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纠葛
郁雪存永远也忘不掉第一次偷听韩评打电话的夜晚。
韩评坐在书房椅子上,神情淡淡的,对电话对面说着一些金融术语,说着追债和催收。
然后韩评就看到了他。阿姨要将小存抱走,韩评却笑了,伸手叫郁雪存过去。
“怎么还不去睡?”
韩评的声音还是温柔的:“要哥哥陪?你的小狗呢?”
郁雪存将玩偶从身后面拿出来,塞到他手里,然后抬着头看着他。现在玩偶也在韩评这里了,他不能再把小存推给玩偶。
韩评伸手梳着他的头发,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带着吹风机的热意,像是刚抱出窝的小鸟,脑袋都热热的。
“以后小存会讨厌哥哥的。”
郁雪存默默摇了摇头。
韩评将他和玩偶一起抱住,温声说:“那小存想不想回家?”
郁雪存懵懵懂懂的没有听懂,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用力摇了摇头。
韩评便又微微笑了:“真是个傻瓜。连家也不想回了。”
郁雪存不喜欢和哥哥讨论这个话题,让他觉得哥哥和他好生疏,便闷不吭声抢回自己的小狗玩偶,噔噔噔又跑出了书房。
他曾经听妈妈说,他的亲生爷爷是个铁路工人,那时新中国还没有詹式车钩,全靠链子钩将两节车厢连接。工人必须站在两节车厢中间进行工作,因此非常危险,事故率很高。
郁雪存出生在一个雪天,他的爸爸害怕危险的工作环境,拒绝了继承爷爷的铁路工人工作,跑去淘金创业。
郁雪存几乎没怎么见过父亲,只在过年时,妈妈会叫他过去听电话,细细的电话线那一头,那个男人,就是他记忆里头发短短的爸爸。
所以,对于妈妈的婚外情,对于新的家庭,郁雪存并不抗拒。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韩评的父亲出轨,他对韩评抱有歉意,所以每次韩爸爸骂韩评,他就假装不小心把玩具小球滚了进去,抱着斑点小狗玩偶,进去捡球。
有一个外来的小孩在,韩爸爸这样的文化人最要面子,也就不再训斥韩评。
韩评就可以脱身,牵着他的手,去给他冲牛奶喝。
哥哥问他想不想回家是什么意思呢?他才不要去找那个讨厌鬼爸爸呢。
“那你爸爸还在吗?”
“不在了,”郁雪存说:“欠了好多外债,被追到一个废楼里,失足从楼梯上摔下去。我对他没有很多印象,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韩评后来告诉我的。”
晋熠替他把头发吹干,握在手里面比了比,说道:“太长了,要不要剪掉?”
郁雪存本来想说不要,再一想,他以后应该也不需要拍那么多戏,就算拍广告有需要,接发片也是一样的,就默默点头。
“我不是大法官,不想评价你们上一辈的谁是谁非。但是我觉得和你没什么关系。”
郁雪存第一次和他讲这些,讲完有点不敢看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地面。晋熠好几次剪歪了,不得不固定住他的脑袋:“抬头。”
“长大懂事之后,我就不讨厌韩评了。我想他比我大一些,懂事更早一些,了解的比我多那么多,一定比我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新的家庭。在他心里,我是个罪人。但一开始,他还是对我那么好。后来我太叛逆了,心里想着他的那句‘想不想回家’,对他有怨怪,所以总是顶撞他。”
晋熠说:“那是他的不对。小存还小,没有分辨的能力。”
“……晋熠你以后不能有小孩的,领养也不能。你是那种会在业主群闹事溺爱熊孩子的家长。”
晋熠:“……胡说八道什么。剪完了,去换睡衣。我也回家去了。”
郁雪存回过头看他,眼珠一错不错,似乎在严肃思考着什么。
晋熠最怕他这副样子,脑袋本来就笨笨的,越思考越不对。
果然,郁雪存脱口而出:“你真的不留宿在这里呀?是不是怕把持……”
晋熠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出更孟浪的话:“别乱讲话。大学听课听得脑袋空空,这两天放你自由玩了玩手机,那些乱七八糟视频里的糟粕你学得倒是快。”
郁雪存呜呜两声,以示抗议,望晋熠同志快快松手。
晋熠没来得及撤回手,就被咬了一下,看着手上那一点印子,嫌弃道:“口水。”
“什么啊,你乱讲,这是……”郁雪存憋半天,不知道怎么给他讲了,只能说:“哪有口水是这样。”
晋熠这才细细打量他,哦了声:“化妆了,润唇液。”
郁雪存:“那个巧克力广告的化妆师化的,好黏哦。洗澡的时候也没有洗掉,用水冲不掉。”
晋熠无辜道:“那怎么办,我不可能有卸妆棉,你有吗?”
