焦躁:“现在这都还不是最要紧的,不知道是从哪儿透露的消息,说纪氏没了,一元要革新,第一个放弃的就是南岛的散户。现在人群正在集结,我听说乔巧他们都已经安抚不下来了。”
纪漾皱眉:“在哪儿?”
林阅翻了翻手机,立马说:“岚礁村。”
“林阅,给之前冷链厂负责人去个电话,让他把东西拿来。”纪漾拧上瓶盖,“走,去看看。”
江磊一把把人拉住。
“你就这么去?”他问。
纪漾低头打量自己,“我怎么了?”
江磊扫过他的腿,“我的意思是,不安全,你要不再等等,听听简源那边的意见?”
纪漾又想到和聂叙签的那个不平等条约。
不过这次,纪漾说:“已经上报过了。”
“上报过了?”江磊震惊。
纪漾点点头:“对,官方渠道,正规流程。简源评估部门最后给出的报告是,从投入产出比判断,确实建议放弃这批首批货源,这点事在简源那么大的经营体系下,确实可以成为轻而易举的“弃盘”,可我不想。”
江磊:“……要是这样,我觉得简源的专业性还是要参考的。”
纪漾一边坐进车里,一边说。
“我没否认简源的专业啊,可简源和一元,就好比大象和蚂蚁,大家出发点不同,活法自然也不一样。”
江磊无话可说。
两个小时后的简源大楼。
祁宋青刚开完一场部门会议,累得瘫在椅子上,喝着咖啡,并随手翻着桌子上收到的一份月度总结。
翻到最后的时候,动作一顿,一口咖啡险些喷了出来。
二话没说直接拨了内线。
“把财务部的人给我叫来。”
五分钟后,财务部负责人战战兢兢出现在门口。
“祁总,您找我?”负责人小心问。同时脑子疯狂转动,心想这个月没出什么事儿吧?
祁宋青坐正了,点着报告最后一元的名字,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负责人长松了口气,说:“这个叫一元的公司刚成立还不过半年,咱们简源之前划过一笔资金到对方公司的账户上,是个规模较小的公司。不过他们最近拿到了舟泠到南岛的航线经营招标权,前景挺好的,只是现在遇到点麻烦,财务部给了最后的盈利评估,因为公司太小了,具体的数据分析就没详写。”
祁宋青看了看对方那四十快五十郎当年纪的脸,以及头顶中间光秃秃的地中海。
到底没忍心把话说得太吓人。
只是默默问:“你不知道一元的老板是谁?”
“老板?”财务部领导心中纳罕,想了想,“好像是姓彭。”
祁宋青点点头:“他们还有一个老板。”
财务部负责人:“啊?没听说啊。”
“没事。”祁宋青完全没了脾气,“总之你记住,以后再有任何有关一元的事情,直接上报给我,哦,也不用,我给你Nathan的私人邮箱,你发给他。”
财务部负责人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Nathan是简源集团幕后大boss,这事儿只有少数人知晓,而且这人一直很神秘,有消息流传,好像一直在国外。
所以,这个叫一元的公司,和简源的大老板私底下有交情?
财务部负责人一张脸黑红黑红的。
急忙点头,“好好,我知道了。”隔了两秒,又小心问:“那这次的事,我要不要再发个邮箱?”
“这次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祁宋青说。
财务部负责人点点头,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祁宋青叫住。
“老蒋。”祁宋青缓缓说:“身在简源,没事儿可以多上上网,关心关心集团时事,免得和年轻人脱节。”
财务部负责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中年裁员危机的心酸。
怀疑是不是自己被暗示了,连人事在走流程都想到了。
如丧考妣走出办公室。
有人围上来问他是怎么回事,财务部负责人心有不甘问:“你们知道一元吗?”
“谁不知道啊。”周围人顿时叽喳道:“纪家四少那公司吧?”
“对啊,名义上还挂靠着咱们简源呢。”
“当初是谁说纪四儿草包来着,现在海诚都没了,我听说纪家大少接手了他外祖家的产业,三少现在完全销声匿迹了,反倒是纪漾,一步一步出人意料。”
“其实一直以来也有人骂的,简源吞并纪氏产业,而他和简源合作也成了他踩着纪家上位的证据之一。”
“说起来,老蒋。”有人问财务部负责人,“集团里只有你们财务部和一元打过交道吧,你见着人没?”
老蒋讪讪。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么个小公司放眼里好吗。
哪知道什么纪家的“破落少爷”。
办公室里,祁宋青把这事儿告知聂叙的时候,聂叙传回的消息是,他已经知道了。
这让祁宋青觉得意外。
走出办公室。
发现办公区间,不少人都埋着头在玩儿手机。
他也不是那种看不得底下人开小差的上司。
随便站到了一个员工后头。
发现对方竟然在看直播。
是纪漾。
这是这少爷为数不多的直播之一。
还不是他自己在播,是他的小助理在播。
林阅的声音在镜头之外,说:“都可以录屏啊,我开这个就是想让所有人一起作证,到底是不是我们小漾总欠钱不还,又到底是谁不讲理。避免被有心之人放大。”
他身边还有人说话,是江磊,问:“你开这个经过他同意了吗?”
“小漾总的账号归我经营,本来就是发他日常的。”林阅理直气壮,“工作也是日常的一种。”
镜头里人头攒动。
侧面看,像是在一现代化村子的村口。
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纪漾坐在一竹编椅子上,脚蹬在地上,让椅子只有两只脚落地,有一下没一下往后仰。
榕树周围还坐着一些老头老太太。
他比别人还自在。
他面前的就不一样了,大多都是青壮年。
尤其是带头那个,指着纪漾说:“我们普通人不管你们是谁经营,也不懂什么竞标,我们只知道有人必须得为这事儿负责!你是纪家的儿子,新闻上说什么和纪家脱离关系都是假的吧?我看你们就是想当老赖!不给钱!”
这话一出,群情激愤。
弹幕飞速滑过。
【少爷这又把自己扔什么鬼地方去了?】
【声音最大那个,我作证啊,他真的和纪家断绝关系了,纪家倒了他就差没上去踩一脚啊喂!】
纪漾脚刹停。
微微抬眼,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
他像午后打盹的猫,缓缓开口:“钱,没有。”
祁宋青给聂叙发消息。
“你哪儿呢?你家少爷真的不怕被打吗?”
聂叙隔了两秒回过来,“船上。”
祁宋青:“……”
你不该在纪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