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同性恋(三)
下一次到医院, 此前那对男同性恋已被转去了外科病房,而胃穿孔的那名女性也同样是被转走了。
Sterling医生开刀之后仔细地确认过了,穿孔部分并非由于胃部溃疡, 边缘位置并不轻薄, 也不干净, 而是有一个巨大的肿块, 非常硬。
是胃癌。
Sterling医生经验丰富, 凭借肉眼已经可以确诊“坏病”了。
他对秦寺羽说:“那个Mary……胃里是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很惊讶:“可她只有35岁啊!”
“是。”Sterling医生摇摇头,“非常罕见。才35岁,就已经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又难过了下。
穿孔已经是鬼门关, 能踏过者十中无一。食物残渣进入腹腔,各种细菌倾泻出去,却没有抗生素,同时胃酸烧灼器官, 一切只能听上天的。
Mary都已经挺过去了,可结果……她依然是难逃一死吗?
“坏病”癌症无药可治,唯一希望是在早期通过手术进行切除,可一般发现时都为时已晚。Mary同样, 肿瘤已经相当大了, 根本无法切除干净。这样大的一个肿瘤通常已经浸润别处, 意义不大,还会因为切除太多导致手术凶险异常, 让手术台成为病人这一生的最后终点, “不切除”是常规选择。
Sterling医生医术很高,他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够做的事情。
癌变组织非常脆弱,这年代的缝合线又无比坚硬,线一收紧, 就会把组织豆腐一样给割开。可Sterling医生用了一种这两年的新技术——取病人的大网膜补丁一样补在胃上,强行延长Mary的时间。
“需要住院。”Sterling医生说。
即使无药可治,Mary Grey也是需要住院的。
肿瘤将持续长大,她以后会无法进食,那至少医院可以输葡萄糖和营养剂维持生命;如果食物排出困难,到时也许需要洗胃;极端情况下还可能要做一个新的手术,将胃肠连接起来,让食物绕过肿瘤……晚期她还会感觉痛,那镇痛也是一件大事。
秦寺羽点点头,知道对方是有麻烦了,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他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了。Mary Gery已经被转去外科,如果没有什么事情,Sterling医生怎么可能突然提起她的病情呢。
“有。”Sterling医生直白地道,“她坚决不肯住院。很激动。”
秦寺羽问:“为什么呢?”
“不知道。”Sterling医生回答他,“总之就是拒绝住院。坚持要走,拒绝治疗,宁愿死。医生护士都没办法。Sean,我想,你总是能跟病人迅速建立好的关系,明白他们理解他们,总能感知到他们的真正顾虑是什么,好几次都说服了本来固执的病人,所以——”
秦寺羽明白了,答应对方:“好的。我去试试。”
志愿者什么都做,半年下来,他现在俨然已经是医院的重要成员了。他的确是急诊室的,但30年代也没有什么严格的规章,反正曾经是他患者。
“好。”Sterling医生又道,“真不肯住的话,也就算了。”
“嗯。”
秦寺羽在心里面把开场白准备了下,就向外科的病房那边走过去。
还没走到呢,秦寺羽就在病房外听见了Mary Grey崩溃后的叫喊声。
她跟一个来劝说她的医生叫喊道:“我已经说过几次了,我不想留在这里!!!”
说着她就如孩童般望向一边的红发女人,说:“Rosa!Rosa!你帮帮我!我讨厌岸上!我讨厌陆地!”
Mary身上有奇特的气质。古典、优雅,同时又带着一种磨砺过的坚韧感,可此时的她却撕着声。
红发女人哄住她,说:“Mary,可你现在需要治疗——”
“我不需要!”Mary伸出手,死死地握住对方的手腕,哀求她,“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
她说:“Please, please, I beg you...don’t force me back to the shore."
