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端午节
很快秦寺羽就开始自己医院里的志愿工作了。
他每天都需要过去, 在急诊室帮大家忙。
来做志愿,秦寺羽当然必须拿到一个好的评价。
他给每个人带了礼物。的确,这家医院对他这样的少数族裔相对算好, 有很多人喜欢他, 绝大部分都可以合作——基本和善, 或者至少表面客气, 但秦寺羽也能感觉到个别人的不甚友好, 跟学校里的状况差不太多。
其他人都无所谓,但外科的主治医生对他同样抱有偏见。算不上多么明显,但带着偏见, 大概就是认为华人一定缺乏决断、缺乏创造,他们只会一味苦干,并不适合当医生……这状况就比较头痛了。
在医院里,他见识到了太多的事。
某天晚上一个男人被送过来。他拧开家里的煤气后盖上被子躺在床上, 想在梦中死去。他已经失业两年,每天都去找工作,然而每天都失望至极,这种日子循环往复, 仿佛永无尽头。
他被医护们扣上一个氧气面罩救回来了, 秦寺羽照顾他。
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是绝望的, 小声儿地说:“我好没用啊……一件事都做不成……连死都……”
秦寺羽为那男人拿了毛毯盖在身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俯下身体, 将毛毯边都仔细地塞好了, 道:“听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可以看到很蓝的天。”
旧金山的夏天总是浓雾笼罩,潮湿、阴冷,这个夏天同样如此。可据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风也会停, 下个星期将天空澄澈、大海碧蓝,艳阳高照。
秦寺羽隐隐感觉到,未来大萧条总归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可它对于很多美国人的精神创伤却很可能是一辈子的。
美国人相信“努力”,相信美国梦,有传统的美国观,认为自己努力的话就能过上好的生活。大萧条后赚不到钱、养不了家,人们深深自责愧疚,他们不断检讨自己、总认为是自己的错,这种深重的怀疑与自卑,也许将伴随这一代人的一生。
现在,比起胡佛,罗斯福最差最差也在持续地告诉大家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他至少是有人性的,并不全是阶层的傲慢。
随着时间流逝过去,这几个月,很多的人再难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们已经见过太多,30年来从不曾迟到的老邻居失去工作、每天5点起来准备的餐馆老板负债累累、辛苦一年种出来的大量粮食烂在地里……国家肯定出问题了。人们心里羞耻、愤怒常常并存,有的时候认为问题应该是在自己身上吧,这种想法非常痛苦但至少保有一些希望,会感觉自己还能依靠“勤奋”改变未来,而又有的时候,自责自责再自责后,要被情绪给压垮了,愤怒重新占据上风。
那个男人说:“罗斯福说会救我们,会给工作……可我还是没工作。”
“……”秦寺羽低低地道:“公共工程管理署本月已经成立了,说要招聘250万人,但公共工程项目都大、流程都久,没那么快就准备好,不然……不然我们再等等看呢?”他也只能安慰对方一切都会变好的,可实际上谁又能知道呢。
幸而男人好像也只是需要个人说点好的,他的胳膊挡住眼睛:“……嗯。”
还有个男人连续工作16个小时,一只胳膊卷入机器,血流了一地,哭声凄厉。
护士们说这样的人每个月都能见到,现在罗斯福要通过限制工时来提高就业和促进消费,也不知道能有用吗。
也有些孩子营养不良瘦弱不堪。
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她似乎是菲律宾裔,交了一个白人男友,怀了孕,在黑诊所做堕胎后发生感染,子宫已经穿孔。
她面色苍白、脉搏很快,也许因为同为亚裔,她在被推进手术室前死死握住秦寺羽手,哀求他:“麻烦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秦寺羽就打了电话,可女孩那个白人男友却漠然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是我。”
怀了孕后被交往的白人男友抛弃的事,唐人街也有好些个。
秦寺羽道:“她的手术非常危险,你真不来看看她吗?”
对方却问:“成功率有多少啊?”
秦寺羽按照医生说过的告诉对方:“75%。”
对方竟然还很生气:“这也叫‘非常危险’?!你玩儿我呢?!”
