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利物浦 其四十三
“偷拍我干什么，来，过来，要看我的腿吗？”
镜头里的球员懒散靠在椅背上，身体往后倒，翘着腿，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膝盖，直到埃米利奥看见了角落的摄像机，忽然笑了，他对摄影师招手，示意正在观察他的镜头走近。
俱乐部并不缺少镜头的注视，尤其是在一家豪门球队中，固定摄像头和跟随球员们走动的摄影师多如繁星，球员们已经学会把他们当作空气那样自然的东西，但像埃米利奥这样对镜头表示欢迎的态度实在少见，即使他的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摄影师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你今天的状态很好，艾米。”摄影师轻声说，他微微弯腰，让镜头对准坐在替补席座位上的球员，这座球场的替补席是下沉式，埃米利奥受伤的脚此刻就搭在身前的栏杆上。
这场比赛埃米利奥进了三个球，远征的利物浦球迷要为他发疯了，而对手们也为了埃米利奥发疯，于是，嘭！埃米利奥倒地，得意嚣张的前锋总是这个下场，反正对手们已经必输无疑，那么教训下讨人厌的前锋反而能出口气。
因为张扬的性格，埃米利奥常常担任了利物浦队内被针对的角色。
“那就再近一点，”摄影师在镜头后注视着这位受伤的利物浦前锋，他姿态闲适，语气轻快，在镜头前格外自如，“好好看着我。”
已经被绷带层层包裹的脚踝像是某种荣耀的象征，埃米利奥坦然在镜头面前展示他的伤痕，大剂量的止痛喷雾让先前还面色苍白的前锋脸上恢复了血色，意大利人抬手撩了撩头发，他的额头湿透，卷发卷曲地黏在皮肤上，像是洁白墙壁上湿润的蕨类植物。
纪录片会大受欢迎的，摄影师肯定地想。
16-17赛季利物浦注定满载荣誉而归，这支年轻的红军气势长虹，在与蓝军漫长的拉锯战中渐渐占据上风，本场比赛他们豪取三分，继续稳固了微弱的一分优势，还剩最后两场，只要他们不出错，进入英超时代后利物浦第一座联赛奖杯即将被安菲尔德摘取。
KOP会很乐意欣赏属于埃米利奥的长镜头，毕竟意大利人年轻漂亮，球风和球技又那么对人胃口，他和绚烂宛如火山迸发的利物浦简直绝配，没人不爱耀眼灼目的前锋，即使伤痕满身也无损埃米利奥眉眼间的英气。
不如说，恰当地在公众面前展露脆弱，尤其能满足球迷们的窥私欲。
被镜头记录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时，埃米利奥镇定自如，甚至能邀请摄影师放大镜头，备受关注的球星的脆弱时刻是纪录片爆点，前锋当然也知道这一真理。
地位与角色仿佛翻转颠倒，摄影师小心翼翼地凑近他，而他歪着头，眼睛慢慢地上挑，似乎看见了有意思的事情而情不自禁地发笑，宛如顽童打量出糗的大人，眼中带着无法让人指责的嘲讽意味，埃米利奥以他一贯的活泼语气介绍自己的脚踝：
“……第四次了，你觉得这次多久会好？”
和他的父亲不一样，埃米利奥很幸运，即使多次受伤都迅速回归球场，成功让反对者们对他重蹈父亲命运的恶毒诅咒落空至今。
“我想参加欧冠决赛，但愿队医们可怜我的愿望，别让我在场下待太久。”埃米利奥托着腮说。
止痛喷雾的效果很好，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但这也意味着他无从预估自己的伤势，队医初步判断伤势并不严重，但脚踝是敏感部位，即使埃米利奥被铲倒后跟队友强调自己还能继续踢，克洛普也选择把他换下，让队医给前锋裹成木乃伊。
无论利物浦的欧冠决赛表现如何，这一幕一定会引起热议的……摄影师并不想喧宾夺主，让未来的观众觉得纪录片的背后有刻意引导，埃米利奥大概天生属于目光中心，任何成为焦点的行为都宛如本能般得心应手。
