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时光(三)
1939年中到1940年中, 秦寺羽一边依然在学校里学习知识,一边继续支援抗日,一边开始最后一年的临床科室轮转。内科、外科、妇产、儿科……他都去过。
他非常认真地在对待毕业前的科室轮转。说不定, 其他科室的各种专业知识与各种专业技巧, 他就只有趁现在才能好好地记在心里了。一旦确定未来方向, 他就要在那个领域进行深耕。
到1940年5月毕业之前, 秦寺羽选了外科。
随后, 他申请并且进入旧金山的San Francisco General Hospital当住院医,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他还没有医师执照。
换句话,他还没有真正的行医资格, 也还没有真正的专业水平。
他还不行。
这家医院是公立的,而且还在市中心,医生训练十分扎实,也可以接触大量病例。患者们的身份更杂, 遭遇的事、患上的病也更多样,而私立医院因为患者阶层固定,反而不利于医生成长。
在San Francisco General Hospital,成为正式的医生前要用四年完成培训。
第一年是“见习期”, 职位是Assistance Resident, 第二年是Junior Resident, 第三年是Senior Resident,第四年是Chief Resident, 逐步晋升。
而只要通过第一年的“见习期”, 就可以报名考取加州医师执照。
秦寺羽是着急的,然而这时情况再一次发生变化。
“见习”大约六个月后,秦寺羽的带教医生就开始把秦寺羽当一个Junior Resident来教并且使用他了。
医院里看实际本事,他既然能上, 那就上。
秦寺羽是40年5月进入医院的,而刚好在这个节点,患者数量再次增加。
1939年11月,美国修改《中立法》,美国开始卖武器了,英法两国大量购买。更重要的是40年3月再次通过《租借法》,别人还能租武器。于是工业急速运转,受伤工人大大增多,同时因为大量雇佣,整个国家经济回升,工人收入、公司保险都比这之前好了一截,看病的人同样变多。
旧金山是港口城市,这种现象更加明显。
带教医生叫秦寺羽:“你既然能上,那就上!”
秦寺羽答应他:“我能。如果不能,那我就学。”
带教医生非常厉害,让秦寺羽懂了很多。
半年时间,到1941年年中,连Junior Resident的事,秦寺羽也全都学会了,他开始被当成Senior Resident了。
同样是在41年年中,秦寺羽通过考试,拿到执照,正式具备当医生的资格。
素玉则是留在耶鲁读法学院,自37年开始。
她在假期回旧金山做实习。秦寺羽跟他以前帮打字的老律师推荐素玉,老律师很信任他,就招了素玉当助手。
结果……他们师徒的相处模式怪异极了。
老律师喜欢骂人,倒不区分性别种族,一律骂。以前秦寺羽总能哄住他,可林素玉脾气不同,师徒总是激烈辩驳并且互相攻击对方话里那些一瞬即逝的漏洞,秦寺羽一开始怕老律师辞退素玉,会劝他们,拉拉架,但后来发现那老律师好像欣赏林素玉……也就不想浪费时间管他们了。
…………
1939年,美国举办了两个世界博览会,可大家都看纽约那个,不搭理旧金山的,因为纽约那个热闹。
在欧洲,39年3月,德国进攻布拉格,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欧洲大战一触即发。
很明显,下个目标是波兰,而英法承诺“保护”波兰。
8月,德、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似是在划分势力范围。
9月1日,德国闪击波兰。两天之后英法宣战,战争终于还是爆发了。
几天后希特勒发表演讲,他口中的日耳曼语冷酷无情、充满仇恨,在德国外的其他国家,每个听到他话的人都只感到毛骨悚然。
在美国,罗斯福任命了个新的陆军总参谋长,一边继续宣布“中立”,一边开始扩军。事实上,这从38年就开始了,因为发现大萧条后工业瘫痪,军队装备非常落后。
到1940年,德国进攻欧洲西线,表面上看,所向披靡。
4月,德国进攻丹麦、挪威,5月份是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无一幸免。
“敦刻尔克大撤退”后,英国远征军与部分他国军队撤回英国。
6月法国就投降了,7月,不列颠之战开始。
39-40年,民众态度持续变化。
他们希望帮助英国,从“远离”的孤立态度,变成“至少做点什么”。他们仍不希望参战,但认为要帮助英国。
