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战争(四)
亚洲这边, 德国投降后,日本还在负隅顽抗。
在中国,日本已经注定失败。
秦寺羽参战以后, 日本在华北的敌后战场推行“治安强化运动”, 在华中则推行“清乡”“扫荡”, 华北、华中两地军民艰难地反“治安强化”, 反“清乡”, 反“扫荡”。
正面战场上,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日都伤亡极重,长沙回到中国手中。
到42年, 美国空袭东京以后,日本决定占领、摧毁浙江等地的机场,防止它们再被“利用”。几次猛攻,日本占领一些地方, 几月后又选择回撤,双方恢复战前态势。
43年是湖北、湖南两次战役——鄂西会战、常德会战。到这时候,虽然日本仍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却已经很难获取成果。
44年, 日本决定集中一切、孤注一掷。策划、发动“一号作战”, 想要摧毁中国机场、打通一条全新的大陆交通线代替已被切断的海上交通线, 同时打击中国士气,于是多地爆发战斗, 洛阳失陷, 中国方面四守长沙、血战衡阳,两城皆破,日军真的打进广西。但这时候,日本即使获取成果也已经无力维持, 再也没法长期占领。45年湘西会战后,中国收回广西、湖南,伴随推进,许多地方重新回到中国的控制之下,日本无力再发动什么。
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秦寺羽也跟随一起,拿回来了滇缅公路。
同时,44-45年兵力不足,日本后方十分空虚,只能依靠伪军。八路军、新四军全面出击,根据地不断扩大,开始包围众多城市,夺取铁路、收复城镇,从被日本包围,变成包围日本。
日本完全评判错误。不论“占据”多少地方,它都没办法能守得住,被一波波冲击下去,永无休止,人力、资源各方面全跟不上了,不但无法继续扩张,空间反被不断压缩。
在太平洋,日本也是垂死挣扎。
4-6月美国攻入硫磺、冲绳,准备登陆日本本土,但硫磺、冲绳这两站却代价很大伤亡很多。
4月罗斯福去世,他的身体几个月前就出了问题,可能,大萧条、二战、竞选等等已经耗干他的心力。
7月丘吉尔出乎意料地竞选失败,被英国人扫出门。
7月26日中美英联合发表《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然而遭到日本无视,日本认为登陆的话盟军损失会非常大。
这大概也是一个事实,于是美国决定使用原子弹。原子弹于8月6号降落广岛。
是出于此,同时也有其他的一些原因。
日本非常震惊,但仍然不愿投降,又一次要孤注一掷,希望用个大的胜利换取一个好的条件,依然想“有条件投降”,还想借《日苏中立条约》请求苏联介入谈判。
然而这是无法接受的,这应该是正义的完全胜利,而绝不是平等的一场“谈判”。
8月8号苏联宣战日本,8月9日美国投下第二颗原子弹。
那几天日本无比混乱、争论不休,最终,8月14日,天皇表示接受投降,一些军官发动政变想要阻止,失败了。
15号裕仁发表《终战诏书》,用的词都佶屈聱牙,日本人第一次听到他们天皇的声音。
月底盟军进入东京,日本军队摆出一个检阅队形,前去投降。
9月2号,在密苏里号上,中国代表徐永昌、美国代表麦克阿瑟等在投降书上签下名字。
9月9号,中国接受日本投降,在南京。何应钦代表中国、冈村宁次代表日本签投降书。
到这里,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8月15号时,秦寺羽还在中国。
中央电台中断一切,反复播送这条消息。《大公报》打印号外,头版醒目的大字印着“日本投降矣”,一份号外炒到很贵。
每一个人都在欢呼,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鞭炮声、锣鼓声,四处都是,摊贩主人、餐馆老板全都宣布食物免费。
城市拉响放空汽笛,探照灯齐把光束投到夜空,织成光网。14航空队在各地的大队/联队也用高射炮把炮弹都打到天上。
这些年来,秦寺羽好像首次真心地笑起来了。
认识的人对秦寺羽带着哽咽道:“8年之前……日本以为我们必定会投降的!它以为攻下首都,中国就会投降了;它又以为发动暴行,中国就会投降了……但我们不会投降,永远不会……”
…………
11月中前,秦寺羽依然都还在中国,做收尾。
然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结束战争、安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好想念Kingsy。
他本以为,三年半的战场下来,见过无数生死以后,他对Kingsy的爱会磨灭些。
然而没有。
怎么办,三年半的战争结束,日本人都被赶走了,他却依然是那个根本离不开Kingsy的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人。
他应该珍惜生命,更应该珍惜自由,但秦寺羽做不到啊,他仍认为,对他本人,最重要的,是Kingsy。
书上总说:时间可以淡忘一切。
可秦寺羽发现书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三年半了,可秦寺羽发现自己始终没有淡忘一点。
他的相貌、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全部都清晰如昨。
