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分开(三)
NCAA击剑比赛拿到冠军, Aston在校园内掀起了又一阵的追捧夸赞。
“UC系的第一个击剑冠军。”学生们说。
喜欢他的更喜欢他,厌恶他的则更厌恶他。
校报占去很大版面,学校自然也更新了下校园里的布告栏, 把Aston这个冠军放在一个显眼位置, 浓墨重彩的。
更新那天, 不时地就有些学生围在前面, 把上面的公告文章仔仔细细读上一遍。
比赛之后, 秦寺羽没再见过Aston,“缘分”确实明理识趣。
他就只能在路过公告栏时暼上一眼,看看照片, 还做贼似的。
这天晚上,秦寺羽回住处时又故意绕了点路,还想看一眼Aston的照片。
即使现在已经很晚了。
击剑比赛后,秦寺羽在图书馆基本都学到凌晨, 他也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占据大脑,转移注意力。
秦寺羽的皮肤敏感。即使佩剑是带钝头的,那天被压过后,他锁骨间依然还是留下一个小的红点。
颈上红痕还在的那几天, 他神经似的, 隔几分钟就摸摸那里。
而到了晚上靠着床头许久后又抚慰自己时, 他的喉咙总在发烫。他张大了嘴,用尽力气呼吸氧气。那个红圈是Aston留在身上的唯一痕迹。时隔许久, 他终于又在他身上打下记号、留下烙印了。
他很后悔, 那天不该闭眼睛的,剑如果再刺深一些,痕迹就能留久一些。
他甚至很想去纹个身,把它彻底打在皮肤上。
然而当然不可能。秦寺羽只能摸着它, 眼睁睁地看着它一天天地变暗淡。
等到痕迹完全消失后,秦寺羽知道自己必须要转移注意了,便把自己整个人都丢在了图书馆里,每天都到凌晨左右,感觉自己离正常人好像稍微近了一点。
他想恢复普通生活,然后每天,静静地、专注地想他几次,就感觉很好。
凌晨,这条路上空无一人。
秦寺羽想:也许今晚可以站在布告栏前看多一会儿。
他期待了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
渐渐走近布告栏时,秦寺羽的脚步顿住。
因为他突然发现,布告栏前还站着个人。身材瘦削而且矮小,是个白人,此刻正趴在布告栏上,像刻意地凑近了的,一只手撑着玻璃,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好像在干什么事。
秦寺羽:“……???”
秦寺羽放轻动作,从他身后走过去点,借着路灯,这回终于是看清楚他究竟在干什么了!
男人手里握着根笔,笔尖上蘸满颜料,正刷刷刷地,在狠狠地划过那张Aston的获奖公告!
一下、一下、又一下,想涂花它!
他一边涂,一边还在念叨着:“去死……去死……该死……”
Aston脸上被打上了“X”,比赛照片也糟污一片。
秦寺羽走上去,从他身后捏住他头,加了力道,按着他头向玻璃上猛地一下推过去,说:“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他推了一把,那人的头“咣”地一下砸在玻璃上,一声巨响,痛死了!
学校之前还宣传过布告栏的钢化玻璃,结果呢,第一个来试硬度的居然是他的脑袋!