调查显示,1940年中到1940年末,“避免参战”的人数从大约64%跌到了40%,“帮助英国,即使会有参战风险”的人数从大约36%上升到60%。
各种消息不断传过去,比如媒体报道,雅典城破的那一天,纳粹命令希腊士兵从卫城上降下国旗,对方默默降下国旗,而后将希腊的蓝白国旗披在身上,走到边缘,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同时更多的人开始认为,孤立主义无法持续,美国根本就没可能置身事外。
40年末,罗斯福再次当选总统,开始他的第三任。
在中国,38年10月,广州失守,对旧金山以及其他唐人街的冲击极大。
大家都是广东人,亲人、朋友好多还在,每个人都震惊、愤怒,却也恐惧、无力。
好消息是滇缅公路基本建成并立即被投入使用,方便中国获取物资。
39年上半年,南昌沦陷,然而中国军队却在不断反攻、持续作战。
到下半年,日本进攻长沙失败,日本回撤。日本动用十万兵力最后却以失败告终,抗战以来中国首次在日本人大规模发动进攻的情况下成功保住重要城市,华埠举办“庆捷大会”,举行提灯,集合演戏。
而后就是桂南会战,南宁失守,接着昆仑山反攻、昆仑山大捷,40年1-2月日本反扑,中方无奈撤退,可到10-11月时,中国再次发动反攻,收复失地,将日本人逐出广西,中国守住广西这个与外界的联系通道。
同时,39年冬季多个战区大规模发动反攻,并没有因武汉失守而表露出萎靡的态度。
到40年,八路军与新四军发展众多抗日根据地,一边战斗一边壮大,早期八路军主要在华北,新四军则主要在华中,38年末到40年末对日本人作战几千次。
40年8月,是八路军的“百团大战”,打破囚笼,还破坏掉了华北日军控制着的交通、通信。
…………
秦寺羽呢,上学、工作,负责许多支援活动,也依然跟Aston在一起。
毕业之后,大约是在1940年的夏秋之交,有一天,Aston突然间就将秦寺羽带去他们1932年夏天碰到彼此的海滩。
心情难得放松一下,秦寺羽沿着海岸,吹着海风,踩着沙子,走过去。
秦寺羽走了会儿才迟钝地想起来,在海滩上,他们两人碰到彼此的时间……恰恰好好是8年前!
距离今天正好8年!
连时间都差不多,落日之际。
此时景色与8年前已经略略有了不同。
海面依然宽阔平整,金黄色光收敛起来,橙红色光铺满天际,天上的云瑰丽壮美。深蓝的海轻轻涌动,太阳圆圆的、亮亮的,散着最后一些温度,一道金线在海面上随着海风摇曳、晃动。
但是呢,那个时候是一整片宽宽广广的海面,而现在金门大桥已经建成,高高矗立,太阳是在双塔之间,它下面,橙红桥身横跨两岸。
8年了,秦寺羽想:原来真的8年了啊。
这里景象已经不同。
他们两个也都不同。两人都已离开学校,开始工作,他实现梦想,当上医生,已经进入大型医院即将开始见习生涯,而Aston,也早开始他的事业,独立发行几个债券了,甚至包括大型债券以及政府重点项目,已经是美国的“明星banker”,一年前就升了VP。
但最最不同的莫过于……
秦寺羽望向对方,那双蓝眸深情无比。
8年前的今天晚上,他礼貌地在自己的肩膀上面敲了两下,说“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还好整以暇抬起手腕露出掌心要他的表,又优雅,又冷漠,扣上后还要给自己10美元当作酬金。当时自己呢,还了几块,又给出贝壳,终于做到两不相欠后才裹紧衣服离开了。
而现在呢,他们早就在一起。
当时两个陌生的人,每一天都要跟对方接吻、拥抱,经常抱在一起疯了似的做一夜爱、感受彼此,再相拥入眠,呼吸交融。
每个早上,也在对方的怀抱当中醒过来,开启自己新的一天。
遇到对方前,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他知道对方也是一样的。
当时的那个人……他们已经约定好了,一辈子,“生死与共”。
真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们都是同性恋了,他们都在喜欢男人。
至于世界,那更是沧海桑田。
“Seany,”Aston问:“你能记住,我们两个是在哪里遇见的吗?”
“当然啊。
秦寺羽观察周围:见面那时,那棵树是在那里的……那栋房子是在那里的……那条街、那条路……
真奇怪,他的记忆如此清晰。
好像,当时即使是陌生人,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本能般地把一切都映在眼里,也印在心里。
爱他真的像是本能。
秦寺羽十分准确地走到当年那个位置,笑说:“这里吧。”
“对了。”Aston的蓝眸深深地凝视着他,诱惑道,“现在再挖一下呢?试试吧。”
秦寺羽:“啊?”
