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下雨天(二)
回到家后, 秦寺羽还是发烧了。
Aston打过电话给秦寺羽,秦寺羽拖着身体到公寓的管理员那接电话,说这两天他没办法去学校了。
此前论文已经再次寄出, 这回很快就被接收了, 而且因为论文探讨的保险问题是热点, 十分重要, 也很快就会见刊, 但新的学期马上开始,最近的一段时间秦寺羽仍住在学校,准备功课。
知道对方生病了, Aston担心他,便去敲门,可秦寺羽睡死了,听不见动静, 最后是秦寺羽一个室友给Aston开的门。
菲律宾人也认识Kingsley Aston,瞪大了眼,结巴着:“King……King……”
Aston礼貌地问:“Sean在吗?”
菲律宾人:“啊……在、在的!”
Aston颔了下首:“谢谢。”
掀开帘子走进客厅秦寺羽的小空间,Aston一眼便瞧见了窝在床上的秦寺羽。
他还在睡, 侧着身体躺在床上, 枕头正被枕着一半抱着一半。他蜷缩着, 两只手抱着枕头,在枕头的另一侧交握十指, 很难受似的, 身上被子盖到颈下。
Aston轻轻地走过去,将桌前的那张椅子扯到床前,坐下来。
秦寺羽的脸颊酡红,嘴唇很干, 吞吐间喷出热气。
Aston抬起手指试探体温。
秦寺羽感觉到了,但他已经烧迷糊了,手一伸,就握住Aston的指尖。
Aston手顿了一下,秦寺羽睁开眼睛,看不清楚,手肘稍稍撑起一点,抬起脑袋凑近了些,辨认道:“Kingsley?”
“嗯。”Aston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要去医院吗。”
秦寺羽答:“才不需要呢。”
“可你体温已经很高了。”
“真不需要。”秦寺羽又道,“我肺里是好好的,应该只是发烧而已。”
Aston皱皱眉头,秦寺羽一直捏着对方的右手指尖,可能真的烧迷糊了吧,他说完后竟低下头,在对方的指背上面吻了一下,道:“这样就能好很多了。”
很认真,很虔诚,好像真的能汲取到什么力量一般。
Aston的手指僵了一下,秦寺羽却放开他手,躺回去了。
“……”Aston沉默片刻,站起来,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洗脸盆以及毛巾,走去公寓的洗手间。
秦寺羽穷,连毛巾都硬邦邦的。
发烧可以观察两天,但至少需要降降温。
片刻后Aston走回来,秦寺羽半睁着眼睫。
Aston叫秦寺羽仰过来在被子里躺好了。
可秦寺羽热,偷偷伸出去一只脚。
脚腕依然是白白的,但因为发烧,脚趾头却红了一点。
“闭上眼睛。”Aston说着,捏住毛巾,又如同那天在车里般,抹过他的额头、眼睛、脸颊、鼻梁、嘴唇、下巴。
秦寺羽乖乖的,眼睛半睁半闭,糊里糊涂。
“抬点头。”Aston命令他,用凉毛巾抹他脖子。
秦寺羽穿着一件白背心,松松垮垮,Aston将右肩上的肩带除到他的胳膊上,露出肩颈,让秦寺羽侧过脸,从他耳下顺着侧颈抹到肩头,接着提起肩带,放下另一边,抹下来,最后才沿着喉管到锁骨中央。
他的肩膀不似女性那样平滑。肩关节上,两根锁骨的尽头上会微微地凸出一点,Aston的手指隔着毛巾擦过那处。
被抹一下舒服好多啊,秦寺羽想。
Aston又拉下被子,垂着眼睛扫了一眼松松垮垮的白背心,也折上去。
胸口部位突然一凉,秦寺羽惊了一下,慌慌张张睁开眼睛,用两只手捂住胸口。
那点红色一闪而逝,Aston看着他的指尖,没作声。
秦寺羽用手指尖捂。因为常年劳动,他有健康的胸部肌肉,此时微微鼓起来,细长的手指、略粉的指甲只单单捂住胸口那一小点,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刚好遮住圆形部分,好像还更惹注目了。
Aston的目光锁着他,握住他手腕,轻声:“要降降温。”
一只手被强制移开,那一点红终于暴露,鲜艳、柔软、瑟瑟缩缩的,Aston又去挪他另一只手,秦寺羽更用力了点,然而没用,依然是被强制移开,于是另一点也同样暴露。
Aston的目光在两点间游移一遭,张张唇,却发现自己并不是想说话。
而是想——
秦寺羽挺着胸膛,动了动,两只手也挣了一下,还想遮。
Aston没同意,秦寺羽需要降温。
他一只手轻松提起秦寺羽的劲瘦后腰,两只手反剪在后,蓝眼睛扫了一眼,将秦寺羽穿的背心掀起来并褪到后头,挽了一圈,便将秦寺羽的两只手牢牢捆在他的身后,又把人轻轻放回床上。
秦寺羽因为发烧脸颊通红,唇色也通红,眼睛睁不大,迷迷离离的,两只手被反折过去压在腰后,挺着身子,躺在床上。
Aston浸湿毛巾,开始擦他身上。
秦寺羽说:“别——”
“嗯。”Aston答应他,“我知道。”
Aston知道对方希望自己别再一次碰他那里,因为他们只是“朋友”而已,虽然那天晚上以后他们都在持续利用“朋友”这个普通身份触碰对方的身体,悄然、隐秘而刺激。
秦寺羽放心了些,Aston捏着毛巾抹他胸口,但很尊重他,也听从他,就单单绕过两个圆点,沿着红色周围圆弧挺小心地抹过去,半边半边的,再擦他腹肌和腰侧。
秦寺羽的胸腹肌肉剧烈起伏,上上下下的,其他地方都凉飕飕的,唯独某处被遗漏掉,他现在胸口反而肿胀不堪,每个分子都似要迸开。
Aston看看他,问:“怎么了?”
