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夜晚的小木楼二楼。
纪漾洗完澡,吹好头发,站在浴室的洗浴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试图从镜子中的人,找到聂叙口中很像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自我视角的原因,他没感觉出来有多像。反而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产生了错觉一样,看见了穿书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的头发比现在短,为了直播,染过各种各样的颜色。
纪漾不自觉开始回溯。
可是很奇怪的一点。
他发现自己很多的记忆其实有点空白。
他回忆不起来小学之前的任何记忆,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极其喜欢拳打脚踢,甚至很恶心的父亲手里逃脱,他也记不清楚,自己最后那场直播之前的时间在干嘛。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当自己不太喜欢回忆过往,很多事也不过心,可现在仔细回想,心里总觉得空得厉害。
浴室外传来敲门声。
聂叙的声音同步响起,“别在里面待太久。”
“我洗完了。”纪漾抽神出来,走过去将门拉开。
聂叙低头扫过他的手,皱眉,捉住问:“你就是这么洗的?”
纪漾低头看了一眼。
才发现自己刚刚出神得太厉害,直接把包扎的手放水龙头底下了,现在纱布全部浸水,刚刚结痂的口子又开始浸出血迹。
纪漾:“没事,重新包一下就好了。”
聂叙沉默着,三两下直接给他拆了,拆下来的纱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带着纪漾进了卧室重新包扎。
落地床上有玻璃屋顶透进来的月光。
纪漾看了会儿。
“在想什么?”聂叙单膝蹲在前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纪漾等他给自己的手上打好结,直接瘫倒在了床上,叹气:“没什么,事情太多太杂,我可能有点认知障碍了。”
“你需要休息,别想太多。”聂叙起身,示意他躺被子底下。
纪漾随意扯着被子滚了一圈,头昏脑胀,把自己卷到了角落里。
闭上眼之前,想到什么开口说:“晚上你就睡这里吧,别去尤家那边了,反正又不是没睡过。”
“好。”聂叙应了他,“赶紧睡。”
纪漾睡着了,很快。
好像只睡了一会儿,又醒来。
纪漾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宝贝。”
“这边,来追我。”
照片里的女人一下子鲜活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四四方方的庭院里。
女人跑累了,停下来坐在石桌旁边,笑着朝自己张开双手。
“妈妈。”纪漾跌跌撞撞奔向她。
旁边有人笑着调侃说。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性子当了妈,竟然这么有耐心。”
女人弯腰掐了掐他的小脸,说:“谁让漾漾这么可爱呢。漾,通暘,指日升,水波因阳光而粼粼,希望他内心永远灿烂明亮,心胸宽广乘风破浪。”
边上的人又说:“你生下姓纪的孩子,不后悔吗?”
女人轻声说:“是因为有他,我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生下他。”
女人将纪漾抱进怀里,哄着他睡觉。
纪漾仿佛闻见了花的馨香,风轻轻柔柔的,像自己从未曾记得的母亲的怀抱。
纪漾能感觉出来自己还在梦中,可他贪恋那瞬间的美好。
就好似自己真的拥有过一样。
可是转瞬之间,画面就变了。
纪漾发现自己站在住了十来年的旧筒子楼里,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架子床上的锈迹,墙壁角落脱皮的斑驳,只能从小窗口透进来的稀薄的光亮,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自己穿回来了?
这惊吓程度无异于一元倒闭。
纪漾站在房间中央,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穿书前的自己。应该有十五岁的样子,正偷偷趴在门板后面。
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动静。
是那个赌鬼父亲,嗓门很大,“这小子我养了快十年,你们说他不是我儿子就不是?”
另一个声音纪漾不认识。
听声音也是个男的。
“他确实不是。他是樊州纪家的种,幼时流落到了金州,你用他替代了你死去的同名同姓的儿子的户口,为的就是好定期讹诈开车撞死你儿子那家人吧。”
纪漾的“父亲”:“我管你樊州兰州!总之一句话,你们要想把人带走,给我三十万。”
男人:“一百万。我给你一百万,我要你让他这辈子出不了金州,死也得给我死在这儿。”
纪漾完全不记得有发生过这一段。
他以一个上帝视角,看着曾经的自己。
门后的自己却紧紧捏紧了拳,纪漾似乎能感同身受那种震惊,愤怒加茫然。
画面再一转。
自己到了客厅。
他看见自己在和记忆里叫爸爸的男人在吃饭。
他能从自己身上看到那种肉眼可见的紧张,而对面顶着一张被酒肉腐蚀过度的脸的男人,殷勤地给他夹菜,让他快点吃,又用一种极其恶心的眼神打量他,喝酒喝得脸色涨红,伸手试图摸自己,嘴里咕哝:“长得是真不错……”
还没摸到,接着就是一声惨烈的嚎叫。
自己手里的叉子,毫不留情戳穿了男人的手背,因为用力加上伤人的恐惧,手微微颤抖。
纪漾看见自己强装镇定,不顾男人的咒骂痛叫,直接冲回房间,抓起那个早已经装了两件旧衣服的书包,又直接冲了出来。
开门,关门,“嘭”一声,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迅速。
自己其实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透过门缝,看见男人举着流血的手,走到客厅柜子前面,粗暴地打开那个饭盒。
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又暴躁地把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
他在打电话。
那边一接通,他就骂上了,“操他妈的,那小兔崽子跑了!我本来想着给他下点药,给他卖出去得了,那种地方他跑不掉,也能值俩钱。谁知道他精得狠,拿着他刚捡破瓶子上交上来的两百块钱跑了!妈的!……找?我他妈现在上哪儿找他去?那小子平日里野得很,经常十天半月不着家……”
纪漾很想质问他。
“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给你一百万那个?”
“为什么说我是樊洲纪家的种?哪个纪家?”