红发女人也很不舍,表情痛苦,但她捧起了对方的脸颊,说:“Mary……可你真的需要治疗。我什么都听你的,可这次涉及你的生命!!!这次不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见到她们相处的样子,秦寺羽只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她们也是同性恋。
同类就是能敏感地探知彼此。
他轻轻地看着她们,其间红发的Rosa回望了眼秦寺羽,目光略略顿了一下,似乎,从秦寺羽的眼神里也感觉出来是同类了。
医生劝不动,又还有其他病人,就先出去了。
他们只能建议入院,但病人具体如何选择,自然也是自己的事,是基本权利。
Mary眼泪早遍布脸颊,她还在说:“我要离开……请让我立即离开……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我不想……”
Rosa紧紧地抱住她,Mary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痛哭失声。
秦寺羽看不到,却听得到。
Mary是那样悲伤,房间里的空气粒子彷佛都在震颤着。
Rosa没答应Mary的要求,又再一次搁置下来,而Mary已经累坏了,躺在枕上,几分钟后睡着了。
秦寺羽知道Mary离开医院是活不久的,而且还会非常痛苦,便轻轻地叫Rosa跟着自己出病房,又小心地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她拒绝治疗吗?如果知道其中原因,也许我能想到一个劝她好好治疗的方法——”
Rosa盯了秦寺羽好几秒,明白对方是同类,走到窗前轻轻地扶着窗台,看着树,道:“你已经瞧出来了,我们两个是同性恋。”
秦寺羽没否认:“嗯。”
“她是大小姐,我是个画师。”Rosa悠悠地讲起她们的故事,“她当时要嫁给别人,那个男人出了名地骄奢无度游戏人间。我是去作画的,以后这画会挂在丈夫家的走廊里。”
秦寺羽静静地听。
画的时候Rosa突然间问:“小姐,您能开心一点吗?”
Mary望向她,反问她:“我不开心吗?”每个人都认为她很愿意结婚,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毕竟对方的家族如日中天。
Rosa则是抽出一支干干净净的油画笔,在Mary眼尾各扫了一下,说:“小姐,您这两处……好像不是真的在笑,忧郁极了。”
她又拿着画笔在对方的两边唇角也扫了一下:“这两处……同样不是真的在笑。”
Mary抬起眼睛。
她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为能画出满意的画,Rosa开始讲外面大千世界有趣的事,她童年的牧场、溪流,赶着羊群散步、骑着骏马奔驰、下到溪水捞鱼、拉开弓箭射鸟……有鲜活的生命力,是与对方童年时代完完全全不同的。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同性恋。”Rosa说,“她听到过这个词,但不知道女同性恋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她是个淑女,淑女不能问这些。便只能一味好奇。”
“她很纯真,我很喜欢她,她又很可怜,我也想救她。”Rosa说,“暧昧气氛一天天地升级、扩散,有一天,我为Mary又画了一幅。她不想穿那些紧身胸衣以及蓬蓬裙了,她想尝试我提到过的那些衣服,于是我就偷偷买回来,她穿在身上,我就画起来……这一次,可能因为她的着装,也可能因为我的感情吧,当然还有她的感情……画里的她那样鲜活、那样生动,我们两个看过之后,就接了吻。”
提到往事时,Rosa的表情温柔极了。
她继续说:“后来她未婚夫出了事,婚约立即取消了,我们偷偷在一起。然而当然是会被她的家族发现的……当然、总归是会。那两年……是我们地狱一般的两年。我被她的那个家族诬陷入狱。”
Rosa脸上露出微笑:“可出来后她还喜欢我。她的父母将她整个锁在家里,还再一次要嫁掉他,这次的人更差劲……Mary不同意,撞过墙、绝过食,却被她家里增派女仆日日夜夜看管起来……她装作顺从,可后来在婚礼上宣誓时呢,Mary大声说她本人是同性恋,喜欢女人,趁所有人怔愣之时,跳出二楼的窗子,逃走了。”
“她好勇敢啊。”秦寺羽问,“然后呢?”
“她其实早计划好了。”Rosa唇边荡着微笑,“在结婚前,对于婚礼,她要求父母制作一套宝石首饰戴在身上……值很多钱,很多钱。然后我们当掉首饰,用全部钱……买了一艘1873年的船。”
秦寺羽听到这里:“!!!!!”
他终于知道Mary口中的“讨厌岸上”“讨厌陆地”是指什么了!
她们再也没回过陆地!!!