秦寺羽只吞吐着空气,胸膛持续起伏。
Aston的目光落在胸口,此时窗外阳光正好,花朵怒放、果实饱满,他声音低沉:“那里也热吗?还是感觉尴尬?”
秦寺羽不回答。
Aston歪歪头,悟了似的,将毛巾又浸入凉水,拧干之后拿出来,又沿着长边对折两次,将白毛巾折成一个细长条,轻轻铺在他的胸口上,同时遮住两边的红色,轻轻道:“这样可以一箭双雕。既能降温,又不暴露,对吗。”
秦寺羽的胸口一凉。
可只遮住那一小条,上面露着,下面也露着,独独两点被盖起来,秦寺羽并不认为这样能解决问题,两只手还捆在身后,他拧拧上身。
有几个人会像这样暴露在朋友的眼前。
Aston问:“怎么了?”
“Kingsley,”秦寺羽受不了了,要崩溃了,想支走他,他问,“我可以喝点可乐吗?我想要喝凉的、甜的,行吗?”
其实也是一个事实。他身上热,却又吃不下什么东西。
Aston垂着眸子看他一阵,撑着膝盖站起来:“可以。我去买。”
“谢谢。”
Aston握着秦寺羽的脚腕塞回被子,才离开了。
除去可乐,Aston还买了一瓶扑热息痛,再回公寓时秦寺羽自然已经解开了手,穿回背心,抱着枕头又睡着了。
秦寺羽睡不踏实,Aston一靠近床边他就再次醒过来了。
“可乐已经买回来了。”Aston说,“你这里有开瓶器吗。”
“厨房里有。”秦寺羽声音沙哑,“灶台边上那个抽屉。”
“好。”
Aston走进厨房洗了个手,打开抽屉翻了几下,发现一个老旧的开瓶器,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公寓租客留下来的,但已经被洗到发亮。
厨房里面整洁明净还透着温馨,应该也是秦寺羽平日里在收拾维护的。
Aston又洗了一下开瓶器,拿回客厅,拎起桌上的可乐,“啪”地一下轻松起开。
可乐竟然汹涌而出,争相汩汩地冒出来。
Aston没太想到可乐已经躁动至此,但他反应快,迅速地将右手修长的中指插进瓶子、堵住瓶口,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等到气体释放出得差不多了,瓶里可乐才缓缓地又退下去。
Aston拔出手指,整根手指都被弄脏了,他用另外的几根手指捏着瓶身递过去,问:“现在还想喝吗?”