“……”秦寺羽默默挂了电话。
他意识到对方希望他女朋友死透在这,这样他就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他曾交往亚裔还让那女孩16岁未婚就怀了孩子,也就不必经历任何社会身份的崩塌。
秦寺羽浑身发冷。
女孩后来醒过来了,然而没了生育能力。
她问秦寺羽:“我男朋友呢?”
秦寺羽只得告诉她:“我不知道……我打了电话,但对方却说打错了。”
女孩听到以后并没有回答什么,她只静静扭过头,望向窗外。
“那,”秦寺羽轻轻问:“需要打给家人或者朋友吗?”
女孩不言,只是摇摇头。
秦寺羽感觉对方是在哭的,他拿出来一条毛巾,浸湿之后递给她,对方默默接过来,过了会儿,用那毛巾捂住脸,大声地哭起来。
秦寺羽想了一下,拉上帘子,这样外面的人瞧不见她,又帮那女孩把她周围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两只鞋子丢在一边,秦寺羽便捡回来,一只只放在床前,衣服也是全都叠好,齐刷刷地放在一旁。杯子里打上温水,几个药品排在一起,标签都朝向外面。
做完这些秦寺羽就静悄悄地离开对方。
难过的时候,如果东西都干干净净,也许感觉会好一点吧,能知道自己的生活还在继续着。
…………
医院的志愿工作十分琐碎十分辛苦,身体上的压力大,心理上的压力也大。秦寺羽刚刚开始这样的志愿工作,时常感觉自己脑中紧紧绷着一根弦。
幸好6月27是端午节,华埠会有一些活动,秦寺羽便邀Aston一块儿去逛一下。
Aston当然愿意。
粽叶飘香,餐厅、茶馆、点心铺里全都在卖广东粽子,有些店铺的大门口悬着艾草以及菖蒲。
秦寺羽便给身边人讲“端午节”,说:“夏天呢,中国的南方地区很容易形成‘瘴气’,其实就是传染病,所以历史上每年夏天到来之前的这一天大家就会祈福、驱邪,拜请龙神来保佑大家。另外2000年前呢,一个叫作屈原的人——”他叭叭讲,“所以后来这个节日又多出一层文化内涵。在广东,端午这天最大型的一个活动是赛龙舟,我还没有见过龙舟……听说是很热闹的。”
讲完历史,他指着一家点心铺前:“端午大家会吃粽子,喏,就那个东西,我们家也会包粽子的。”
Aston问:“好吃吗?”
秦寺羽说:“好吃呀。”
一个白人走在这里瞬间受到许多关注,尤其他本身就是卓尔不群的类型,即使走在华埠之外也永远在吸引目光。
Aston发现这里许多人都是认识秦寺羽的,不时喊“阿羽呀!”或者“Sean呀!”
秦寺羽便冲着他们笑笑,招呼寒暄,游刃有余。每个人的目光都会移到Aston的身上,或者明目张胆地打量,或者不动声色地打量,秦寺羽便道:“这我同学。今天带他过来逛逛呢。”
Aston也都轻轻一颔首,再收获一堆乱转的目光。一些姑娘看着看着,脸就绯红了。
端午节,自然是有五彩绳的。
一个摊位挤着好些人,在编五彩绳。
秦寺羽拉着自己身边的人走过去。一个姑娘在教大家编五彩绳,漂亮极了,秦寺羽也拿起几根,红绿黄白黑,跟着一起做。
他是打算当医生的,手指一贯非常灵巧,编完后的漂亮程度甚至跟老师的差不多,他将Aston拉到一边,说:“来,戴上。”
Aston便伸出手,指尖似乎都能勾到秦寺羽的衬衫扣子。
秦寺羽将那五彩绳轻轻扣在他手腕上,又调整了下。
Aston手腕青筋非常明显,血管同样。血流涌动,顺着手腕攀爬上去。
调整的时候,他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搔到对方手腕的肉。他两根指尖在Aston手筋两侧轻轻勾了一下,Aston的手指则好像条件反射一般地,跟着立即蜷了一下,而后又缓缓的打开。
Aston抬起眼睛看秦寺羽。
秦寺羽也望回去。
每回望进那蓝眼睛,他的思维都像停滞了。
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没办法正常呼吸更没办法正常讲话,好像一个溺水之人。
他重新垂下眼睛,挺自然地握住他手,翻转过去,又在他手腕的背面调整了下绳子位置。
Aston骨节很大,他的肤色配上五彩是奇特的一种效果。
秦寺羽从未想过,他第一次为其他人戴五彩绳……是这样的一只手。
粗大、冷白。男人的、白人的手。
Aston问:“这个绳子,寓意是什么?”
