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同性恋
11月的时候, 秦寺羽的外祖母过世了。
阿婆年纪已经很大,有78岁,算极高寿。美国女性平均寿命是60多, 唐人街还要低一些, 她们辛苦而又贫穷, 基本倚仗中医诊所并不大去主流医院, 因此阿婆她已经是一等一长寿的人了, 是有福气的。
阿婆她是在睡梦中过世的,好像是突然间呼吸不畅。其实林香美是发现了的,可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 “抢救一个78岁老人”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其实大概知道大型医院有“氧气机”,可实际上又哪里敢去?首先不说要多少钱,她一辈子都没踏进大型医院过,极为恐惧。她不会说英文, 是个华人,还是个女人,又哪里敢去跟那些个洋人医护打交道呢?
她就只是跑去一家相熟识的中医诊所,抓了一些润肺的药, 又在三四点跑回家, 心里明明知道妈妈其实已经往生了, 可还是忍着眼泪,煎好了药, 跪在自己妈妈面前, 颤抖着手往妈妈的牙缝里面灌中药汤,它们又都淌出来,湿了满身,她恸哭不已。
林香美很难过。
她心里清楚, 虽然只能那样选择,但那一晚她的确是做出选择了。
母亲已经78岁,就算这一次花光了钱到洋人那救回来了,下一次呢?
然而不管怎么样说,她亲手放弃了她——那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她的妈妈。
父亲早就已经去世,她不再有父母了。
这时候,秦寺羽的舅舅、林香美的亲哥,也是林素玉的亲爸,又在她心口撒了把盐。
林耀明竟怪罪她。
而且,为显示他有孝心,林耀明还四处去讲。
他逢人便说上一遍:“我妹妹就说算了啊!放弃了啊!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她就不会死!我阿妈身体好得很,其实就是那天晚上一口气没喘过来……如果我在,她肯定能活到80岁啊——”
可事实上,林耀明根本不管他妈妈。
广东家庭父母普遍是跟儿子住在一起的。秦寺羽的外祖父去世时也留了些钱,叫林耀明换大房子把他妈妈接过去。
可林耀明说那个钱丢光了,被什么人给骗走了。说要还债,说家人多,五个人挤两间房,没办法接金芳莲去。
现在倒表演孝顺。
秦寺羽请了几天的事假张罗葬礼,他早已经是家里支柱。
林耀明要一切从简。
而直到这个时候,秦寺羽才知道舅舅跟外边人讲的屁话。
对于“从简”,秦寺羽拒绝了他。
华人总归是要“体面”的,他不想让林香美再更加责怪自己了。
何况唐人街的这些老人,操劳一生,到了头,只想显示自己一生顺利、美满、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林耀明便瞪着眼睛:“那你们家出这个钱哦!你们家想要办的!”
“那你别来。”秦寺羽烦死他了,“我们家办,你滚远点。”
林耀明:“……”
最后竟然是林素玉瞧不过,从为大二攒的钱里拿了一些给秦寺羽,在电话里对秦寺羽小声儿地说:“灵堂、法事、棺材、安葬……我已经让林耀明掏了一半。至于别的……我这边掏吧。”
上大学了,就可以打各种工、做更多事了。但私立大学学费昂贵,目前来看,大一攒够大二上学期的学费,并在冬天前攒够大二下学期的学费,是可以的。至于大三……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于秦寺羽家这边,秦寺羽也叫秦三福拿了一些,他自己补剩下的。
摆了灵堂也守了灵堂,做了法事,吃了丧宴。
法事好像大杂烩,佛教、道教、基督……又念经又烧符又唱歌的,丧葬公司倒很周全。
林耀明还是过来了,可在丧宴上又表演孝顺:“哎,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
秦寺羽走出来,一杯黄酒泼上他脸,眼神很凉:“能闭嘴吗?林耀明。你根本不在。凌晨三点出的事,你这儿子过去十年这个时间都没在过,你现在装?是我阿妈照顾阿婆,半夜也要经常起来,接她尿、喂她水,你都在睡觉。但凡你能掏一半生活费呢?甚至,但凡你别扣下阿公留下的钱呢?那天夜里也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阿婆是被害的,就是被你!”