纪漾很多很多的疑问,都没能获得解答。
场景又换了。
还是在筒子楼这个片区,不过是东边一片更脏乱差的地方。
十五岁的自己和几个家里死得已经没人了,或者家里人不管的同龄小孩儿住在一起。
挡不了风的废弃水泥房,地面铺着一层干草,
纪漾盘腿坐在上面。
看着三个赤脚少年从外面跑进来。
七嘴八舌。
“纪小漾,你爸这两天到处打听你在哪儿?他是不是后悔把你赶出来了?”
纪漾听见自己说:“他后悔没把我卖出好价钱。”
“那你不去上学了?”
纪漾:“不去。”
“哎,不去也好,学校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而且长得太显小了,要不是你打人是真的疼,指不定受多少欺负。”
旁边的人接过话,“对了,我听说你家楼上那家人,今天回来了,阵仗好大的。你爸看热闹估计没空逮你,你不是说你要去拿户口吗,要不要今天去?”
“去!”纪漾从稻草上弹起来。
纪漾趁乱摸回了之前住的地方,他没敢走楼梯,直接从房子后面扒着水管爬上了二楼窗户。
结果他刚踩上阳台的护栏,一抬头和楼上探出身体的人来了个对视。
“我操!”纪漾一个脚底打滑,差点从二楼掉下去。
幸亏自己动作敏捷,抓住了。
“看什么看?!”纪漾没好气压低嗓子瞪了人一眼,对方看着比他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吧,纪漾威胁道:“你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楼上已经有大人模样的青年,并未作声。
纪漾听见有人在问:“阿叙,看什么呢,这么半天。”
年轻男人随口回复:“没什么,发现一只猫。”
“野猫?”问话的人语气里带着笑意,“义父这次特地让你陪着少爷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诶,我说,这少爷虽说是个私生子,可纪家大房的前头一任和孩子都已经死了,哄这位少爷高兴了,还怕没有前途吗?”
叫阿叙的人回:“义父收了我当义子,就是我最大的前途。”
“你啊你,就是太死脑筋。”另一个人继续说道:“你家当年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报恩报这么多年也可以了吧。”
阿叙没有回答这个话。
纪漾听了一嘴,听得稀里糊涂的,不再继续猫在原地,翻身进了屋。
纪漾顺利拿到了户口。
偏偏出门的时候,和回来的赌鬼撞了个面对面。
男人扭曲着脸朝他扑了过来,纪漾当场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屋内砸得乒乓作响。
外面热闹一片。
纪漾听见楼下街坊聚集的嘈杂声,听见楼上一连串的脚步,陆陆续续下了楼。
看来楼上那家人回来一趟,又准备离开了。
纪漾被对方撞到了窗户边。
朝楼下扫过去的时候,正好见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少年,正弯腰准备上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这时候,少年突然回头朝窗口看来,纪漾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好像看见了某种得意一样的怨毒。
“有钱人都有病吧。”纪漾嘀咕。
那个年龄段的纪漾,尚且有些无处发泄的愤世嫉俗。
男人提了张木凳子,不管不顾要砸下来。
纪漾歪身躲避的同时,发现他爸猝不及防趴倒,椅子落在墙上四分五裂。
纪漾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客厅里的人,直接懵了。
“你怎么进来的?”纪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
青年跨过地上的人,“开门进来的。”
纪漾下意识后退。
因为隔得近了,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双眼睛好似世间没什么东西可以撼动,像旧世界的一柄冷兵器,还是已经在深渊待得太久,和周围一切黑暗融为一体的那种感觉。
纪漾想起偷听到的那通电话,越想越紧张。
“你要杀了我?”纪漾问。
对面的人一步步逼近,直到贴着墙了,站定。伸手摘掉了他头上落下的枯枝,淡淡开口说:“要走就赶紧走,下次别爬窗户了。”
纪漾怔愣住。
而说完这句话的人,已经转身离开。
纪漾转头,从楼上往下看。
看见一分钟前还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出现在了楼下。
他一走过,车旁边站了两排的黑衣人全部点头听令一般,跟在他身后陆续上车。
车开走了。
筒子楼还是筒子楼,什么也没变,像一场错觉。
“纪漾。”
“纪漾。”
“漾漾。”
纪漾被耳边的声音喊醒。
他大口喘息,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小木楼的床上。
天都没亮。
从窗户顶看去,能看见满天繁星。
纪漾一口气落了回去。
是梦啊。
他抬起手臂搭在眼皮上。
“又做噩梦了?”聂叙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侧身拉开床头的小灯。
纪漾将胳膊拿下来,看见侧身撑起上半身的人。
不对。
不是梦。
纪漾有种预感,那就是真实发生的。
出现在梦里的母亲,有关上辈子丢失的记忆,这一次他没有理由说服自己,这记忆是别人的。
所以真的没有什么穿书。
自己上辈子同样是纪家的孩子,还见过聂叙,只有二十一岁左右的聂叙。
自己怎么会忘了呢?
纪漾盯着灯光下的人。
那个聂叙给纪漾的感觉很不一样,不难想象,他称之为义父的人就是纪闫松,他们像在生命的两个极端。纪漾在市井里长大,而聂叙在无尽的暗夜里沉浮。
如果穿书是假,那纪程逸所说的结局,又代表了什么?
聂叙的声音很低,“怎么了?难受?”
纪漾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朝人靠近。
他伸手搂住了聂叙的腰,越收越紧,埋在他胸前。
声音前所未有的哑,“嗯,有点。”
“梦见什么了?”聂叙任由他抱着,声音在黑暗里放轻,哄着一般。
纪漾:“你不是说小时候那个小孩儿是我吗,我梦见我们其实重逢过。”
在上辈子。
那个叫金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