“没事。”秦寺羽撑起上身。
Aston中指尖一颗水珠即将滴落,秦寺羽看着它。
发现对方的目光后,Aston也同样望向它。
空气好像凝滞几秒,那颗水珠却真的就要滴下来了,它悬在指尖,鼓鼓胀胀,危危险险、摇摇欲坠将落不落的。
可能因为烧糊涂了清醒不了,可能因为秦寺羽怕对方指尖那滴可乐等一下真落在床单上——也不知道能洗净吗,也可能因为秦寺羽其实就是迷恋对方那长长的中指指节,又或者秦寺羽又在找理由去碰碰他,总之,在那水珠即将滴落时,秦寺羽就凑上去,舌尖一勾,给舔掉了。轻轻地。
Aston只感到一点柔软,手指尖酥酥麻麻的。
两个人对视半晌,瓶子被放回桌上,指尖又要落下一颗。
Aston垂着眸子,呼吸缓慢,他食指叩叩秦寺羽的下唇瓣,将中指尖悬停于唇前,秦寺羽知道意思,便敛下眼睛,又再一次给舔掉了。
而后中指终于进入口腔,Aston站在床前,敛着眸子,探入手指拨弄对方的舌尖。秦寺羽则敛着眸子,含咬着,吮吸着,舌尖绕过口中手指,把那点糖全舔干净了。
Aston抽出手指时他还轻轻咬着对方。
Aston抽出手指,在床前半蹲下来。他的指尖放在床单上,上面闪着光泽。
两人目光如蔓藤般交错、缠绕。
刚才也是有理由的吗?
担心可乐脏了床单?
真的需要舔掉吗?
需要的吧。
温度很高,脸还在烧,秦寺羽略上挑的眼尾和微打开的眼睑尤其明显,两个人在很近的一个距离看了对方很久很久。
眼瞳、鼻梁、嘴唇。
秦寺羽唇动了一下,但知道自己需要克制,又闭起来了。
他们凝视对方的唇,时而凝望对方的眼。
一个眼睛是黑色的,一个眼睛是蓝色的,一个像深渊,一个似大海,总是在引人纵身跃进去,连命都搭在里头。
Aston看他的唇,秦寺羽好几次都忍不了的张开一点,露出唇珠,紧接着又合上唇缝。
Aston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想吮吸、逗弄那颗唇珠,但……不可以。
那就真的过界了。
Aston问秦寺羽:“甜吗?”
是指可乐吗?秦寺羽说:“甜的。”
Aston闭闭眼睛,终于倏地站起身,将可乐瓶递给秦寺羽,说:“你刚才说想要的。”
“嗯。”
“桌上还有感冒的药。我顺便也买了一点面包点心,感觉好了就吃一点吧。”
秦寺羽又看他的眼睛:“好。”
因为正撑着上身,被子略滑下一点,一边肩膀露出来,连那一侧背心肩带都垂落在了胳膊上。秦寺羽那边肩上的突起部分更加明显,锁骨也是,凹陷明显。他皮肤白,被像这样扬着脖子仰视着,Aston真想按住他肩,按在床上,分开他两腿,让他顷刻扬起颈子痛哭失声。
可Aston就只是说:“那你继续睡一会儿,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谢谢。”
Aston离开以后秦寺羽靠在墙上喝冰可乐。他身上好热,内里也热,明明是在喝冰可乐,可冰可乐进入胃肠,脏器却好像全部都灼烧起来般,要烧成灰。
…………
感冒其实好得很快,第二天秦寺羽就已经可以下床了,Aston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呢。
此时马上要到夏天,桌前窗子开着,纱窗前还挂了一串他自己做的“风铃”。
一根树枝被横过来吊在窗前,树枝垂下一些丝线,其中一些丝线下面系着一枚枯黄树叶,或是枫叶,或是银杏,树叶根部有个小孔,丝线柔柔穿过去,将树叶给吊起来,树叶上面坠上一颗小红果;另外一些丝线下面则吊着一个橡果之类的,橡果顶端也打了小孔,走丝线。风一吹,这串“风铃”便轻轻晃动。
他总是能自得其乐。
身上也总是有一种劳动的光彩。
他的东西摊在桌上,他在一样样归拢起来。
刚洗过了澡,在窗前的阳光当中他的黑发柔顺光滑。
Aston捏起昨天起开了的可乐瓶盖,相帮他:“这个东西可以扔了吧?”
秦寺羽“唰”地一下转过脑袋瞪他:“日子不要过了吗?这个可以卖钱的!”
Aston:“…………”
十分钟后,差不多拾掇完毕了,Aston见桌子上放着一只……像婚纱上的薄纱手套,便拿在手里,问:“这东西又是什么?”
秦寺羽看了一眼,顿了一下:“哦,上星期吧,唐人街的一个邻居开了一家西式婚纱店——”
二代华人开始长大,年轻一代男女比例比此前已平衡许多,华埠渐渐有了“婚礼”,热闹极了,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家只能回中国去找媳妇。
而且现在,新郎新娘如果都是在旧金山出生的,往往会穿西式婚纱,在教堂里举办婚礼,再在华埠的酒楼里面安排婚宴,搞混搭。
如果新郎新娘仍然是在中国出生的,则基本还是办中式婚礼、穿中式喜服。
Aston疑惑问:“所以呢?”
