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丢掉的人生行李
郁雪存私下接受采访,承认单身,对于网友来说,只当他是公关营业。
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被小猫不轻不重挠了一爪子,不疼,但也不太舒服。
对于工作室,则是一次公关危机。果然,紧接着来了一个华寰公关部的电话。
工作人员以为要被追究责任,但华寰只是问了两句大致情况,就没再继续。仿佛老父亲得知孩子在外面摔泥坑了,来问问安全到家没有。
小金给逃回片场的郁雪存整理衣领,说:“华寰对您一直挺好的,这些事,郁老师您不用回应,只要等着华寰来处理。”
只要等着卢至为为他善后,为他将世界的声音关在门外,将舆论的声潮又压下。
郁雪存低下头,看衣服上别的麦克风。晚上有片场采访,他马上要去背稿了。
名利场的声色犬马,他并没有沾染太多。从一个玻璃屋,又跌跌撞撞进入另一个玻璃球中,他转啊转,也只不过是听话地长大。
“我去补一下妆。”郁雪存说着,进了休息室里。
他抱着手机,想了很久,终于打出一个号码。
卢至为笑话他是童话里的公主,总做着出逃反叛的梦,其实离不开人。离开家里千万里,还是要睡没有豌豆的软床,没有豺狼环伺的木屋,才能好梦。
他只不过空谈着自由和理想,却依靠着卢至为去灌溉演艺梦想。
电话接通,晋熠问他:“怎么,决定结束单身生活,谈年纪相仿的恋爱?”
“不是。”郁雪存小声说:“如果我不当明星,可以做什么?”
“当我的女朋友?”
“你再乱讲我就挂了。”
晋熠同他玩笑而已,这便说:“可以拍杂志,当模特,接广告,可以学陶艺,也可以陪我看枯燥无聊的金融数字,去世界各地,可以学制作游戏,世界很大的,小存。你没有尝试过别的路,所以有太多种可能,我甚至无法一次性给你讲完。”
郁雪存语气软了:“我什么也不会呀。”
“我也不会演戏,我也不会打游戏,我也不会唱歌,我也不会吹泡泡糖。你会这么多事,这不叫做什么都不会。”晋熠认真地说:“只是我们会的不太一样。如果你愿意往前走,至少…作为朋友,只要你向我开口,我不会太难为你。”
郁雪存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晚上的剧组采访。
王志导演一直为郁雪存回答着各种难回答的问题,恋情,微博,热搜,演技,奖项归属……郁雪存听着都心虚,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捅出这么多娄子。
终于有个记者将话筒传给了他,问道:“郁老师对这次饰演的角色有什么感触吗?您有过这样一个曾经要好、后来分开的朋友吗?”
郁雪存说:“有的。”
“是因为什么原因呢?”记者来了兴趣,戏谑问:“是学生时候要好的朋友吗?还是演戏时候认识的?”
话里话外,说着是朋友,其实是要探听他的恋情究竟。
郁雪存也大大方方地借这个问题谈起“卢至为”:“我以前怨怪他,觉得是他先要离开我的生活,去和别人更要好。现在明白了,不怪他了,是我不再想在他的眼光下,我们进入了不同的人生阶段,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人生呀。”
王志导演在旁边擦汗。
他的手机挂着卢总的聊天界面,正随时准备着为小存危机公关。没想到听这么一段独立发言,完全是为卢总雷点上火上浇油。
黑暗中,卢至为坐在沙发上,看着亮光的电视屏幕。
漂亮的少年笑眯眯向全世界宣讲着什么“不同的人生阶段”,什么“各走各的路”,仿佛是在拍什么励志片。
郁雪存在片中饰演一个被球队经理控制的天才少年,而他卢至为就是那个花钱培养他、又被嫌弃控制欲太强的大家长。
卢至为面无表情喝着酒。
他给了郁雪存太多的自由。放他去山里拍戏,放他去哥哥家住,放他和晋熠亲昵,甚至容忍郁雪存不回家。
他也不怪郁雪存。小存都肯说不记恨他,他也对小存很大方,不会追究。只是这份自由,他必须收回来了。
当天夜里,郁雪存就出剧组酒店,去和晋熠体验“百态人生”。
晋熠帮他看剧本,教他形形色色的人是什么样。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吃油腻生冷,难得吃烧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晋熠烤火。
晋熠听他背台词,磕磕巴巴的,不许他吃烤肉,他有点不服气:“现在拍剧都不用背台词了,只要后期配音大概对得上就行。”
“小存不是要独立,要当好演员吗?”晋熠显然没有意识到郁雪存其实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认真严肃地问。
郁雪存:“……好吧,是这样说啦。”
“这个剧本其实很适合,”晋熠说:“少年时代离开生命的挚友,简直就是我和你。只不过我不像电影里那个朋友,离开得那么彻底,我会自己回来找你。”
郁雪存偷偷撇了撇嘴。
“不许心里吐槽我自作多情。”
郁雪存:“……”被看穿,心虚中。
