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二年前的鬼魂
赶走卢至为一趟,没有像想象中那么严重的后果,世界没有末日,地球没有停转,剧组没被针对。
第二天醒来,郁雪存推开酒店窗户,有点恍惚。窗外面,空气清冽,风争先恐后扑在他脸上,一点点冷。
这里的秋天总是时热时冷,要反复好几次才入冬。他和卢至为也像是这样,像两块铁,在冰里锻过,火里淬过,磕磕绊绊经过了人生十几年,以为未来就要被粘连在一起,突然有天,命运捉弄一样,他从此要去做刀的柄,他去做磨刀的石,从此两不相干。
郁雪存没有叫助理接自己去剧组,他自己出了半山酒店,沿修的栈道,走了小半的山路台阶。
走到脚酸了,他就蹲下来,看到下面有几家店铺夜里面的灯灭了,门口挂出了招牌,玻璃门也打开了一半。
然后小金才匆匆赶来,拿着车钥匙,来接他上班。
半路上,他闻到烧卖的香气,嚷着要自己下车去买。
小金就劝他:“剧组准备好了营养餐。外面的油太多,不干净,卢总知道了肯定会说您。”
其实郁雪存不太明白,为何他连三餐饮食也要听卢至为的话。就连周围人也默认,时至今日,他仍该在卢至为的管控下。
他坚持,小金没有办法。结果真买回车上,吃了一口,他又悻悻说:“没有肉,好多油。”
“不好吃?”小金故意说:“这是你反叛的标志,反抗胜利的果实啊。”
郁雪存闻言,咬牙又啃了一口。干巴巴油腻腻的,像是没烤熟的饭团。如果胜利果实都是这么难吃,那他不太想尝试了。
金助理任劳任怨,拎着被油腻早餐大伤元气的小狗去喝了两口清水,洗刷刷一番他蔫巴巴的表情,才带着恢复了闪闪发光的大明星,来到片场。
王志导演知道昨夜剧组酒店发生的事,猜得到郁雪存和投资人大概吵得不轻。
虽然是卢至为被赶出去,但剧组里工作人员传来传去,就成了“卢总摔门而去”。
上午拍戏过程中,大明星的有气无力,也就情有可原。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外头。车门没开,车牌号京A8开头。
王导捧着自己的中老年人保温杯,路过瞅一眼,就看到了卢至为在车里面,脸色沉沉,盯着小破片场,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
“卢总,有什么指示?”
卢至为不想看老男人的谄笑。虽然他自己也是老男人。他心情不太好,主要原因在于昨晚借酒发疯,竟然都没能留宿小狗房间,这是奇耻大辱。
“不用杵着,”李助理开车,言简意赅对王导说:“卢总只是来视察一下郁先生的工作。”
王志暗自腹诽。
视察?视奸吧。
但他脸上还是很严肃:“卢总关注我们青年演员培养,真是我们演艺界的福气……”
卢至为决定骚扰一下。
“去送个鸡汤。”
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女主带球跑,霸总男主冷傲来到女主居住的小村庄,让特助带来一碗家里保姆煲的鸡汤,逼着女主喝下去。
李助理:“没有鸡汤。”
“去送个红玫瑰。”
“花店还没开门。”
“要你有什么用?”
李助理:“您昨晚没吩咐准备这些。”
卢至为思考良久,用新号码给郁雪存发短信。
那一边,郁雪存喝着热水,收到陌生消息。
【中午过得怎么样?】
他没回复。
晚上,又来一条。
【晚饭好吃吗?】
纯骚扰,没有鸡汤,没有玫瑰,早中晚报时机器。
郁雪存准备再次拉黑之际,律师给他打来电话,通知他私人信托业务已经处理完毕,三个工作日内,委托人为他办理的信托基金30%金额会入账。
“私人信托?”
“是的。委托人卢先生说,主要是十一年里为您准备的成长基金,和一部分股权。您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否在下周约一个时间商议?”
郁雪存:“我又不是他的继承人。”
律师:“这个,配偶也是可以办理信托的。”
“也不是配偶。”
“那个……”律师很为难:“那就当白得一笔钱吧。”
郁雪存态度很坚决:“我不要他的钱。你拿去喂狗。”
不等律师再讲话,他就挂断了电话。
董事会后,卢至为就收到了律师的汇报,非常恼怒。
他还没有觉得难办的事,没有过觉得棘手的人。卢家几代积累,到他这里,可说是奋六世之余烈,政治上他有闲职,商业中他高歌猛进扩张版图,年纪轻轻就升任华寰总经理。
从来只有别人想给他送钱,求他高抬贵手,从来还没有经历过今天这样,他给别人送钱,别人还避他像避邪。
“你是不是没跟他说清楚?不需要其他条件。他收着就行了。”
“说清了,”律师说:“郁先生说不收您的钱,要求将这笔钱用去喂狗。”
卢至为:“你就不会变通吗?你不会说这是小时候给他攒的压岁钱吗?”