秦寺羽又扯过他点,按着他头,在布告栏的钢框上又撞了四五下,砰砰砰地,好半天才撒开了手,又再一次问:“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那个男人捂着脑袋转过来,两只眼前一阵阵黑,还冒金星,额头上全是颜料,乱七八糟的。
他也很想问这句话,可知道自己深更半夜干这种事毕竟很不光彩,何况对象是Aston,闹大了够喝一壶的,他捂着脑门,压着恶心,感觉自己的大脑要撞散了,想这人的手可真够狠,愤恨地瞪了秦寺羽一眼,蓦地突然推了秦寺羽一把,冲出去,跑了。
“……”秦寺羽在布告栏前站了会儿,沉默片刻,摸摸兜里的手帕,去找最近的水龙头。
他真见不得他变成这样。
受玷污、受侮辱,即使只是几张照片,他应该永远受尊敬。
几分钟外有学校的足球场,秦寺羽记得那里是有室外水龙头的,有一大排。
他找了一下,找着了,打开龙头浸湿手帕,又走回到布告栏前,开始擦那那些颜料。
才一下,手帕就脏了。
翻过一面,又继续擦。
他垂着眼睛,动作小心,仿佛十分珍惜似的。
颜料真的很不好擦,秦寺羽来来回回往返多次清理玻璃。
凌晨学校空旷寂静,建筑高大沉默,他一趟趟往返其间,路灯一次次拉长他的影子,又一次次缩短。
好安静啊。
秦寺羽想: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他正在擦他的脸。
这种事他做过多次,可以前……对方的脸,都是由自己喷上东西弄脏的,在私下里。
他都不敢将他的手正常地按在照片上。是一只手擦,另一只手或者扶着栏框,或者按在别处,总之,他认为Aston不会喜欢自己的手贴上他。
渐渐地,Aston的脸露出来了。
秦寺羽擦一下玻璃,就看一眼他的脸。
好近啊,秦寺羽想:这辈子,大概没有跟Aston本人这样近的机会了吧?
他好像并不知道敷衍。其实已经擦干净了,只余下一点颜料污渍晕开后的模糊痕迹,但秦寺羽又往返几次,仔细地擦,认真地抹,终于全部弄干净了。
那块玻璃新的一样。
路灯打在他头发上,有层光晕。
远处树丛后,刚将兄弟会几桩事情处理完毕的Aston路过这里,驻足许久,看秦寺羽来回几趟,把也不知道究竟哪个地沟老鼠留下来的颜料污渍全都抹掉和清理干净了。
Aston都习惯这些事情了。
喜欢他的人很多,憎恨他的人也很多,可那些人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搞出一些把戏,过去他的照片或者新闻也被涂花过好几次,但他不在乎,也没人真正在乎,毕竟只是入不了流的小把戏。
过去一年半,他数次想过Sean这种人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得到过。这几个月他以为自己又失去了,原来其实还没有。
那边,秦寺羽终于是擦完了。他收起手帕,又最后望望照片,离开了。
他走路时候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挺拔,跟Aston记忆中的一样,肩胛后张,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Aston转过身,一个人去了酒吧。
离伯克利有段距离,这里没人认识他。
Aston熟练至极,直接点到自己可以喝到将醉的数量。
跟秦寺羽分开之前,Aston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喝到多少,而现在,他已经非常熟练了,甚至可以根据当天的状态做出调整。
否则长期睡不着。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去找Sean。
他想过很多手段,可Sean经过思考后想要分开。而他,一如既往,会给Sean一切他想要的。
几杯烈酒直接下去,Aston轻轻地伏下上身,将额头搭在手腕上,喃喃一声:“Sean, come back……”
…………
偶然再见到Aston,是一周后的事情了。
中间经过了个情人节。
1934年2月的情人节,校园里面热热闹闹,一对对的学生情侣抱着花,约着会。秦寺羽又想起了Aston,蔫蔫的,他上完大课回家以后捉了一只小蟑螂放进一只小盒子,取个名字叫“Jean”,跟它一起过了一天,睡觉前才扔了。
这个名字男女皆可,跟Sean也很相配呢。
这是他身边唯一一个能拥有的生物了。
而且根据大量经验,那只蟑螂颇为英俊。
再见到Aston,其实真的还挺突然。
秦寺羽上完一节体育课后去水池边洗了下手。
洗了好像也没多久,秦寺羽便听见一阵喧闹嘈杂的脚步声,是Aston他们打完橄榄球,回更衣室换衣服前也来这地方先拾掇一下。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Aston的队友本能地排斥华人,或者什么,那些人就占了地方,单单把秦寺羽身边空位留出来了,给后面人。
而Aston总是最后一个,便自然地站在了秦寺羽旁边。
“……”秦寺羽呼吸一窒,本能般地、无意识地,就把水龙头关小了点。
Aston竟也没开多大,他也只把水龙头拧开一点,伸出手指。
水流潺潺,他们两个慢慢地洗。
秦寺羽洗得很细,仿佛手上有什么难弄下去的脏东西,Aston也一样,掌心,手背、手指、指缝,拇指、手腕——
秦寺羽的余光始终注意着他。
他很熟悉他的手。
秦寺羽想起来,有时他们大白天就动起了情、滚到床上,Aston握住他时,他总是控制不住他自己,会叫一声,而Aston则常常说:“我在你身后,可以吧?”