晋熠隔着烤架看他,些微火光中,他的皮肤白而温暖,不算浓丽,淡眉修眼的俊秀。很适合出现在大荧幕的一张脸。用一句很老套的话来说,男孩的梦中情人,女孩的白马王子。难怪就算演技这样烂,还是有导演愿意与他试一试化学反应。
郁雪存说:“反正也没有人指望我演好。”
“我指望啊,”晋熠说:“我都预定了明年公司带薪休假半天看你的新片,全体写观后感。你要是演得很烂,他们要说我眼光差了。”
郁雪存顿时有了压力。
对着晋熠的脸对戏,郁雪存努力想要寻找导演说的那一种“痛失”的感觉,可是念出台词,就忍不住笑场。
晋熠:“看来这些年,你一点都不想我。”
这样讲太薄情。但事实如此。
郁雪存笑场完,在烤架旁抬起脸,解释说:“要是很小的时候和你分别……我会想你的。晋熠。可是分别变成人生的一种常态之后,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情绪去难过。”
他不是没有为晋熠难过。他也哭过,也没出息地掉眼泪,也和卢至为闹过,绝食过。
如果晋熠发明时光机,回到那一年,见到少年时的郁雪存,也许那一年的郁雪存,能对着他流泪。
晋熠终于合上剧本,不再为难他。
晋熠的戏落了幕,郁雪存带着一身烤肉味回酒店,准备洗完澡,看一会儿《千与千寻》就睡觉。
他摸索着房卡,上楼去房间,却见有人在他房门口。那人穿着秋天的长风衣,打着打火机,没有点烟,只默默地看火光,数着打火机里灯油燃烧了多少,秒针划过脸多少,等了他多久多久。
郁雪存停在原地。
卢至为按灭打火机,说道:“十一点。你很少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正常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正常?醉生梦死,空虚的生活,喝酒,挥霍青春,放纵生命,谈几场快餐的恋爱,败坏了身体,丢掉自己,你就喜欢这样,对吧?”卢至为说:“我没有打算订婚,小存。如果那些炒作股价的新闻,你觉得刺眼,我可以叫公司处理。”
郁雪存终于听到他讲这句话,不打算订婚。
可是来得太晚,以至于他除了怅然若失,竟然一丝惊喜都没有,甚至有种心酸的感觉。
好像不明白卢至为坚持着和他拉锯这么久,他终于决定要走出两个人的生活了,卢至为才突然轻易推翻所有栅栏,说可以和他去流浪天涯海角。
“昨天是江家,今天没有,明天会不会又出现一个邓家贺家,”郁雪存说:“你永远也不能真的和我在一起。连在外面牵手也不能见报。如果是我在你的位置,一定不忍心这样对待你。”
卢至为喝了酒来的,其实听得糊里糊涂,却听明白了郁雪存是不想和他复合。
怎么可能呢?
小鸟喜欢离家出走,这一次不也是一样。过去,他只要说几句好话,就能牵着回家。这次他做出了这么多承诺,已经放下所有的事,不计较那些叛逆宣言,他都不像是卢至为,像是被爱冲昏了头脑。
郁雪存竟然说不回家。
卢至为静了静,低声下气地说:“张妈也很想你。家里有很多游戏机,玩偶,很多漫画书……你都没有带走。它们都很想你。”
“扔掉就好了。”
“扔掉?”卢至为说。
郁雪存想了想,的确没想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江滨别墅,“对啊。如果你嫌占地方,可以扔掉。搬家公司和货拉拉的费用我来出。”
“郁雪存。”
“怎么了,我的名字很好听吗,你这么喜欢叫?”郁雪存这次没被他连名带姓的叫一声就吓住,花清勇气说:“以后也不劳烦你帮我买奖。我就算当花瓶,当烂片专业户,当票房毒药,也是我自己的人生。你给我布置的舞台剧,换个人演也一样。”
“不一样。”卢至为说:“为什么你会觉得,别人能和你一样?”
“那你就是喜欢玩养成游戏。下载个steam多买几个就好了。”
卢至为气笑了,抓住他要刷房卡进门的手臂,说道:“我喜欢玩养成?”
“我喜欢布置舞台剧?”
“我把你所有东西扔掉就好了?”
他几乎是步步紧逼,把郁雪存逼得没有退路,靠在墙边,呼吸都逼仄地挤在了一起。
走廊灯光那么亮,亮得郁雪存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说:“你送我的第一条领带,已经快要洗坏了,我一直没有丢。你在学校第一场演出,自己画的门票,我还收在办公室里。你小时候喜欢玩的,喜欢喝的牛奶盒,看过的电影票根,买过的球星杂志。郁雪存,你自己全都忘光了,你没有长性,也没有记性,你连你自己过去是什么样都可以忘记,我还替你留着,替你记着。”
“十一年前你是怎么快要冻死在雪天的,九年前你是怎么和我倾诉你的梦想的,你是怎么把你手绘的话剧社门票卖给我,怎么长大,怎么走到今天,怎么一点点变成这样……无情无义。”
他身上酒气那么重,说的话也近乎是一字一句的,“你叫我丢掉。你能丢掉所有包袱和行李,连这十一年的你自己,也都要全都丢干净吗?”
郁雪存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认识你的那一天,我已经丢掉过一次依赖韩评的我自己了。那时候,你也没有叫我维持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