甚至,他双唇上每一道纹、他手背上每一根筋……一切一切,他都记得。
根本不曾淡去一分。
可秦寺羽也同样感到,Kingsy是在渐渐离开他的。
Kingsy送给过他自己常常用的香水,他在行李里带了一点。可现在,当秦寺羽拧开瓶子再凑过鼻端嗅一下时,味道已经完全不同了。甚至难闻。
香水已经是变质了。
带去的那张照片也一样。它慢慢地,在褪色。
Kingsy的确是在慢慢离开他的。
空闲下来,时间好像在飞一样。
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干完了就去睡觉。
似乎,对于工作,他还更加收放自如了。
这三年半,他经历过好多好多。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甚至,世界也发生了巨变。
二战结束,他参加战争、抗击日本,目睹过很多惨状,遭遇过很多凶险,救过几千中国军民以及几千盟军士兵,失去过一次身份,又拥有了新的名字,当上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着的正式医生,做手术,救病人。秦三福有高血压了,林香美也出现白发,连林素玉都变化很大,40年5月从法学院毕了业,拿到执照,进了一家大的律所,她之后又参加战争,派去中国翻译文件……她作为华人以及女人走到这步很不容易。
可秦寺羽总有不真实感。
他总感觉,他的人生停在了1941年那个圣诞节。
很荒诞的一种感觉。
比如,潜意识里他总认为,他41年买的钢笔,是新的。
他一直用那支钢笔写东西。
一个同事建议他:“秦医生啊,你也该换一支新笔了,写的字都分叉了。”
秦寺羽就愣在那里,想:啊?为什么我该换一支新笔呢?这支笔就是新的呀。
七八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这支笔都用四年了。
再比如,他还以为自己现在非常年轻,25岁左右。
他喜欢跟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同龄人。
又有一次,某年轻人说:“秦医生,30岁以后,身体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吗?”
秦寺羽又愣了会儿,想:啊?问我这个做什么呢?我好像才26岁吧?
随即猛地接受事实:他其实今年已经30岁了。
所以,比起悲伤,更像是封闭。
他在过日子,又没在过。
幸好记忆全都还在,他还可以拥有过去。
然而单单拥有过去毕竟太少,于是难以抑制地,秦寺羽想拥有一些新的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每一次梦到Kingsy后,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梦境记录下来——立即、赶紧,记录下来。
用一个专门的本子,先写上梦的日期,而后写上梦的内容:
1945年9月1日,梦到跟Kingsy一块儿去钓鱼了,他钓上来一条帝王鲑!Kingsy说他厉害。
1945年9月2日,梦到两人在客厅里,Kingsy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龙虾。Kingsy就笑话他,说怎么又是龙虾。
1945年9月3日,梦到两人去爬山了,他摘了一朵蒲公英,吹散了,Kingsy在他旁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1945年9月4日,他们又去看日落。
1945年9月5日,Kingsy站在他的面前,说自己在手术前逃出来了,还拿出那个平安符,说菩萨真护佑了他。
1945年9月6日……
秦寺羽想:其实他们每天都有“新的回忆”,也不算非常糟糕。
他常常翻看这些内容,“新的内容”。
也常常翻阅日历,翻阅照片、收据、门票等等,回忆过去。
担心真的淡忘一切,他也开始回忆并且记录曾经发生的事。
好奇怪,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他补起日记来。
他再也不怕被发现了,因为那人已经离开了,于是一切都只像是痴人呓语。
他每天回忆,每天记录。
两个人的每次交集、两个人的每番对话、每个人的每个事件……
偶尔有哪句话想不起了——在他心里算重要的一句话,秦寺羽会非常痛苦。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他就开始痛恨自己,觉得自己爱得不够,而后开始昼夜回想。通常,他还真的能在某个什么瞬间记起来,而后忙不迭地写下来。
再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些过去是他最最珍惜、宝贝的东西了。
除这两个,秦寺羽还有第三个小本子。
是分开后,他想要跟Kingsy一块儿去做的事。
41-45年,世界上有多了些新的地方,和新的东西。
美国竟然有商业的彩色电视了,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听说伯克利开了一家新咖啡馆,好喝极了,他们可以一块儿喝的。
他已经去过长城了,想带Aston也逛一下下。
42年还出了一个著名的爱情电影,叫《卡萨布兰卡》,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43年又出了一本书,叫《小王子》,他们可以一块儿读啊。
德芙推出MM豆,他最喜欢绿色那个!