“你知道吗,”Rosa微笑道,“一开始,我们都是晕船的。事实上,以为自己根本不会晕船的人,到了海上也全都会晕船的。好难受,可也好自由。大约过了两三个月吧,我们才渐渐适应了船。等能熟练地使用海图、六分仪和指南针后,我们的船越走越远。我们一起驾驶船只,六个小时换一次班,有时夜里会寻一处无人海岸把船锚给抛落下去,两人一块儿休息一下。我们大概两个星期上一次岸进行补给,每次补给都控制在四个小时左右吧,把我的画和她的手工卖到一家相熟的店,再买点东西——食物、水、衣服、画笔、针线等等,有的时候吃一顿饭或者进行一次维修,就又逃回我们的船。”
秦寺羽惊呆了。
“我们一起看看大海,看看鸟儿,看看鱼儿。看看月亮,看看星星,也看看朝阳,或者落日。”Rosa说,“我们喜欢海上日出。当阳光刺破云层照耀海面,当陆地暴露狭隘,最宽广无垠的海洋敞开胸襟,成为归宿。”
Rosa的眼泪也淌下来,她重复着Mary说的话:“我们讨厌岸上。讨厌陆地。”
秦寺羽知道,她们不是讨厌岸上,不是讨厌陆地,她们是讨厌岸上的人。
Rosa说:“只有大海能包容我们。我们这样过了十年。自把那条船买下来起,我们已经航行十年。这十年里,我们日日在一起,再也没有被分开过。只有在海上,我们不怕会被分开。”
秦寺羽说:“连我好像都向往起来了。”
“Mr. Chin,”Rosa说,“我卖给店里换钱的画,全都不是我最喜欢的。她也是。我以为这次我们不会回船上了,就带过来了。你想看看吗?”
“可以吗?”秦寺羽问,“我很想看。另外,叫我Sean就好。”
Rosa便回去拿,进病房时她又一次望向Mary,眼神温柔。
几幅画作被拿出来。
秦寺羽看一眼就被生命力震撼到了。
日出、飞鸟、海豚、那样自由。
天空宽广,大海也宽广,她的画里唯独唯独,没有陆地。
Rosa说:“Sean,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喂了海鸟,海鸟就会跟我们的船,跟出很远,想要吃的。”
秦寺羽说:“我不知道。”
Rosa:“我也这样猜。我们还早发现啊,海豚是会偷懒的。它们会成群地出现在我们船只的下方,利用船只破开的浪继续前行,搭顺风车。有的时候啊,可能是为表达感谢吧,搭完了车,它们会跃出海面表演一下,再离开我们。还有些海域是有大量发光水藻的,好漂亮。夜晚来临,当我们的船划开水面、溅起水花时,水花好像都发着光,炸开来,像烟花,而我们船尾走过的轨迹呢,就会像银河。”
在她口中,大海那样美。
秦寺羽明白她们对大海的眷恋了。
同时,他也明白Mary为什么这个年纪就得“坏病”了。
整整十年在船上。
每次补给她们必然是挑那些防腐更好、保存更久的食物,比如大量腌制食物,那些都是致癌的。
Rosa说:“大海一望无际。整个世界直接只有天空与海洋,孤独、宁静。在星光、甚至太阳下,我们都能尽情地拥抱、接吻,也能尽情地交缠、做爱。我画画,画了好多Mary,而她非常喜欢替我拿出颜料、铺好画纸……有时我还教她一些。她同样也喜欢画我,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当然,她也教过我好多的钩织、刺绣。好笑吗,她会复杂的钩织刺绣,上流社会教给她的,但却不会简单的缝缝补补,要靠我。我们一起处理食物。有的时候处理一阵,就突然间起开一个水果罐头,一边收拾一边吃,很甜。我们的话说不完,别看我们都忽略岸上的所有人和所有事,那也说不完。我们比谁那天钓的海鱼大,也比谁那天认的星星多,好轻松,不需要担心任何东西。或者说,对于我们,要担心的,比如天气,比起分开,都没什么大不了。”
秦寺羽都有一点点恍惚了。
“你知道吗?Sean,我们都是不害怕死的。”Rosa说,“我们有过好几次危险的经历。有次我们遇上台风,船马上就要翻掉了……可大海非常喜欢我们,我们45度顶浪前行,最后成功逃出台风中心……还有一次啊,台风太大了,我们只能抛下锚稳定船身,顺风漂航,竟也没出什么事情。哦,另外一次遇到大雾……我们一直敲击铁块发出声音,最后还真的没被任何船只撞到过!当时Mary快乐极了,说‘大海果然喜欢我们!’”
