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七夕
第二天酒醒了之后, 两个人都冷静了下,似乎有一点儿躲着对方。
秦寺羽喝醉了,Aston多少也喝醉了, 那些举动过于疯狂、完全越界。
秦寺羽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Aston没纠缠不止, 他好像是松了口气, 但又好像……也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脑子里总在回放那一天的种种画面。
他依稀是有印象的。他扬着脖子, 接那些酒, 可一共只接到两口,Aston把瓶里的最后一口由他自己喝下去了,于是他着急, 去追那口酒,被Aston吻住唇舌,那点酒液在他们的口腔中被搅出声响,辣辣的, 被两个人吞下去了。
他们吻了很长时间,直到自己摔倒在地。
而后Aston亲自送他。在空荡的公寓客厅里,他们再次接吻、纠缠,而这一次, 他们竟然……
秦寺羽从不曾知道那地方能这样对待。他知道男女可以结合, 虽然也是模模糊糊地, 但却真的不知道——
结果,那天以后, 秦寺羽总控制不住。
他之后又回了医院, 住在家里,可每一天夜深之时,秦寺羽都……
他靠着床框,闭上眼睛, 仔细回想那一天Aston做过的事、用的力道。每个位置,每个细节,他一一复刻。
他甚至反过手,装作是从对面进行,大腿僵硬,肌肉绷紧。他咬着牙关,抵住舌尖,每一次在回忆到那天最后那个吻时,以及睁开眼睛进入眼底的那一片清澈湛蓝,他都会再一次——
他半张着嘴唇、空着眼神,好想接吻,好想见他,然而不行,他需要冷静。
幸好那一天的唇舌触感以及Aston的眼睛颜色,他早已经记在心里并刻进骨子。
因为床框过于破旧,秦寺羽还将整张床拉出来一点,拉离墙面,但吱吱嘎嘎的声音令他依然提心吊胆。
他根本不敢完全放纵,于是,虽然每天都……,某种渴欲一直在累积。
他的确学会了,可也只能靠想对方。
眼睛里是自己的手,可脑子里是对方的。那双手有不一样的皮肤颜色,手指更长,手掌更大,茧也不是像他这样劳动之后长出来的,而是练习击剑等等过后形成的茧,位置不同,那些时候虎口的茧摩擦着他,他会想崩溃。
白天,秦寺羽依旧努力地做志愿。
因为表现,现在,秦寺羽可以更多地在医疗中参与进去了。
这一天,秦寺羽又趁休息日回了一趟伯克利。
他整整在图书馆泡了两天,因为最近医院里有两个患者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想帮她们。
第一个是黑人女孩。
女孩已被确诊梅毒。
症状也是非常典型。面部已经有蝴蝶斑,暗红的斑布满双颊。发热、疲惫,四肢酸痛,肾脏功能严重受损,尿非常少,尿液加热以后呈浑浊状,加入硝酸更出现沉淀,是蛋白尿,血尿素氮数值也高。患者同时严重贫血,白细胞少,红细胞也少。
太典型了,医生立即做了一个梅毒的检测试验——结果果然是阳性的。
因为发热,家属害怕是感染,送来看病。
医生早已见怪不怪。
把阳性的检测结果告诉家属时,她的父亲面色铁青,甚至当着几个医生的面给了女儿一记耳光,声音响彻在走廊里:“放荡!!!每个白天跑出去,是勾引谁???染这脏病!!!”
黑人女孩一脸震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却使她脸上那些红斑更加明显也更加刺眼,她高声喊:“我没有!!!我还是一个处女!!!”
她的父亲用手指头指着她:“你说你白天在酒店里当清洁工!我相信了你!结果你是去上床的!!!”
她母亲也一脸失望。
她叫:“妈妈!妈妈!”
可她的母亲却失落问:“是白人吗?还是黑人?Pearl,我们一直在教育你……不要放荡,不要堕落,可……”
她的父母望上去就是努力生活的家庭,父亲面色黝黑,指节粗大,有经年的劳作痕迹,而母亲也是同样。
女孩好像要崩溃了,她尖叫:“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根本没做过那事!”