他之后便从身后位将秦寺羽抱在怀里,一边……,一边吻他头发或者脖颈。秦寺羽看不到人,只能看得见手。
手指修长、指甲平滑,手掌宽大、腕骨突出,但又依然带着一些青年感。
所以,他很熟悉他的手。
因为那些时候,大概整整20分钟,他都只能看得见他的手。
他的手做任何事,都跟弹钢琴一样灵活。
那几个月,总能轻易地将自己送上一波波的巅峰。
他又想起他这只手戴红线的那个晚上。
那样漂亮。
另外还有十指相扣时——
秦寺羽一边洗手,一边想:手……是一个人每一天看见最多的部位。当Aston看见他的这双手时,会懊悔吗?会厌恶吗?因为曾经做过那样的事情?
Aston他回归正常了吗?
以后都能好好的吗?
对于自己,秦寺羽知道自己忘不了他,“正常”不了了。
现在……即使现在,也只有在想到Kingsley Aston的时候,他才能兴奋。
而且还是兴奋异常。
无数个晚上,他湿着脖颈甚至全身,喉头滚动,呼吸粗重,心脏剧跳血液奔腾,胸膛也发热,偷偷念“Kingsy”,假装自己的手指是那个人的,全身燥热,双腿发抖。
他早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而且恐怕这一辈子都始终会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们许久都没洗完。
水其实很凉,但他们都在慢慢地洗。
一直到洗无可洗了,秦寺羽也依然没有关上龙头。
他机械地冲洗手心、手背,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Aston也同样。
他接着水,他们两人的目光望向池子里面。
两人指尖落下的水撞上彼此、融入彼此,洇在一起,搅在一块儿,而后一同沿着池壁流向两边,再拥着对方,打着旋儿进下水道。
看了一阵,二人轻轻抬起眼睛,视线撞在一起。
秦寺羽呼吸困难,浑身好像被定住了。到今天,他依然是受不了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片刻之后秦寺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从水流里抽出手,关上龙头,退后两步抖抖手腕,转过身先离开了,他头脑眩晕。
Aston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珠痕迹,也直起腰,关上水。
秦寺羽是打算直接去图书馆读杂志的。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刚才那两分钟,以及刚才那个对视,他突然间就难过极了。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两三分钟,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看了对方一眼,但也仅仅看了对方一眼。
秦寺羽走到那座图书馆的一扇窗前,在窗台上侧坐下了。
他抱着膝盖,望着外边。
阳光正好,洒满窗台,照着一切也照耀着他,风和日丽中,天上云彩拖着尾巴,悠悠地飞过去了。
如潮的往事汹涌地奔来,带着一种迷人的金色色泽。
还能听见吗?这辈子。
Aston叫他名字,叫他“Sean”,甚至叫他“Seany”。
大概还是不可能了吧。
秦寺羽望着窗外,又一次想起方才,这段时间一直都堵在心口的硬块好像突然松散了些、摇摇晃晃碎裂开来,他的眼泪掉出来了。
他收起膝盖,两只胳膊抱着它们,把额头也抵在上面,鸵鸟一样埋起来,任由眼泪掉下来。
忘带手帕,一开始泪还不多,他隔几秒钟凑到袖子上,左右各蹭上一两下,但不多久,他就干脆挪过去,鼻梁抵在胳膊上,用袖子上的布料接眼泪。
痛快不少。
奇怪,秦寺羽想:明明分开已经两个多月了,应该渐渐平静下来了,怎么反而这时候哭呢?
中间好像有一个人站在窗外看着他,可秦寺羽管不了,他狼狈至极,不可能再抬起头干什么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渐渐地平静下来,或者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袖子湿了,他用另一只又抹了几下,终于抬起眼。
望向窗外时他愣了一下。
隔着窗,玻璃那边的窗台上被留下了一块手帕。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连折叠的方式都跟其他人不一样,属于别的什么阶层。
它静静地被放置在窗户外。
角落上绣着一个Aston家族的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