比赛的哨声响起了，利物浦夺得三分，替补席背后的看台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切尔西的比赛在前一天进行，蓝军的支持者此刻肯定狠狠摔了电视遥控器，因为他们不得不继续被利物浦压在脚下。
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埃米利奥坐在位置上同样露出笑容，他在镜头前用力鼓掌，摄影师和他一样将目光移到球场上，为利物浦带来胜利的球员们正朝他们走来。
队长杰拉德在下半场上场，此刻神色看起来并不如队友们狼狈，但球衣同样湿透了，他面带微笑，背着手，可以说是雀跃地小跑回到替补席，被他身上的欢快感染了，埃米利奥勉强坐直了，拉长了调子喊史蒂文。
史蒂文队长没有走下替补席，而是在地面半蹲着，倚上了栏杆，慢吞吞地从背后探出手，好像圣诞老人当面从他的袋子里掏出圣诞礼物那样目不转睛地注视埃米利奥抿唇微笑，无比期待对方的反应，但杰拉德没抓稳礼物，反手抱着足球还是太难了，脏兮兮的足球掉在地上，杰拉德赶紧捞了回来，双手捧着足球，轻轻地往下抛给埃米利奥。
埃米利奥下意识张手接住了。
“进三个球可以带走足球，”杰拉德高兴地说，“艾米，我给你拿回来了。”
进三个球的球员可以带走本场比赛用球，埃米利奥从不错过自己的荣誉，但这场比赛他受伤下场，只能待在替补席，显然不能亲自去要奖励，在裁判带着足球离场之前，杰拉德代替埃米利奥向裁判要来了足球。
“帮我保管一下。”埃米利奥把足球又抛了回去。
两个人的一来一回像是玩幼稚的抛球游戏，不过这次倒不是埃米利奥要捉弄队长，是因为他一个人走不了路，得扶着另一个人才能站起来离开替补席，没有手抱着足球了。
无数KOP们都祈祷埃米利奥能尽快康复。
但很可惜，谨慎的队医们即使看不出来脚踝有什么大问题，依然给出了休赛的通告，没有骨折没有韧带断裂，他们推测对手从后方铲球时，埃米利奥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他的支撑脚刚好踩到了草地上某个坑坑洼洼，脚踝一歪，就此避开了鞋钉，因为他早就提前失去重心了，而没有硬性冲撞的伤势通常并不严重。
“我会带着你的球衣上场的！”马内豪情万丈地保证自己要在内搭上写上埃米利奥的名字。
最后一轮比赛利物浦客场对阵米德尔斯堡，这支球队目前排名英超第19名，注定降级，已经没了赛季末保级队的凶狠和气势，利物浦球迷们欢欣鼓舞，开始高价收购分给米德尔斯堡的球票，不仅是球迷，英足总也确定会带着英超奖杯去米德尔斯堡的球场，切尔西最后一场比赛也是弱队，大概也不会输，但都赢等于没赢，利物浦依然用1分狠狠压住他们。
除非最后一场利物浦爆冷输给米德尔斯堡，切尔西同时赢球，联赛冠军才会飞去斯坦福桥。
唯一可惜的是主力球员埃米利奥连大名单都不会进入，因为他还在养伤。
“谢谢你，但我就算坐轮椅也会去现场举奖杯。”埃米利奥没好气地说，他早就不用拄拐了，而且今天就可以开始康复训练回归球队。
“我有个想法，你们说艾米坐轮椅来看球可以迷惑皇马吗？”暴露巴西人本质的菲尔米诺一本正经地出馊主意。
“哦，真是好主意，我干嘛不骑着我的队友来上班。”埃米利奥翻了个白眼。
草坪上坐着休息的球员们哈哈大笑，被没好气的埃米利奥挨个用足球砸。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球员们转而热火朝天地讨论十天后的皇马。
和星光熠熠的皇马比，利物浦黯淡得像是路边朴素的狗尾巴草，事实上，一直以来利物浦就不以大牌球星出名，KOP们甚至讨厌大牌球星，认为这违背了利物浦基因，一支拥趸多为工人阶级的球队抗拒用高昂的转会费吸引球星为球队踢球是显而易见的，从源头看起，塑造了利物浦精神的香克利非常崇尚朴素的足球。
“足球从来都是一项以工人阶级与社会主义理念为基础的运动：众人毫无歧视地齐心协力实现共同目标与胜利，然后共同分享成果”。⑴