律师:“……好的。不过郁先生把我的电话拉黑了。”
卢至为冷笑:“他除了拉黑还会什么?他以为拉黑就有用?”
律师佩服:“卢总有办法搞到中国移动的解除拉黑白名单?”
“……没有。”卢至为挫败。
郁雪存拍完杀青戏,和剧组吃了一顿饭。他很少留到杀青宴,卢至为不许他喝酒,不想他和大肚便便的投资人说话,觉得那就弄脏了小狗。
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污浊的,都会染脏狗狗毛。所以郁雪存一件也不用经历。
杀青宴中,还是没人敢劝郁雪存酒,但郁雪存还是象征性喝了点果酒。
桌上气氛暖融融的,有人在说跨年坐火车回家,也有人经历了几个月的拍摄成为了知交好友。
郁雪存一个人坐在桌中央。没人来和他玩牌,毕竟他看起来被家里养得很乖,恐怕不懂扑克。没人和他拼酒,他酒量就是那半杯果酒都喝得脸红。
还是小金站在旁边,和他玩了猜拳,输给了他,替他去买夜宵。
他以前是一只很干净的小狗,养在大城堡里,饲主说他身体是有病的,外面的空气有细菌,会把他的毛打脏。现在出来逛一圈,原来周围人都很正常,只有他已经成了年,还像个孩子。
小金不回来,他只有伏在桌面上,自己玩自己的手指。
有一瞬间,他又很想给卢至为打电话了。哪怕这想法只有短短一瞬。
因为他这次很认真拍完了电影,剧本也读了许多遍,台词练得很认真。因为他和剧组的工作人员斗山里蛐蛐,吃了酒店外面摊子的烤红薯,还早起买到了一种全是米粒没有肉的烧卖。
因为他和小金猜拳赢了。因为他喝了点果酒有点微醺。因为他有很多很多的话,都想要说给对方听。
所有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琐事,所有宇宙里微不足道的变化,所有发生在他身体里的细胞衰老和新生。所有这些……
过去,卢至为全部都知道。
现在,他正在独自长大着,卢至为一点点也不了解他了。
小金买了夜宵回来,给大明星解馋。
却见小狗伏在桌上,眼圈红红的,一点也没有工作结束后的开心。反而像是高三毕了业,和所有同学要永远不见的前夕,身体里的一部分跟着流逝掉。他为这种分离悄悄地伤心。
小金说:“要不让导演为你加拍几场。”
“不要。”郁雪存闷闷说。
他只是不喜欢孤单,但不是喜欢工作。
小金没招了,只有安慰道:“没事,您不收卢总的钱,工作室很穷的,没过多久又该进组打工赚钱了,不会孤单的。”
郁雪存:“……”
电影杀青。郁雪存休了一阵子假,所有通告都推掉,变成了一只在阴暗角落里忧郁发霉的蘑菇。
直到小金提醒他账单付不起工作室的水电费,他才不再cos忧郁男神。
新工作在海南,拍一个汽水广告,广告词很简单,要求不高,不费脑细胞。就连郁雪存这种晕字选手,也只用一分钟就看完了甲方要求。
他只当来度假,拍完广告,就要飞回北京。
上飞机前,小金去帮他处理机票事宜。
有工作人员过来问:“是郁老师吗?”
郁雪存摘下口罩:“是的是的。”
工作人员忙侧开身:“哎,太好了,有位先生正找您,说是您的父亲,不小心和您团队走散了,要跟您一起上飞机的。我还怕赶不上您的航班呢。”
郁雪存:“是骗子。”
工作人员:“啊?”
郁雪存好心解释:“我爸爸死掉了。”
工作人员迟疑中,过去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又走回来:“那位先生坚持要见见您,证件也都很齐全。这件事我们这边处理不了,您自己看要不要解决。”
郁雪存礼貌道谢,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死掉了。”
就像小时候,韩评告诉他的那样。他的爸爸早就因为欠债被追上废楼,踩空摔死了。就算有一个鬼魂要回来找他赡养,也得通过天地银行来联系,不可能找上机场。
郁雪存还是太年轻。
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死而复生这样的事。
十二年前就应该死掉的人,十八年前就没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竟然在他的电影上映全国、广告投上大屏之后,奇迹般的转生为人,又通过好心人的帮助,来到他面前。
郁雪存不得不怀疑,难道是上天听到了他十年前许愿想要一个家的童言无忌,十年后替他以这种方式实现。
小金回来时,就见郁雪存已经戴好口罩,捂住帽子,缠好了围巾,遮住整张脸,全副武装,仿佛一个逃犯,鬼鬼祟祟等着登机跑路。
小金摸摸脖子,不冷。
这也没提前入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