当然没人会相信她。
社会一直认为黑人的道德感普遍低下,她们放荡、享乐,不负责任……她大概也被“打回原形”了,何况症状如此典型,梅毒测试也显示阳性。这还能有什么例外?
秦寺羽先站出来了。他拦了一下女孩父母,说:“大家都先冷静一下,现在要紧的事是治好病,对吗?这是医院,不是别处,请你们先保持安静。”
“……”女孩父母闭上嘴巴,可仍然是在小声地对秦寺羽说,“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
秦寺羽则回答他们:“抱歉,我的工作是帮人们恢复健康,我不做道德审判。”
秦寺羽带那女孩去住内科,态度温和,那个女孩一直在哭:“我真的是一个处女……我不可能得这个病……”
秦寺羽便问她:“你输过血吗?”
然而Pearl也否定了。
秦寺羽又问:“那……有接触过任何形式的新鲜血液吗?接吻之类的?”虽然这些几乎就不可能感染梅毒,概率极低,只要被确诊梅毒一定会被认为放荡。
Pearl也摇摇头,绝望道:“我没碰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我为什么会有这个!!!”
等秦寺羽回来以后值班医生耸耸肩,甚至笑说:“医院日常!10个感染梅毒的人9个不会承认的。”
可秦寺羽对于人的种种情绪敏感极了,他总感觉那个女孩并未说谎,她不“放荡”。
与此同时,另个患者也让秦寺羽挂念着。
这位患者是“疯女人”。
她情绪暴躁,歇斯底里。
检查全都是正常的,医院认为是精神病。
她还表示肚子很痛,但医生认为这大概是因为她刚结束月经。
医院在上镇静剂,但怎么说,效果不大,她的精神好像更差了。
她丈夫说:“全都因为这个世道!我们每天害怕失业……女人总是脆弱一些嘛,她终于被压垮了。”
在唐人街,秦寺羽其实感觉女人们还更坚强,好像更能接受变故和适应环境,他随便问:“那你妻子,她以前也‘脆弱’吗?”
男人似乎沉默几秒,不太确定道:“她应该是吧?”
“……”秦寺羽便知道对方回忆不起任何例子,只觉得妻子应该“脆弱”。她们一定是脆弱的,必须是脆弱的。
按照流程,在给患者打镇静剂时,秦寺羽也安慰对方:“先别太想失业的事,经济已经在好转了,放轻松点。”
患者却暴躁说:“我根本没想那些事情!”
她的父母伤心极了:“她明明是很乐观的一个女孩啊。”
她的丈夫却反驳他们笃定道:“这个世道,连我都乐观不了了,她还能乐观起来吗?她只是表面坚强,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啊。”
她的父亲表示同意,母亲也被说服了。
秦寺羽悄悄地注意了下。
女人裙子是补过的,而且补丁还非常新。补丁明显是主人做过一番挑选的,跟裙子很搭,还被剪成了特殊形状。她的裙子是碎花的,而那个补丁……是只蝴蝶,那只蝴蝶在花丛中起舞蹁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秦寺羽并不认为不久之前补裙子时她的压力是要崩盘的,崩盘之前她不会有那个心情。
他于是稍留心了下,但也没有想太多,只在那患者再一次说她肚子痛的时候去通知了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请秦寺羽告诉患者留一份尿。
患者照做了。
当天晚上,去取尿时,秦寺羽颇意外地发现尿液……在灯光下是诡异的红颜色。
“???”他又告诉值班医生,那值班医生也不认为这个事情多么罕见,他说,“这很正常啊。她刚刚才结束月经,可能又流了一点吧。”
秦寺羽:“但——”
“好了好了,”医院里的值班医生一直都是无比忙碌的,“联系一下,转精神科吧。”
可能世道确实很差,精神科暂无床位。
秦寺羽心里惦记,于是,趁着患者目前依然在急诊室,他跑回学校的图书馆想好好地查查资料。
医学杂志、医学论文有那么多,说不定,有什么新的病例跟她们就能吻合上呢???