秦寺羽:“……”
“所以,”Rosa转过来,面对秦寺羽,绝望地问他,“你能想办法说服Mary放弃大海、回来陆地吗?”
…………
秦寺羽没办法。
他很少有这种无力。他总是能想到办法,可这一次他真的无力。
他只能劝说Mary先在医院再留一阵子,至少等手术后的身体恢复完全再想别的事,穿孔之后活到现在是Sterling医生的骄傲,不要功亏一篑。
Mary也同意了。
可秦寺羽知道Mary始终都是打算走的。
Sterling医生和其他医生前前后后劝过几次,都没有用,Mary从来没松过口,且每次都会情绪崩溃。
秦寺羽知道Mary一定会把“住院”拒绝到底。
果然,两星期后的一天,当秦寺羽再一次去看她们时,隔着老远,便又听到Mary的声音。
一个医生走出来,他刚才又劝了她们,而等那医生走开以后,房间再次剩两个人时,Mary又一次说:“求求你!求求你!Rosa!你是唯一真爱我的人,请让我以自由的姿态去走向死亡,请让我死的那刻仍然能爱得热烈,请让我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里,能轻松地拥抱、接吻,享受爱,给予爱。Rosa,我好害怕这里,我好害怕岸上,在这里我的时间和我的生命都毫无意义。求求你,求求你,Rosa。”
Rosa哀伤地抱着她,把她的头揽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Mary凌乱的亚麻头发,半晌终于哽咽说:“好。”
Mary的眼睛放出光彩,Rosa抱紧了她,轻轻亲吻她的头发:“Mary,等你可以正常驾船了,我们就走。”
秦寺羽静静地站在门外,知道她们已做出选择。
像他们这样的人,爱与生命,是否永远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呢?
Mary与Rosa,自己与Kingsy。
…………
Mary正式出院那天秦寺羽去送了她们,将两个人一路送到码头。
秦寺羽送了一件她们一定需要的礼物,他在唐人街的黑市上买了吗啡和鸦片酊。
她们已经出海十年,自然是搞不着这些东西的,可唐人街禁毒以后瘾君子们并未消失,有门路的依然能从私人药铺悄悄买到。
秦寺羽教Rosa学会打针,告诉Rosa以后一旦Mary开始忍不住疼了,就在船舱里用酒精灯进行消毒,而后注射吗啡,如果吗啡也镇不住了,就加喝一点鸦片酊,但鸦片酊有酒精成分,会伤胃,最后阶段再考虑用。
Rosa接过袋子,说:“谢谢你,Sean。你让我们对于岸上减少了一分厌憎呢。”
秦寺羽只摇摇头,又叮嘱她:“黑市的药纯度不稳定。你每一次打少一点,宁可逐步增加药量也绝不要一次打满,千万别看见Mary疼得厉害就着急地打到头,很危险。”
“我知道了。谢谢你。”
Mary穿着长裙,散着长发,瘦削但却美丽极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自由快乐的独特光彩,不再是穿病号服那时的憔悴样子。Rosa则将红头发绑起来,利落精干。
Rosa对着Mary伸出手,说:“Let’s go.”她的眼神有些哀伤,也有些释然。
Mary笑了,秦寺羽是第一次见到Mary露出真心的笑,像在发光。Mary把自己的手放进Rosa的掌心里,也温柔道:“Let’s go.”
掌心相贴,两手交握。
她们一道上了船。
Mary已经恢复了些。虽然Rosa坚持由她自己来启航,但Mary这位曾经的大小姐却仍然是熟练地帮助Rosa收起缆绳,观察船况。她不再是大小姐,而是能一个人操控船只的水手、轮机、大副、船长。
秦寺羽本来以为她们还会看看自己,挥挥手,最后再做一次告别,然而并没有。
船离泊了。
岸上热闹,人来人往,她们两人头也不回。
一次都没有。
她们再次驶入大海。
大海再次接纳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