秦寺羽笑:“又是长寿。”
Aston摇摇头。
中医馆也支出摊位,教每个人制作香囊。
“这个也是驱邪的吧。”秦寺羽说,“来,进来吧,我们也做一个香囊。”
中医馆黄大夫的女儿指导大家缝香囊,叫大家先用张白纸画出自己想要的形,秦寺羽画了一个正圆形的。
接着把布料放在下面沿着形状裁剪下来,留几毫米做香囊边。
秦寺羽捏起艾叶放进去:驱邪的。”
之后又是一点雄黄:“这个,也驱邪的。”
他垂着脑袋,后颈好像天鹅一样,他每样东西都塞进去:“通通驱邪的。”
拿起针线要缝口了。
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地缝过去,也封起来,封口处再塞入丝绳,也固定好,最后再在丝绳上穿上两个晶莹的玛瑙珠子,一个香囊漂亮极了。
掂着香囊,自然是要嗅嗅味道的,尤其Aston真的没有闻过这个。
却没想到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压下后颈,凑过去。
又同时在距离对方仅几厘米时停住了。
鼻尖、嘴唇已经很近,秦寺羽垂着眼睛,从罕见的一个角度看对方的鼻梁、鼻尖、嘴唇、下巴。
好像……真的就要贴上了。
那嘴唇像带着诱惑。
里头的舌更在召唤他。
他很想抛弃一切,去满足那副唇舌,让它们都因等到他而欣喜躁动地缠上来。
我疯了吧,秦寺羽想:我竟然想在端午的唐人街、最热闹的人群当中,去吻他。
他们静静停了几秒,又一块儿直起了腰。
秦寺羽将那香囊向前面递了一截,Aston嗅了一下,说:“中药味儿。”
“对。”秦寺羽又拿回来凑在鼻端:“但香香的。”
前面还有一些摊位,做糖人的、捏面塑的、剪纸的,以及在卖生肖竹编的。
Aston轻轻地道:“Sean,我要那个。”
秦寺羽立即说:“买!”
秦寺羽给他自己买了只兔,说:“我是兔。”
又给Aston买了只虎:“你是虎。”
Aston接过来,拿在手里反复地摩挲把玩。
另外还有刻印章的,支摊位的是唐人街有名气的印章师傅,在中国时他父亲是刻碑文的匠人,后来因为碑文被对头家牵强附会捕风捉影说犯忌讳、是想反清,赶紧连夜跑出来了,带着家里一套刻刀乘“大眼鸡”逃到美国。
“陈伯啊,”秦寺羽问,“能刻洋名嘛?”
“当然喽!”摊主一副“瞧不起我吗”的样子,“很多洋人来刻过的喽!”