他写了好多,一长串,想讲给对对方的,想做给对对方的,全是遗憾,全是未竟。
秦寺羽也不知道把遗憾全记录下来是为什么,神经吗。
可后来他又想清楚了,大概……因为梦想无法实现,那么,写下来,想一次,就好像能对梦想稍稍、略略,靠近那么万分之一。或者说,亿分之一吧。
想象一次,记录下来,以后翻看时再想象数遍,就是能靠近那个梦的最好最好的机会了。
他也同样保留下了许多东西——每一年的春雨、每一年的夏花、每一年的秋叶、每一年的冬雪、各个地方的纪念、各个景点的门票、各个电影的票根、各个餐厅的收据、一本图书、一张唱片、一张报纸、一份杂志、甚至各种零食的包装、各种照片、各种东西。
同样,他一个人过,但想象自己跟Aston一块儿做的样子,就很满足。
他就总是在记、总是在想。
很奇怪,他每一次想到对方,即使认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还是会落泪。
不自觉地落下泪。
有一次,几个护士讨论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是想要100万美金,还是想要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大家都说谁那么傻,当然是选100万美金!
可秦寺羽却很想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选了这个。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是可怜人。
每一个选“回到过去”的,都是可怜人,都已经是永远地失去了他最最重要的东西。
可秦寺羽又想:随着时间流逝过去,也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即使回到10年前也并没有任何作用,他也还是见不着Kingsy,那么,那天开始,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从1951年的圣诞夜开始,再遇到这种问题,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一天一天这样地过,他一直到感恩节前才做完收尾,回旧金山。
回旧金山的第一天,踏进家中的第一步后,秦寺羽就控制不住,奔去角落。
他翻出钥匙打开箱子,开始查看跟Aston有关系的所有物品,一样一样地确认安好——手表、弹壳、糖纸、印章、口红、头纱……每一样都反复查看,而后,在外头的欢快声音中,他在屋子里痛哭失声。
华人街的好些朋友过来看他,喊:“Sean!Sean!英雄回来咯!我们来看英雄归来!Sean?Sean……?你在干什么?”
而秦寺羽就跪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两只手抱着箱子,薄薄的影子趴伏在地上,喘得好像一个风箱,任由眼泪奔涌。
…………
而另一边,Aston并不比秦寺羽好。
欧洲战场结束得早,Aston回美国也早。
他用尽全部搜寻爱人,然而日本还没投降,军队依然乱作一团,他没办法细细查验。
8月中日本投降,到9月中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那天,他的朋友搜到消息,走进房间看着他,张口几次,欲言又止。
Aston的心提起来,全身瞬间凉下来,问:“怎么了?”
对方默默递给了他一份材料,他垂下眼睛,扫了一眼,那是好几页伤亡报告。
非常官方,非常残酷:
【Sean Chin, Medical Corps of U.S. Navy, was killed in action on June 20, 1944, in the Pacific Theate.】
他不相信,又继续查,认为一定是搞错了,然而每个消息都告诉他,Seany已经战死了。
他寻到他的战友,那些人说秦寺羽拿着机枪上了楼顶,掩护医护进行撤离,援军随后赶到医院,将秦寺羽送去治疗,然而伤势太重,他还是死了。
他死了。
这个举动,真的太像秦寺羽他会做的事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Aston很痛苦。
甚至自责。
如果自己那个时候给Seany他打个电话,这个结果能被改变吗?
