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此时南岛以东二十海里处。
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旧货轮正在漂流,和无数废弃在海面的空船并无区别。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船尾的排气管上方有极淡的烟缕,说明轮机仍在低功率运转。
聂叙站在驾驶舱侧翼的平台上,回复完消息,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如常般按熄了手机。
从舱门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元。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统一黑西装的男人。
赵元穿着一套并不起眼的灰色西装,对比起当管家时,脱下那身十年如一日的长袍,让他的后背显得稍微有点佝偻。黑色帽檐下,眼睛尖利阴森。
“有什么消息非得这时候回?”赵元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往聂叙手里的手机扫了一眼说道。
聂叙转身看着他,说:“赵叔这些年是越管越宽了,要不我打开给你看看?”
“聂叙。”赵元眼底更阴沉了一瞬,“你真以为摆脱商会,这事儿就能过去吗?你同意老爷子的提议来南岛取货,就该清楚,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被拖下水的机会?”聂叙并不受威胁,缓缓道:“说是赵叔你最后一次机会更恰当吧。”
聂叙并不理会赵元难看的脸色,接着说:“纪闫松想要当初埋在南岛的货。应该还不知道,你早年从航运利润中截留了大批金条,就留在南岛吧。”
聂叙这话刚落,赵元身后的几个人,就瞬间紧绷。
每个人的手都放到了腰间,气氛绷到了极致。
赵元死死盯着聂叙。
几秒钟之后,赵元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放松。
“都放下吧。”赵元说:“你们不是他对手。”
等身后的人退后两步。
赵元:“你还知道多少?”
聂叙:“我知道多少,取决于赵叔的诚意。”
赵元额头青筋绷得老高,过了会儿才说:“我并不清楚你父亲的东西被放在哪里,你应该知道,你12岁能活下来,本就源于你在远洋动态调度和安全平衡上过高的天赋,也只有你能看懂你父亲留下的原始图纸。这些年,老爷子给到我手里的,一直以来也只有残缺的复印本,原始完整版没人知道在哪儿。”
聂叙轻笑了声:“赵叔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喜欢说一半留一半。没关系。纪家现如今已经很难复起,东西能不能拿回来,对我来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聂叙看着赵元道:“不过赵叔就不一样了,听闻你在海外的投资亏损大半,不然也不能这么积极主动跟着来南岛吧?”
纪家现如今的状况,让这个龟缩在纪氏庄园太多年的人,好似失去对市场的敏锐以及掌控。徒留在他身上的,好似只有早年留在骨子里的阴损和狠毒。
赵元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一样。
他说:“我要的是钱,没想丢命。”
“是吗?”聂叙说:“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你私吞的事,同样的,我和赵叔一样,不过是想留下家父的东西做过纪念,不想因为这点东西受制于人。”
赵元权衡良久。
海上一个浪头打来,船翼颠簸摇晃,赵元像是从中惊醒。
他试图从聂叙的脸上,找到他说的是假话的证据,或者是看穿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结果一无所获。
赵元:“图纸我确实不知道在哪儿?不过我可以把赵长根手里的伪造记录交给你。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有一份“启明号”在此停靠的物品清单,和船舱人员伪造记录。”
“真的?”浪潮的声音,让周围的一切动静都有些失真,聂叙说:“那说好了。”
赵元垂下三角眼,“自然。”
海上的动静,并不能漂到岚礁村。
岚礁村三面环丘,只有一条两车宽的石子路从村头到村尾,路边长着一些人迹经常踏足,导致干枯的草茎。
村口的老榕树是整片靠近海滩最显眼的东西,树冠铺开得极大,枝桠上垂下来的气根像棕色的幕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只是人一多,空气就显得燥热。
纪漾那句“钱,没有”说出来之后,榕树底下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那个领头的黑脸男人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地上。
指着他鼻子,“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也是这个话。”纪漾把椅子的前腿放下来,整个人往前倾,“纪氏欠你们的电费,纪氏的人该负责。我只是拿了航线经营权,之前的欠账单子签的可不是我的名。”
对方顿时显得特别激动。
一边招呼着身后的那些人,一边大声骂:“你坐在纪氏的钱堆里,跟我们说签的不是你的名?你姓纪,你不掏谁掏!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啊。”
“就是!”