满屋寂静。
那黄酒滴滴答答顺着头脸淌下来,其中一些顺着鼻翼的纹沟流到嘴角,再落下来。林耀明没想到妹妹的独生儿子长成这样了,浑身都是刺鼻酒气,像个酒桶,衣服裤子全都弄湿了,瞪着眼睛看他。
秦寺羽面色青白,搭下眼睛看林耀明,高挑俊美的样子:“林耀明,再泼脏水,我就真的揍死你。”
林耀明:“……”
他之前在外面时,还经常说秦寺羽之所以能上伯克利,其实也多亏他当年给秦寺羽讲的道理。
林耀明掀起衣摆想要擦脸,秦寺羽“砰”地一声把那酒杯撂在桌上,觑他一眼,招呼客人去了。
这家不是林耀明当了。
吃完丧宴,秦寺羽暼过目光,就见林耀明把每一桌剩的酒都混在一起,拎走了。
他翻出一个大白眼。
抬棺的人来敲门了。时辰已到,需要出发。
家里的人穿着白衣跟在后头,走到同乡会。
自然没钱买墓地,也不打算买墓地。
因为阿婆想回中国。
她在旧金山很多年了,但一直想回故土。
可回去一趟是大工程,来回船票价格高昂,身份同样是大问题,人们普遍非常害怕入境时的问询盘查……她常常说:“五年之内,五年之内我一定要回去一趟,什么都不管了!”
然而一直到了最后,她也没再踏上过故土。
前几年她听说华埠来了一个她的同乡在做生意,因此,即使已经75岁了,她还是叫林香美搀扶着她去了一趟那个店铺,想认老乡,可她老乡根本就没搭理她,忙于生意,她呆呆地坐了好久,终于站起来,回家了。
所以至少,秦寺羽想:她的骨殖要回中国。
流程全都结束以后林香美已哭到脱力,家里的人回到灵堂——其实就是秦寺羽家,林耀明亦步亦趋地跟进房间,对林香美说:“妈之前说她有两个金戒指!”
林香美看向哥哥。
“我问过妈,”林耀明说,“妈答应过我,给我大的。”
林香美脚步虚浮,走进阴面那个房间。两三分钟后她又出来,掌心里很小心地放着两枚金戒指,看了半天,问:“你说的‘大的’是哪一个?我看着好像是差不多。”
林耀明面色阴沉地对比两个金戒指,过了会儿勃然大怒道:“林香美,你调包了!你偷了大的,换成小的!我要告诉所有人,你——”
林耀明的一个儿子站他身后护住他,另个儿子垂着脑袋看地面。
林香美震惊极了,反而是林耀明二儿媳妇拉了一下,拿了一个纯素圈的,剩了一个带菱形纹的,拉住林耀明,说:“不可能的,姑婆不会调包的,我们赶紧走吧——”
林耀明还在骂,秦寺羽站出来吼了一句:“够了,林耀明!头七都没过,阿婆还在这间屋子里!你看看你这当儿子的像什么样!真想被打?”
男性尊严被触动了下,林耀明先回去了。
秦寺羽扶林香美去阳面房躺下休息,低声说:“你总是舍不得……但以后不要和林耀明来往了吧。”
林香美又哭起来。
母亲去世,兄妹决裂,林香美悲恸过度,当天晚上胸口竟然突然间就闷起来了。
幸好秦寺羽的阴面房间被改成了阿婆灵堂,一张窄床被搬过来,秦寺羽半夜发现林香美在锤心脏。
他一骨碌坐起来:“妈,怎么了?”
林香美大口呼吸。
她不同意去医院,怕花钱。
“浪费钱”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总是感觉“挺挺就好”。
秦寺羽强把林香美带去医院查了一下,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应该只是惊恐发作。
可因为这次林香美不肯去医院,秦三福也支支吾吾,在秦寺羽叫带钱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被秦寺羽发现了他竟然又去玩“番摊”了!!!还把这阵子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又输进去了!!!
办葬礼都拿不出钱,林香美难受极了,最后竟然是秦三福灵机一动,把秦寺羽小时候用过了的课本、文具拿到街上卖了一下,说“吉利”,凑了些钱!