秦寺羽在图书馆里整整待了两天。
他每次抱出几十本书,放在桌上摞成座山,飞速似的看。
因为目的非常明确,秦寺羽只看标题里或简介里有“起红疹”或“精神病”等相关字样的文章,平均一分钟就读完一本。
他的朋友吴新童坐在一般,惊讶问:“你这样就全记住了?”
秦寺羽看看他,说:“对,每本书的每个词都记住了。你相信吗?”
“我相信。”吴新童叹,“你可真是一个天才啊。”
秦寺羽:“…………”
骗他的,这二百五。
连续两天,吴新童都五点就走了,剩秦寺羽一个人翻到9点闭馆之前。
现在还在放暑假,图书馆人非常少,基本上8点半后就只剩秦寺羽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继续借、继续翻。
红色斑……
贫血……
少尿……
梅毒监测……
精神病……
腹痛……
尿红……
呼。
好难啊。
秦寺羽想:自己真该相信“感觉”吗?
医生们都非常确定她们一个是得梅毒,另一个是精神病了。
那些医生见过太多,女孩本身“否认性经历”完全没有说服力。另一个也是同样。
他琢磨:我魔怔了吗?
可一边想,依旧一边翻。
…………
Aston今晚上有点事情要去一趟学生会。
路过某座图书馆时,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秦寺羽。
他手边有一整摞书,明显是在搜索什么,每一次都扯过本书打开目录瞥上几眼,而后有针对地翻开后面几篇文章,扫眼概述,再扔到一边。
秦寺羽做事情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他垂着颈子,动作很快,几根手指灵活极了。
不知不觉地,Aston竟看了很久。
8点的时候,秦寺羽从书堆里抬起眼睛,靠上椅背,长叹了口气。
有名的几本杂志……都看完了。
腰好疼。
秦寺羽收拾起书,站起身子,刚想送回去便感觉一侧玻璃窗外有什么人在望向自己这一边。
“???”秦寺羽瞧回去,与Aston对上视线。
Aston两只手抄在兜里,高高大大的。
“……”秦寺羽指了一下门的方向,走过去。
走过大片落地玻璃,被砖块儿给挡住后,秦寺羽竟忍不住把衣服都整理了下,衬衫重新塞进腰带,再揪出来点,抻漂亮,衣领抹平,胸前布料也抹平,弯下腰,裤脚好好搭在鞋子上,裤缝拉直,连皮带都调整了下确认卡扣是朝前的,一边做一边想:“整理这个干什么,有病吧你。”
Aston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
见到秦寺羽,他的眼睛笑了一下:“Sean。”
现在秦寺羽一见到Aston的那双眼睛就迷到不行,他喉咙发干,两脚发软,但依然不想移开视线,就定定地看着对方。
Aston也望进他的黑瞳,笑:“Sean,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于是秦寺羽也勾勾嘴唇:“嗨,Kingsley。”
耳朵发烧。
他们两人弯着嘴角,对视片刻。
两人一起沿着小路在路灯下走。
Aston问:“你为什么会在学校?”
秦寺羽说:“来查资料。”
Aston问:“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可以算吧。”秦寺羽讲了一下两个案例,蹙着眉头,“我总惦记她们两个。第一个人当时那种蒙冤后的痛苦表情,我忘不了,也忽略不了。至于第二个人……也许我想太多了,可,她真的是精神病吗?她好像很乐观向上,真会因为害怕丈夫丢工作而变成‘疯子’吗?跟她丈夫说的一样?我其实也有怀疑。”
但……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Aston又去看秦寺羽。
再一次,想将这个人据为已有。
他太好了,于是想拥有他,想在他的内心深处,其他人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一根头发。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背弃这个他钟爱着的、在用心地改善着的世界。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被每一个帮助过的、在意过的人类憎恨嫌恶。
Aston不会让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但他渴望那个“愿意”。
Aston收起他的阴暗念想,问秦寺羽:“有进展吗?”