“那好啊,嗯——”秦寺羽便挑起石料来,“我的那枚用这一个,他的那枚用……嗯,用这一个,刻完以后报个总价,优惠点哦。”
摊主陈伯先选择刻秦寺羽的。他戴上花镜,把要刻字的那一面蘸了点水,在磨石上来来回回磨平整,又检查一遍,确定没裂。
放在一边,在白纸上设计纹样,问秦寺羽:“篆体吗?”说完了便写下篆体。
秦寺羽说:“也不需要吧。正楷就好。”
于是陈伯重新设计,又给秦寺羽检查了下,反印在石上,拿起锉刀一下一下开始刻字。
陈伯其实刻了很久,但Aston一直盯着刻刀,看秦寺羽的名字一点点地呈现出来。
秦寺羽还拿着陈伯写字的纸介绍了下:“陈伯这个叫作篆体,是古文字,后来演变成右边的的样子。中文是象形的嘛,看这‘羽’字,最开始是两枚羽毛……再看这‘秦’字,上面是一只杵,旁边是两只手,下面是禾苗,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生长禾谷的地方。中间这个寺字呢,是一个人躬着身子站在地上捧着东西,侍奉的意思。”
Aston全神地听,感觉非常有意思。
说“寺”字时,秦寺羽还对Aston虚虚地捧了一把,装作侍奉,还道:“Master~”
Aston看他一眼,在他指尖轻轻地拍了一下,让秦寺羽收回去。
刻好以后清理石屑,修改细节,磨掉毛刺,陈伯打开手边印泥戳了两下,将那枚印方方正正盖在纸上,压了压。
再拿开时,秦寺羽的名字就工工整整地出现了,鲜红、扎眼。
下一个刻Aston的,秦寺羽写了名字,陈伯再次准备石料,可这一次陈伯明显小心以及谨慎许多,生怕摔了似的。
秦寺羽的偏绿色,他这枚则白白的,带几缕红。
Aston没说话,只默默看着。
“Kingsley Aston”也刻好以后秦寺羽递给身边人,又解释说:“在中国啊,印章才是最最重要的,没玉玺的连当皇帝都不会被承认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两人分别揣好印章,秦寺羽却连陈伯刚试印的纸也带走了。
他很仔细,先是吹干了两枚印章。
Aston那枚是后面印上的,要吹更久,秦寺羽便捧着纸,敛着眸子,从字母“K”吹到了“Y”,再从字母“A”吹到了“N”,如此几遍。
最后秦寺羽小心地将那张纸从两枚印的正中间对折起来。两枚印章便扣在一起,边框挨着边框,字蹭着字,两个名字摩擦彼此,亲密无间。
秦寺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本书,夹在里面。
Aston看着他的动作。
陈伯说:“我算算……你这个是……”
“陈伯啊,”秦寺羽打断陈伯,“告诉我个总价就行。”
“哦,”陈伯心里算了一下,“两枚一共十块五。算你十块吧。”
“好。”秦寺羽竟痛痛快快地付了十块。
出来后又走了一阵,秦寺羽指着前面一条长队,告诉对方:“那家粽子特别好吃,我现在去买,你也尝尝。”
Aston金贵道:“好多人。”
“人多不怕。”秦寺羽都安排上,“你站在那边等我一下,看看小孩玩投壶,蛮有趣的。我买好了就去找你。”
Aston想了一下,讲究道:“好,那麻烦了。”
秦寺羽回:“嗯嗯。”
见秦寺羽去排队了,Aston静待了一阵,百无聊赖看看投壶,才悄悄地退出人群,回了刚才刻章的摊位。
“我想问一下,”Aston指着刚才秦寺羽那枚印章用的料子,以及他自己那枚印章用的料子,问,“这两个,分别多少?”
陈伯不会英语,傻呆呆地看着他。
Aston无奈,又分别指指,声音慢慢重复了遍。
“哦哦哦哦,”做生意的陈伯总归还能听懂一个how much,便也指着秦寺羽的:“这个,最便宜的普通青田,5毛钱!”
又指向Aston的,伸出两只手掌比划:“这个,我这里最贵的料了,青化白冻,十块!”
Aston缓缓直起腰,点点头,说了一句“Thank you”。
果然。
回去之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秦寺羽终于捧着粽子跑回来了。
他剥开一个瞧了瞧,又包回去,把另一个也剥开来查看了下,递给Aston,说:“给你这个,肉多一点。”
Aston看着他,突然道:“Sean。”
“嗯?”
“看起来好黏。”Aston要求说,“你喂我。”
“……”秦寺羽便只好剥开,用粽叶垫着手指,送到对方的面前。
Aston张开口,咬下个尖尖。
秦寺羽问:“好吃吗?”