唯一一点“欣慰”的只有秦三福借不着钱也赊不了账,因为没人肯。
回来之后秦寺羽把秦三福也骂了一顿,叫林香美以后都把攒的钱交给自己,而后只觉疲累至极,坐在床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香美又流下眼泪,躺在床上对秦寺羽说:“阿羽啊,幸亏妈妈有一个你。你阿婆没了,我哥哥是个混账,我老公也……幸亏妈妈还有一个你!你不会对不起我,我这辈子没白白活。”
秦寺羽的心脏却是猛然之间刺痛了下。
他想到那些跟男人的拥抱、接吻,甚至——
如果被林香美知道那些……
于是秦寺羽只握着她手,没回应她。
…………
另一边,Aston的父母——Alexander Aston与Victoria Aston又来了加州。
Alex有桩生意需要谈,同时,Alex也需要对他儿子前一阵子震惊业内的收购案当面、猛烈地斥责他。
八月末时,某家企业因为自身经营问题被迫“卖身”,但因为东西非常先进,且罗斯福上任以后经济确实大幅回升,于是争抢者有七八个。
其中一家追求者本来毫无竞争力,可据说,他们找到他的儿子当了一番私人顾问,而他儿子,竟发现了个税法漏洞!
Kinsley Aston的建议是,提高报价,而等到他们拿到公司后,却只留下核心业务,出售掉边缘业务,而这时候,他们并不从收购者那一边儿拿现金,而是拿IOU(分期支付票据),再拿着票据去银行换成现金,就是贴现。
通过这样的方式,因为实际并未拿到出售业务的收入,而是票据,是债权,即使银行愿意贴现赚手续费,这也并非经营利润,无需立即缴纳税款,而是应当按照票据上面的支付时间,逐步缴纳。而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拖延税款10-20年。
1926年起,这个漏洞就存在了。
这样就能提高报价。
同时,Aston认为美元未来还会继续贬值,“拖延”同样是值得的。五年后的“一万美元”说不定就相当于5000而已。
“你不能开这种先河!”Alex Aston震怒非常,他指着儿子,“你这样做,会激怒华盛顿!!如果纷纷效仿你,将是美国历史上严重的税务灾难!”
Aston只淡淡回答他:“这个漏洞华盛顿会堵起来的。最多也就成交这笔吧。我们正在抓紧时间。他们既然相信我,找到我,我就全力帮助他们。”
“你别太狂妄!你才19岁!”Alex大声吼:“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玩杂耍?!华尔街不是你kingsley Aston的马戏团!!!”
“也许就是呢?”Aston神色泰然,虽然年轻但侵略性和压迫感已然成形,“可以表演的话,为什么不?”
他希望尽快摆脱家族。尽快。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因为你姓Aston!”Alex终于是说出来了,“我已经说了,你这样做,会激怒华盛顿!以后Aston家族的产业、生意,都可能会受到影响!我下个月还要去见国务卿,你考虑过吗!”
Aston逆着天光,眼神隐于淡淡阴翳,脸上表情晦暗不明,他就知道,一切只是因为可能影响到这个姓氏。
他极浅地牵了下唇:“那又不是我的事情。”
“你——!”
Aston看看两旁布置。
桌子、椅子,它们的腿依然还是人类或者天使的模样。他们仰着头颅、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托起桌面或者椅面,Alex Aston则重重坐在上面。
他转过身就离开了。
…………
星期一再回到学校,秦寺羽与Aston再一次见了个面,这一次是在花园里。
Aston在花园的长凳上面等秦寺羽,姿态随意、放松却并不散漫。
他研究着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秦寺羽停住脚步,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他确定自己喜欢他,因此努力忽略昨天林香美的那一番话——没了双亲,没了哥哥,没了老公,只有他。
这时一个大概认识Aston的女生鼓起勇气走过去,问:“Kingsley,我可以坐在这吗?”
Aston的目光转到她脸上,语气温和:“对不起。我在等人。”
“哦,”女生略微失望了下,也说“对不起”,便匆匆地离开了。
秦寺羽又站了片刻,踩着落叶走到他面前,也问:“Kingsley,我可以坐在这吗?”