香克利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种思想，在他的球队中，所有球员都获得同等水平的薪水，彼此之间互不压迫，也不存在任何格外突出的明星球员。⑵
过去利物浦在香克利的带领下赢得了世界，他们证明了足球只属于足球，但几十年后，金元足球以无法抗拒的姿态席卷世界，即使再极端的KOP也会在梦中幻想过自己辱骂批评的切尔西和曼城遇到的财富降临利物浦——毕竟没有冠军和胜利，球队什么都不是。
几十年后，一个德国人让香克利精神在利物浦再次熠熠生辉。
尤尔根·克洛普并不偏爱大牌球员，也不要求高昂的转会资金，从美因茨到多特蒙德，他永远有着朴素而容易满足的平民球队教练的心态，和他激进热烈的足球风格一样，他更愿意挑选薪柴而非投入已经炽热的火焰，他要从头点燃一个世界。
毕竟——
“以弱胜强的故事难道不是很动听吗？”
强大的精神力量和集体的团结能让他的球队坚不可摧，克洛普对此深信不疑。
“大家会喜欢我们的故事的。”克洛普自信地说。
“因为——”
“利物浦是可爱小熊。”埃米利奥眨了眨眼，慢悠悠地抢白，他的主教练惊讶地看着他。
原本要说的话被别人抢先说出口，克洛普的眉眼柔和下来，没忍住笑了，“艾米，你是不是看了我的采访？”
这句话是过去克洛普形容美因茨的，当记者询问为何连不是美因茨的球迷都为了美因茨的胜利而欢呼雀跃时，美因茨主教练俏皮地回应。⑶
“我想更了解你一点，尤尔根。”埃米利奥甜蜜地回答。
不断被挫折打倒但永远爬起来的美因茨像只可爱小熊，克洛普想了想，微笑着纠正埃米利奥的话：
“我想我们该是小鸟才对，你知道的，利物鸟会浴火重生。”
就像埃米利奥不断重返赛场，让他的支持者欢欣鼓舞，让他的支持者扼腕叹息那样，伤病和意外可以不断打倒他，但埃米利奥总能昂首挺胸地回归。
所以说，克洛普并不担心欧冠决赛前埃米利奥无法回归最佳状态，伤病真正的可怕在于它会让球员的身体记住疼痛，让他们躲避对抗，身体本能地保护自己，但足球偏偏是项野蛮的运动，在恢复期里球员需要克服他的本能，重新适应赛场，而埃米利奥永远不会这样，他简直不顾一切的从病床上爬起来，谁也不能阻止他回到他的球场。
哪里需要重新适应呢？简直是从离开赛场的那一刻就对回归迫不及待，一个夸张地形容，埃米利奥好像一个永远干渴永远饥饿的亡命之徒，他饱受折磨，他的灵魂焦躁不安，只有当他在球场上奔跑时，他才终于丰盈满足。
……但在乎他的人总希望他慢一点，不必着急。
“这一次就站在场边等着我把奖杯带给你吧，艾米。”
这会是杰拉德和埃米利奥人生中共有的第一个联赛冠军。
2017年5月21日，利物浦3-0战胜米德尔斯堡，被红色占领的球场在欢呼声震动，从十九年前登陆利物浦一线队首秀时杰拉德就一直等待这轰然炸响的时刻，而利物浦比他等待更久，这支球队等待了二十七年，胜利的动听回响如此之久，足够让一个毛头小子沉稳到一队之长，杰拉德举目四望，世界为他手中的奖杯沸腾。
但他没有举起来，他拎着奖杯，用力地挥手，急切呼唤队伍的最后一个人：
“艾米，快一点，跑快一点！”
“我来了！”
埃米利奥正翻身从看台上跳下来，这一次球迷们没有抓住他不放，他们紧紧地抓住埃米利奥的手，好像合力向下传递火炬，直到前锋跨过楼梯平稳地落地，埃米利奥狂奔向球场，他边跑边脱下身上的外套随手丢在草地上，常服下赫然一片红色——埃米利奥直接穿着他的球衣来了球场！
杰拉德用力地搂住他的队员，现在球队终于圆满，埃米利奥和他的队长一起抓住了奖杯，心中原本因为只能围观球赛的不悦的最后一点悄然消失，切尔西的比赛先结束，看台上的埃米利奥比队友们先知道冠军的归属，是的，他是冠军，即使他不在场上，但这座联赛奖杯毫无疑问有一部分属于埃米利奥，他当然可以堂堂正正地站上球场领取他的荣耀。
在球场面前，在世界面前，他们高高地、用力地把奖杯举过头顶。
“利物浦——冠军！”
利物浦是联赛冠军！
不仅是英超冠军，七天之后，利物浦还要成为欧洲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