Aston重复一遍:“现在再挖一下呢?试试吧。”
“好啊。”秦寺羽笑起来了。他拎拎裤线,蹲下身子,细长的手指挖了一下,而后又挖了一把,再是一把。
大概挖出七八捧土吧,再一次,与8年前一模一样,沙子下有金光闪动。
“哟。”秦寺羽笑,“这还真是一个宝地呢,又挖出金子了。这个小坑盛产金子吧,每次都能挖出金子呢。”
他小心地捡出一个小的盒子,比8年前那一次还更加谨慎、更加郑重。
是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镀着黄金。
秦寺羽垂着眼睛,蹲在地上打开来。
里面东西冲击着他的眼睛和大脑。
是一枚男士戒指。
此刻它静静地卧在周围红色的柔软丝绒里。
黄金戒环,托着一颗蓝色宝石。
那块石头的颜色……与Kingsy眼睛的颜色好像好像,一模一样。
也同样是圆形的,秦寺羽一见这颜色就受不了,心剧烈地跳起来。
“Seany……”Aston也蹲下来。
秦寺羽眼神温柔,轻轻地拿出戒指,又着迷地望了会儿,转过来。
果然,宝石背面,戒托上,刻着一个字母“A”。
与他当时捡的金表刻着一样的字母“A”。
而字母对面的戒环上,刻着一个“S&K,1932。”
大海广阔,沙滩也广阔,周围此时空无一人,秦寺羽又湿了眼眶,他伸出手指,请Aston为他左手戴上戒指,问:“Kingsy,可以帮我戴在手上吗?”
Aston接过去。
大小果然正正好好。
戒指落在无名指根,秦寺羽从未如此喜欢过他自己的手。
指根好像烧灼起来。
那个“A”字烙在皮肤上,像能烙穿它,融进血液、刻上骨头,而另一边的“S&K,1932”也是一样。
那颗宝石湛蓝湛蓝,他的目光移不开。秦寺羽感到,如果真的戴着戒指,那,他白天与Aston分开的时候恐怕会一直盯着自己的指根,移不走,盯上一整天,一直到晚上再见到Kingsy,其他什么东西都看不着,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Aston也望着对方。
戒指戴上,他无名指根侧面的那颗小痣便被遮盖,如果不摘掉戒指其他人发现不了。于是,其实应当就只有一个人能见到它。
“Seany,”Aston说,“我们两个定下婚约吧。好吗?”
“好。自然好。”秦寺羽问,“那,什么时候结婚呢?”
Aston回答他:“等能结婚的第一天。第一分钟。第一秒。”
“好。”秦寺羽连声音都哽咽起来,勉强自己说,“好,Kingsy。我们今天定下婚约。以后,等能结婚的第一天、第一分钟、第一秒,我们就去结婚。”
“是这样的,Seany,我们两个约好了。”
“那Kingsy,”秦寺羽问,“你的那枚戒指呢?”
“也在盒子里。”Aston笑,“在第二层。”
秦寺羽又打开盒子。
发现果然,里面还有枚戒指。
同个款式,这回宝石是黑颜色的,漆黑漆黑,圆形的,像自己的眼睛颜色。
戒环同样刻着个“S&K,1932”,而宝石下面的戒托上面……刻着一个蝴蝶图案。
是与当时秦寺羽送的贝壳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只蝴蝶。
一个图案是“A”,一个图案是蝴蝶。
他们当时交换过的东西。
秦寺羽为Aston的左手也戴上戒指。秦寺羽拉着他手,他也拉着秦寺羽手。
与传统的男女夫妻并不一样。传统婚礼上,女方伸出自己的手,之后男方握住女方的手。而此刻,他们每人都在托握另一人戴戒指的手。
并非一个托起另一个,也并非一个支撑另一个。
而是互相托起对方,互相支撑对方。
“Kingsy,”秦寺羽喃喃地道,“在婚礼前,大家都要排演的吧?念那段话,就那段话。进行排演……是距婚礼一步之遥的意思,对不对?那我们可以也同样排演一下吗?”
蓝色眼珠锁着他,Aston说:“可以。Seany,当然可以。”
于是他们面对着彼此,蹲在沙滩上,好像两只休憩的鸟儿,每个托着对方的手,身后是金红的太阳,他们一起小声地念:“I, Sean Chin, take thee, Kingsley Aston, to be my lawful wedded spous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until death do us part.”
以及,“I, Kingsley Aston, take thee, Sean Chin, to be my lawful wedded spous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until death do us part.”
他们声音那样默契。太了解对方,以至于每句节奏、每个停顿,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无需约定就能完美地合在一起。
就只有在说到自己的名字,以及对方的名字时,会有不同。
可他们名字叠在一起,混合着,也是那样地婉转动听。
可能因为念名字的那个人饱含着的感情。
两人声音低沉、温柔、缱绻旖旎。
于是,就这样,他们两人在1932年第一次遇见彼此的地方,戴上戒指,还进行排演,把那段话念得很熟。
排演完毕,那句话已背熟在心,此时距离婚礼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按照常理,排演完毕,那就只需等世间的钟表走到计划中的婚礼时间,就可以正式结为夫妻了。
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最后一步用的时间,是6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