“有钱人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人声越来越沸腾。
林阅手机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也已经快要赶超三十万。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刚进来看得我一脸懵逼。】
【我觉得少爷这态度还挺奇怪的,和之前给果农卖水果那次,态度完全不同。】
【楼上的,我也感觉出来了!】
【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讲理吧,其实说实话,带头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的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就像是来挑事的。】
【小助理,你们有没有带人啊?我觉得那男的像是要打人了。】
【打人犯法,本来就不该少爷拿的钱,这不是强逼嘛,可以报警了。】
林阅也有些担心地看着纪漾。
有人在说“别跟他废话了”,有人在说“他就是在拖时间”,还有人说“他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一看就是保镖,人家有备而来的”。场面比刚才更嘈杂了几分,但没有人真正往前冲——纪漾的陈述里有道理,而且他太镇定了,镇定的底气往往意味着对方手里有牌。
黑脸男人往榕树根下看了一眼。江磊靠着树干没动,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捏了捏自己的后颈,动作随意得像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四少。”
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不响,但带着年纪沉淀下来的厚实感。人群往两边让了让,露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短袖,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内侧斜着延伸到肘窝,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了,只在光线下显出微微凹陷的痕迹。
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铁环上挂着五六把,走一步响一下。
赵长根。
榕树底下一下子安静了。不只是村民安静,连纪漾的视线也从那个黑脸男人身上移开,落到赵长根身上。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他知道——码头仓库的产权争议、冷链电费纠纷的根源、以及那一面被压在旧货底下的启明航运旗帜,都跟这个人有关。
“我替四少说句话。”赵长根走到人群中间,没看纪漾,而是对着那个黑脸男人和身后的村民说,“电费的事,纪氏清算组上个月已经核过账了,钱在清算流程里,只是还没到你们手上。咱们不能为难一个年轻人是不是?”
“赵老板。”黑脸男人的语气软了半截,“哪是我们为难他,分明是他为难我们……”
“赵老板,也你算咱们南岛有声望的老板了,这事儿你可得替咱们说句话啊。”
【这人有点威望哦。】
【老板?干什么的老板?】
【看起来确实不是不讲理的人。】
【不是,少爷怎么在冷笑啊。】
纪漾并不清楚,自己的所有动静都在镜头的曝光之下,只是从赶来的,之前冷链负责人的手里,接过那份协议,扬声:“赵老板。”
男人回头看着他。
纪漾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像我,电费断了俩月没人闹,我一来,第二天就闹起来了。我查了一下,之前的电费账单一直没断,上周突然说要拉闸——供电所说的是承租方欠费,但承租方是纪氏清算组的临时账户。你手里那份产权备忘录应该和清算组达成过协议吧?”
赵长根沉默片刻,开口:“四少想说什么?”
“我说,这钱我可以出。”
纪漾一句话,让现场沉寂了好一会儿。
纪漾站得很稳,右脚挪动时,护具磕了下裤腿内侧,纪漾将手里的那份协议递过去,“钱我出,责任共担,钱不是白给,是预支抵偿,冷冻部分的仓储接驳算进航线运营成本,合理合法的分摊,签吗?”
压力一下子给到了对方。
纪漾见对方迟迟不应,收回来,笑了笑。
退后两步又坐回了椅子里。
摊手表示。
“各位也看见了,欠钱的时候,咱们这位赵老板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现在钱我出了,他却犹豫了,问题到底在哪儿呢?”
现场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看赵长根的目光带上怀疑。
赵长根没有说话,五指微微收紧。
反倒是一开始声量最高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见情况不对,挥着拳头就朝纪漾扑了过来。
嘴里嚷着:“我和你们这些公子少爷拼了!”
现场一片惊呼。
纪漾微微后仰。
只听一声惨叫。
男人被江磊一脚踹趴在了地上,啃了口土地上的泥巴。
林阅冲过去皱眉:“小漾总,没事吧?”
“没事儿。”纪漾摆手。
摆到一半,看见林阅手里的手机,立马长叹口气:“吓死人了。太野蛮了,不讲武德。”
【哈哈哈哈哈,你到底哪儿被吓死了啊。】
【我看人冲过来的时候,你丫动都没动一下好嘛。】
【踹人的是保镖?】
纪漾往旁边看了看,“算吧,临时的。”
【保镖踹人,你就不骂人野蛮了?】
纪漾:“那是正当防卫好不好,不属于野蛮。”
【不喜欢野蛮的啊,那你喜欢啥样的?】
纪漾随口道:“喜欢体贴温柔,会叫我宝宝的。”
江磊没有丝毫踹人的淡定。
眼里全是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