秦寺羽继续解释:“那家店呢,邀请素玉拍了广告……拿出来了好漂亮的一套婚纱。”
在唐人街的女孩中,林素玉可谓偶像了。她漂亮,还念耶鲁,要当律师。这美丽的婚纱一穿真可能能带动销量。
Aston又:“然后呢?”
“但——”秦寺羽笑了,“这个手套太太太长了,指尖布料全瘪下去了,它最漂亮,但断码了。大家其实都不知道……”
他笑意更甚:“素玉的手并非那种修长漂亮的类型,而是短短的可爱的。他们之后找了两个别的女孩试戴手套,但店家还是不大满意。那个时候素玉就说她哥应该能混过去。”
Aston挑挑眉毛。
秦寺羽把那手套戴在手上,还真的是正正好好。因为手套是薄纱的,半遮半掩,也不太能瞧出来里头其实是男人的手,只感到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他在桌子上又拨了一下,捡出一朵红色腕花,右手微收,将那朵花戴在手腕上。主花就是正红色的,旁边坠着一点绿叶,秦寺羽说:“华人婚礼嘛,戴上一个红色腕花,中西结合,拍出来也喜庆一些。”
Aston问:“最后都拍什么东西了?”
今天室友全都不在。夏天的风吹拂进来,Aston的额发落到眼前,秦寺羽望望对方,拿起头纱罩住两人,有半身长,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拂开对方的头发,就势滑上他的后脑,凑近一点,抬起眼睛仰视着他,呼吸都要融在一起,胡乱瞎说:“就,这样。”
头纱也是广告道具。
他那只手缓缓下来,摸过金发,最后把在Aston后颈上,小指都滑入对方黑衬衫的领口里,Aston只感到婚纱手套的薄纱在磨他皮肤,后颈那里一阵战栗,电流直接蹿入大脑,又顺着脊柱到达骨盆,他克制呼吸,感受对方一点点地在后颈上收紧指节,秦寺羽挑着眼睛锁住他:“就这样。把着后颈。拍这里的特写镜头。”
他确实在胡乱瞎说。
事实上,他装作这手是素玉的,放在素玉的身前拍了几张戴婚戒的广告照片,就完事了,一点都不复杂。
他又在找理由碰触对方,尤其在找理由戴着这个婚礼道具,碰触对方。
“另外还有,”可能因为有手套吧,秦寺羽又因为感觉有阻隔而大胆了些,还因为知道是结婚才会戴的而冲动了下,他指背蹭蹭对方脸颊,食指尖顺着鼻骨缓缓地滑下来,又滑回去落在鼻梁上,另一只手搂着对方腰,贴着小腹:“这样一张。”
Aston的头发、眉眼、鼻骨,都温顺地在他手指下。
秦寺羽的食指尖又碰对方唇,从下唇的中间凹线,慢慢地蹭到唇角,胸膛几乎也靠在一起:“这样也一张。”
红花上面是白色的纱,白纱上面又是红色的唇。
Aston嗓音总是非常低沉:“真的吗。”
30年代回归保守,可不流行这样拍摄。
“我不记得了。”秦寺羽又蹭过一遍,“我再想想……可能没有?”
这两天被碰触了好多地方……可他也想碰碰对方啊,即使只是头发,或者脸。
Aston碰过他唇,他也想摸摸对方的。
婚纱手套停在唇角,两个人都呼吸急促。
秦寺羽觉得自己前两天真烧迷糊了,他总想含对方的唇,像品尝稀世珍品般舔上两下。
哪怕现在只用手指尖碰碰也好。
秦寺羽盯着那唇,根据视觉以及触觉回忆吻上去的感觉。
那个时候……很柔软。
Aston也垂着眸子看着他,两人享受呼吸交融。
空气彷佛不再流通,时间一秒秒走过去,他们一直望着对方的眼睛,一个蓝色,一个黑色。
前些日子,他摸过他的,而现在他也抚过他的,他们两人认真感受,可他们其实全都知道自己真正在想要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分明是唇对唇。
抱在一起,像要把对方融进身体,摩擦舌尖,交换呼吸,因为对方的刺激而不断分泌新的液体,再由另个人吞噬进去。
可现在呢,他们只能这样想象。
如何舔过每道唇纹,如何含吮那颗唇珠,如何撬开那道唇缝,如何勾缠对方舌尖。
靠想象来满足自己,却又更饥渴。
又痛苦,又欢愉。
不能前进,更无法退开,好像两列相向的火车意外地、错乱地出现在了同一轨道上,退不得,可如若再继续向前,就将一块儿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