郁雪存:“我哪有。”
“那我叫助理送一下……不过这样的话,马上八点多了,我总不能九点多开车回半山那边……”
“为什么不可以?”郁雪存好奇。
晋熠:“……可以是可以,但是太晚了,不是吗?”
没有接收到留宿暗示的郁雪存懵逼看着他:“九点很晚吗?卢至为说小学生才九点宵禁。”
晋熠:“行,我是小学生,你闭嘴。”
郁雪存笑嘻嘻的:“反正这里是你的公寓呀,你想要留就留下来吧。”
晋熠不动声色:“行。那我睡哪里呢?”
“主卧呀,”郁雪存还是笑眯眯的,很善解人意很有礼貌,乖乖地:“我睡客卧就好了。”
晋熠:“……别折腾了,我在客卧睡一晚,明早走。”
郁雪存装作没听懂他的语气,依旧微笑:“谢谢你呀,晋熠。”
晋熠说:“因为没有主人家睡客卧的道理。你也住了这几天,这栋公寓过户给你了,离江滨那边远,通行方便。你原来那套,离他太近,趁早卖掉。”
郁雪存想了想,说:“好吧,多少钱呢?”
“你要向我买的话,我是不卖的。只送不售。”
晋熠的助理送来了卸妆套装,和一些清淡的夜宵。
郁雪存抱着一杯粥喝,晋熠拿棉给他擦脸上残留的颜色。
“谢谢你,晋熠。”郁雪存说。
“你谢过了。”晋熠说:“不爱听,别说了。”
郁雪存放下粥,小声和他讲话,嘴巴一会儿被他擦一下,唔一下,说得断断续续。
“我小时候,就想要住在这种地方的,落地窗玻璃很厚很厚,夏天不热。当时和妈妈睡在姑姑家,没有多余的床,我睡在窗边,可以看到杭州的好多好多户人家,逐一熄了灯。”
“我就决定要买一个带窗户的房子。这样无论是谁突然要走,我都可以从窗户看到,然后追上去了。”
晋熠说:“那你小时候志向很远大,北京和杭州房价挺贵。”
郁雪存对他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很不满:“你认真一点听。”
“我要困死了。”晋熠说:“不想我把你当小孩,你就赶紧乖乖去睡觉。”
郁雪存悻悻:“我是想说,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所以比起追上要走的人,我更喜欢待在大房子里继续睡懒觉。我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带大窗户的房子了。”
晋熠明白了,他想说他不会再执着地等要去联姻的人,也不会依赖谁。
只淡淡说:“我对此持保留态度,不知道是谁十岁还要人抱着睡。现在,成熟稳重的郁雪存先生,去主卧,换睡衣。”
郁雪存再也不会和他讲话了!
怎么才刚刚讲给他的小秘密,转头就被他用来调侃!
既然表明决心,郁雪存决定,把留在卢至为的别墅里那块拍卖怀表拿回来。
江滨别墅周围的保安和岗哨都撤了,看着冷冷清清。
郁雪存看了两天新闻,说卢至为赴欧参加国际金融峰会,晋熠也证实了这个消息。
他特意挑着卢至为不在的日子里,夜晚去江滨别墅。
门禁一直保留着他的权限,郁雪存进去之后,在客厅里摸黑找晋熠的那块怀表。那么昂贵的礼物,他不能留在卢至为这里,总得还给晋熠。
找了很久,郁雪存都没找到,不禁怀疑是自己放错了地方,脑子里乱乱的。
他站起来,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看到双人沙发上有个人形,躺在那里,像一团被子。
因为对方一直没有动,所以郁雪存一开始没有发现。
郁雪存一下子僵住了。
那人按开主控的灯,一身的酒气,西装外套脱在沙发上,衬衫皱得厉害。
是卢至为。
他见到郁雪存竟不惊讶,平静到了极点。郁雪存镇定下来观察,才发现他是喝多了酒,反应迟钝。
“来做什么?”卢至为问。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很漂亮的盒子?我放在客厅,那是我的东西。”郁雪存第一次这样鼓起勇气,理直气壮看着他。
——喝醉了的卢至为,郁雪存是不怕的。卢至为等下要是追他,他就举报他酒驾。
卢至为听着他描述,微微点了点头,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内室,从里面取出一个绿色的礼物盒:“这个?”
郁雪存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名牌腕表。便说:“不是。”
不一会儿,他又从茶几拿出一个礼物盒递给郁雪存。
郁雪存这次都不用打开,那么小一只,一看就不可能装着手表。看着他开盒,里面果然只是一只纯金的葫芦。
一直找不对,卢至为说:“你自己找吧。”
郁雪存想,这个人真是醉糊涂了,翻出来这一大堆的礼物,也不知道是要送给谁的。他回家来找晋熠送的怀表,卢至为也不生气,这样好声好气地替他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