“说不上。”秦寺羽的眉头更深,“有一些病……其中部分症状符合,可并不是整体符合。我想明天再查阅一下欧洲那边的论文。”
“好。”Aston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还不用。”秦寺羽笑了,“我自己查。我现在都有经验了。搜起来不费什么力。”
“嗯。”
两人走到一张长凳前,秦寺羽停下脚步坐上去了:“今天月亮其实挺美的。”
Aston也抬起眼睛,同意他:“是。”
月亮好像已经很近,伸出手便能捉住它,Aston虚虚地握了一下。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跟随着他,落在手背上。
这样的手指、这样的指甲、这样的青筋、这样的血管——
他甚至拉下手腕、翻开掌心,仔仔细细观察了下。
记住它的掌心纹路、记住它的形状轮廓,记住每根手指的指节分布、每只指甲的表面弧度……
这样以后幻想起来才有实感。这几天来,他每个晚上都时常因回忆当中那只手的细节不够清晰而恼怒。
今天晚上的最大收获。
Aston问:“在干什么?”
秦寺羽只撒了个谎:“刚才以为流血了。是瞧错了。”
他不能说。
他不知道对方也是。
这两星期,他每天都用这只手仿效那天,对待自己,想象他们两个此刻全无障碍裸程相见,甚至贴在一起、磨着彼此。
与以往的每次一样,他们又想知道对方这两星期做了什么。月光下他们膝盖蹭在一起,谁都没动,靠在一起说着小话。
秦三福总想要发财,上个周末见到一个已经消失好久的人,发现对方发了财,酸酸的,问:“你现在是有钱了,但你感觉幸福吗?”
对方说:“美极啦!”
Aston低低地笑。
秦寺羽说了很多,又讲到母亲与秦三福是有很大的区别。
他的妈妈林香美则非常务实,所以也经常会否定他。
不论秦寺羽想要什么,林香美都会否定他:“这个没用。”“钱要用在刀刃上。”
他必须做“正确”的事,“有用”的事。
秦寺羽想:如果妈妈知道自己想跟男人在一块儿,一定接受不了。
因为即将要闭馆了,秦寺羽必须回图书馆。
“我闭馆前再借几本书。”秦寺羽说,“我这两天住在学校,每天走之前都借几本书,第二天再还回来。”
“好。”Aston道,“我也耽误一段时间了,Parker还在学校门口。”
“嗯。你赶紧走吧。”
可虽这样说,Aston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隔着砖墙,随秦寺羽的脚步陪在一边走过去,于是等到了落地窗前,两个人就又对上了目光。
他们二人一里、一外,目光始终追随彼此,走到一个被遮蔽的僻静角落。
“……”不自觉地,秦寺羽就走到窗前,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Aston也抬起眼睛,看看里面空旷的景象,隔着玻璃,与秦寺羽那只手抵在一起。
他们手指抵着手指,掌心按着掌心。
好像这样,他们就没真正地在牵手。
要闭馆了,附近灯光“啪”地熄灭,两个人被黑暗笼罩,只图书馆的门口处还亮着一片昏暗灯光。
秦寺羽听见门口管理员接起电话。
从管理员站的地方到秦寺羽站的地方中间是有几道墙的,他们彼此瞧不见。而其他人都走光了。
空空旷旷的图书馆中,一直就只有管理员回答问题的声音,耐心温柔。
他们两个凑近了,透过窗子,在月光下望着彼此的眼睛,想要看清。
他们同时观察对方的周围,空无一人。
而后,也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的额就隔着玻璃抵在一起,感受温度。
再之后是鼻尖。
最后,依然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两个就隔着窗子吮吸嘴唇。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玻璃很凉,也很硬。
好像这样,他们就也没真正地在接吻。
某个时刻他们甚至探出舌尖,不自觉隔着玻璃轻轻地勾缠了一下。
他们当然接触不了,无法真实地抵住也无法真实地勾缠。舌尖触感是玻璃的,可对面就是他的舌尖。
然而仿佛碰在一起时,秦寺羽的浑身却是战栗片刻。
即使中间有块东西,也想汲取彼此的温度。
片刻后,秦寺羽听见门口“啪”地一声挂断电话,便依依不舍地离开原地,又看了会儿Aston的眼睛,掏出手帕到饮水机前浸湿了,把那小片濡湿的地方擦干净了,里里外外,转过头,抱着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今天他们没接吻。
没在清醒时做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