Aston的唇角浮起笑意,说:“Please。”
秦寺羽又故意矫情道:“但椅子上有一点脏。”
那一边有几片落叶,Aston盯他半天,终于垂下眼睛,说:“我来清理。”
他仔细地一片一片摘走身旁的落叶,甚至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抹了一遍,又绅士地示意了下:“这回可以落座了吗?Please。”
秦寺羽笑了,坐下来,扬起脸,说:“今天太阳可真暖和。”
前几天的一切好像都突然间远去了——祖母的去世、舅舅的指责、妈妈的崩溃、爸爸的……
太阳很大,校园很美,Kingsy就坐在身边,他的心脏又在跃动。
他放松两腿,右边膝盖轻轻地碰到对方,贴住了。
Aston看向他,他目光也扫过去,两人眼神都静而深。
奇怪,秦寺羽想:Kingsy的眼神总是很深情,为什么别人都说他的眼珠冷淡漠然呢?
Aston问:“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面对他,秦寺羽平和许多,他贴着膝盖,一件件地告诉对方上周家里发生的事,说:“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跟林耀明来往了吧。”“爸妈以后赚到的钱可能需要存我这里。”
Aston再一次说:“其实我——”
秦寺羽摇摇头:“不需要。Kingsy,我不会拿你的钱,你知道。”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不能更加复杂了,他不想让两人关系更加难解。
“好。”Aston颔首:“但你也知道,我愿意。”
“嗯,谢谢。”
他甚至还讲了一下金芳莲的一辈子。
生于广东。因为家庭非常贫困,需要做活,她反而没缠过足,跑得很快。
她15岁就在父母的决定之下结了婚。婚后两年,祖父再次回了美国,她一个人照顾她的两个孩子、祖父全家、甚至还有自己全家,瘦小却利落,直到旧金山大地震后来到美国。
她有传统的家庭观念,听从父母,听从丈夫,儿子名叫“林耀明”,女儿名叫“林香美”。
但她一辈子想回中国。她说每年的春末、夏初,溪边坡上开满木棉,鲜艳无比,林子里还有画眉鸟,它们的叫声清脆极了。
她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条狗,也不知道那狗后来怎么样了。
Aston就静静地听。
Aston并没说自己家里那些龃龉,听完,他们一起在阳光下的花园里坐了会儿。
秦寺羽很想翻过身,坐在身边那个人的膝盖上面,细细地接一个吻。
在阳光下,在花香里接一个吻,是什么感觉?
他们从未这样接吻过。
每次都是在屋子里。他们甚至无法在院子里做那种事,因为邻居能从二楼看到他们。
秦寺羽便垂着眸子,又放松膝盖,贴着对方。
他踮踮脚,膝盖便在对方腿上磨蹭几下,Aston觑觑他。
Aston一点钟有专业课,他们便一块儿往教学楼走。
路上竟然碰到Endicott Cliff。
Cliff扫了他们一两眼,挺自然地一块儿走。
到教学楼前,突然撞上今年大一的另外一个风云人物。
对方也是某财团的继承人,但性子桀骜,他父亲前一阵子想收购一家公司,本来已经差不多了,结果呢,Kingsley Aston提出一个破烂主意,帮一个垃圾公司截掉了那门生意,他父亲都气病了。
据说,Kingsley Aston帮那个垃圾公司搞到钱的主意竟是钻空子拖延税款!
下三滥!
冷不丁看见Kingsley Aston,他怒不可遏一时冲动,居然直接喊出来了:“Kingsley Aston,你根本就是一个下三滥!!”
Aston竟看看他,称赞道:“没几个人了解我,但你可以算一个。”
对方一下涨红了脸,说:“你……你真的不要脸!”
Aston去上课了,秦寺羽与Endicott Cliff 继续往前走。
到了某处,Cliff 突然间对秦寺羽开了口:“刚才是因为前一阵子某个公司想要卖身,听取报价,他父亲的那个财团本来已经无限接近,但另个公司请Kingsley去当顾问,结果Kingsley找到一个法律漏洞,破坏‘规则’,更改玩法,帮他自己的客户收购成功,把其他人踢出局了。那个漏洞8年以来无人发现,更无人利用,据说华盛顿正在连夜采取行动,更改法律堵上漏洞。”
秦寺羽点点头。
“Sean,”Cliff 又说,“Kingsley他……是个天才。他也许可以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
秦寺羽:“…………”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说:“哦。”
旁边正好是学校的公告栏,又列着Aston的某些成就。
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吗。
Cliff 并不在意他的敷衍,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