Aston白天也正常上班,晚上就回二人的家。
1941年那个圣诞节这里已经被砸毁了,可Aston亲手又一点点地修补完毕,变成一样。
他还每天都会佩戴那领带夹、那块金表。
房间里的一切一切,与从前都是一样的。
就好像,他仍然与从前一样,就只是比他的Seany早回到了家,在等对方,而已。
只多出来一架钢琴。
每天晚上,剩下来的全部时间,Aston就坐在那里弹钢琴。
一直都是初次遇到秦寺羽时的那一首。
仿佛,他再一次弹那曲子,就能再一次遇到对方。
他会弹一夜,弹几千遍,以后可能是几万遍,几十万遍,不知疲倦。
这些年,对这首曲,他早已经了如指掌。
可不论如何去弹,都没方法再次等来谁。
有一次公司里面来了一个华人客户,开着一家贸易公司。
同事们都惊讶于Aston他竟然会讲中文,而且还非常流利。
又有一次,Aston发现Seany喜欢着的糖果公司经营不善,要倒闭了。他便立即收购下来,继续生产。
一样的,一切一切,他的世界,跟他当时有Seany时,是一样的。
没变过。
他还开始动用他的一切资源找尸骨。
他一定要把Sean的尸骨给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出乎意料,这间事情的进展非常不顺。
塞班岛有临时墓园,在漂亮的海滩上面,上面却没他的名字。
一座座的木制十字架,可每一座上面的字都不包含他的名字。
Aston派去的人找不着,他自己也找不着。
他辗转多次,联系到了Sean当时那支部队几个医护。有医生,有护士,好几个人。
他们都说Sean Chin当时掩护他们进行撤退,一个人提着机枪走上楼顶,战死了,牺牲了。
他同样也联系到了去支援的那支部队,其中一人回忆了下,说,楼顶上确确实实有一个人,他们当时带下来了,是个华人,年轻华人。
可对于尸骨,每个人都毫无头绪。
他们回忆,Sean当时是死在医院的。冲击波炸翻了他,他就被送进医院进行治疗,几天之后去世了,大家都很哀伤难过,尸体应该被掩埋在塞班岛上。
然而究竟在哪里?!
谁埋下去的?葬在哪里?!
没一个人能说出来。
Aston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墓园里面有几座十字架没刻名字。
身份不明,被发现时证件丢失,于是就只能“Unknown”。
Aston便雇了些人,打算启程去塞班岛,一座座墓掘开来,确认里面人的身份。
他相信,只要见到Seany的尸骨,他一定能辨认出来。
一定能。
当然能。
他要带Seany回来。
Cliff听说之后惊骇不已,试探好友,问:“即使找到Sean的尸骨,你又打算做什么呢?带回美国安葬吗?此后可以去看看他?对吗?”
Aston便露出一个可称幸福的微笑,道:“当然带在我的身上。我开车,他就坐在我旁边。我吃饭,他就坐在我对面。我睡觉,他就躺在我怀里。我走路,他就伏在我背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们依然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Cliff大骇:“Kingsley,你真的疯了。”
这么多年,见过两人这许多事,Cliff已经知道好友对爱人的恐怖感情,却依然是惊骇不已。
Cliff能感觉到,这次,好友真的要出大事了。他表面依然冷静、理性,但内里其实已经有那么点疯疯癫癫的,要出大事了。
难道真的抱着一具骨头架子过一辈子?!
“我也不是现在才疯的。”Aston语气平静,告诉好友,“1932年,我在海滩上遇到他时,甚至1921年,我在教堂里见到他时,就已经疯了。”
“Kingsley!”Cliff看不下去,绝望地还想挽回他,“Sean他是个华人,华人讲究‘入土为安’!他们华人的世界里,回归大地、归于自然,灵魂才能得到安宁!你不希望他的灵魂得到安宁吗?你不想想,Sean……Sean他愿意这样吗。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他应该想好好休息、安静长眠,Kingsley,你成全他吧,好吗?”
Aston便又认真想了一下,而后稍微偏偏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道:“我很确定,Seany他也愿意跟我永远在一起。他不想要什么安宁,他只想要跟我永远在一起。”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Cliff: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在劝他,我是个傻叉,是吧?他们的熊猫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