他的眼神亮亮的,很期待,Aston矜持地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大概是他五岁时吧,有一次在晚宴上被碎瓷盘伤到了手,他想找妈妈,可Victoria却说:“Kingsley,坐下,稳重。这么多人像什么样。男仆会来带走你的。”
因为手指被包起来了,第二天他的早餐是家里的一个女佣喂他的。然而女佣没花什么心思,燕麦粥烫到了嘴巴,他跑进母亲华丽的房间,希望母亲来喂他。他那时候已经不会告下人的任何状了,他就只是扑上去,说想妈妈喂喂他,然而当时母亲在试珠宝,甚至都没瞥他一眼,眼睛都还在镜子里,只十分不满道:“Kingsley,我没时间做这琐事。你懂事一点。”
粽子不大,Aston一口口都吃掉了。
他一点点吃,秦寺羽一点点剥。
秦寺羽又吃自己那份,Aston发现他还是吃得那么干净,连粽叶上黏的糯米都勾出舌头舔下去了,绝对不浪费一粒米。
确实黏,秦寺羽舔掉米时连脑袋都一动一动,小猫似的。
后面又有画扇面的,秦寺羽拿起一把小团扇,握着扇柄晃动半圈,最后遮住自己一只眼睛,说:“这动作叫‘遮面’‘障面’,古代的人经常这样呢,很含蓄。粤剧就有这个动作。”
他露出一半挺直的鼻梁,一只略略丹凤的眼睛,嘴唇很红。
Aston再次发现,英俊以及妖媚两个词,是可以结合在同一张脸上的。
剧院门口搭了戏台,在唱粤剧。
“那个就是粤剧呢,”秦寺羽拉拉身边的人,“去看看嘛?”
“好。”
台上又是《白蛇传》,秦寺羽跟Aston介绍了下这出戏目:“我跟Brown教授能认识,就是因为这出戏。他当时来看的就是《白蛇传》。”
人啊妖啊的,这个剧很适合端午。
白衣、青衣、水袖,热闹极了。
秦寺羽一直解释:“他们不是同个……种族的,因此不能在一起,法海正在拆散他们。”
说完这个“species”,Aston的眼睛移向他:“那最后呢?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秦寺羽说,“但中间分开18年。”
人太多,秦寺羽要凑到Aston的耳边讲。
气息扑在他耳廓上,Aston只感觉自己耳朵麻麻痒痒,声音混合气息进来,是温柔而坚定的语气:“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两个人都个子高,尤其Aston,会挡其他人的视线,秦寺羽便拉着他退到路对面远远地观望戏台。
每回拉起他,秦寺羽都感慨一下:身体终究有差异吧,华人里真的没有这么壮的,掌心里全是肌肉。
马路对面有排栏杆,栏杆立在路缘边上,用于隔开马路与店铺。
秦寺羽虽然个高,但也没高到可以完全不被遮挡视线的程度,偶尔还是会有几个脑瓜顶从他眼前移过去的,尤其一些走起路来颠颠儿的人。
秦寺羽扶着栏杆跳上去,坐在栏杆上。Aston依然还站在他旁边。
台上唱到“惊变”这一幕。雄黄酒下了肚子,白娘子动作迟缓、走路摇晃,而后妖性发作,声音陡然凄厉起来,腰肢后仰、摇动,暗示已经现出蛇身,锣、鼓、胡、琴骤然变急,白娘子水袖翻飞,许仙则是面色惊恐,惊叫一声倒在地上。
观众一起鼓掌叫好,秦寺羽也跟着一起。
结果一下没坐稳当,晃了一下,Aston怕秦寺羽摔下来,扶住他腰。
手指把在他的腰侧,秦寺羽浑身一僵。
他放下手,扶回栏杆,可Aston好像也并没有撒开手指撤回去。
就那样继续揽着了。
“……”秦寺羽想:他们真的总是在搜寻借口,碰触对方。
好像,这样就已经足够满足了。
似乎是察觉到秦寺羽在想别的,并没有在关心戏剧,而台上正演到精彩处,Aston指尖在秦寺羽的腰侧搔了一下。
一股电流蹿上大脑,秦寺羽整个身体一麻一软,几乎就要摔下去。
他一直麻到脚趾,本能地就想大张开腿,强忍住。
台上的声音很大。
好像是想告诉对方自己会集中精神看台上的精彩演出,秦寺羽也抬起手,在Aston放在自己腰侧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手指尖没继续搔他腰。
可也没有撤下去。
借“扶稳”的这个理由,秦寺羽就继续被揽着腰,好像真的就只是为坐稳一般,看完了整出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