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弥诃斯的鸟头彻底僵住, 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着惊恐和无措。
他怎么会醒的这么早?
这几天,弥诃斯本来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作息, 许潮并不是一只喜欢早起的鸟,一般会睡到食堂早饭供应时段的末尾才醒来,可现在明明还没天亮,还喝了酒,应该醉到日上三竿才对,怎么就醒了?
弥诃斯心思混乱,一向冷静的头脑像塞了一团棉花,糊在一起。
他后退一步, 伸开翅膀,故技重施地想跑, 但有了上次弥诃斯逃走的先例,这次,许潮没给他伸出翅膀的机会。
他右手紧紧拉着对方的右爪,左手掐住翅膀根部, 整个人欺身而上, 抱住对方,大声道:
“弥诃斯, 你别跑,我们聊聊。”
聊?
他们有什么可聊的。
是聊莱斯情根深种、非他不可的幻想对象, 还是聊彼此躺在一张木巢里的现状?
——不,他们没法聊,也不能聊。
弥诃斯用力拽自己的翅膀和鸟爪,试图把自己拽出来,岂料许潮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手臂坚如烙铁, 根本不放松钳制,弥诃斯急的鸟头都出汗了。
眼下的情况,暴力挣脱并非行不通,但那会伤害到许潮,这是他决不允许的。
不然,把他打晕吧。
只要把莱斯打晕,后续即便对方问起,也可以随便搪塞些理由,醉鸟嘛,喝断了片,出现一些幻觉,记错事情很正常。
弥诃斯在心中立刻下了决断,正打算付诸实践,一低头,便与对方充满惊喜的、上挑的眼睛对视,那比黄金还闪耀的瞳孔中倒映着真挚的惊喜、期盼、急切与沉甸甸的爱慕。
浓稠如蜜糖的爱.欲之水填满了对方深邃的眼眶,在凝定的坦荡注视下更显真诚。
他愣了一下,察觉到勒紧自己的手臂更为用力。
许潮凑近了,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猛禽的胸脯毛里,近乡情怯般抿了下唇,注视着游隼漆黑的鸟目,重复问:
“弥诃斯,你告诉我,雀鹰领地附近山洞里的游隼,是你吗。”
“……”
头顶的鸟头没有反应,喙如银钩,冷锐非常,看上去就像一只大号的、没有理性的动物,但许潮细细看去,从对方的眼瞳里抠出了些许心虚的战栗。
“你不方便说吗,好吧,那我来说。”
许潮没有因为对方漠视的态度而心伤,反而扬起唇,语气暧昧又柔和,缓缓地剖白:
“弥诃斯,我不觉得这时候会有一只来历不明的游隼闯进你的家,还睡在我身上。我昨晚喝了酒,记忆有些不连贯,但我记得我是来找你的,唯独这件事,就算你否认我也不会相信。”
“我们曾为这件事争吵过,我承认当时我的态度过于……激愤,不够理性,但我的一切形容都不是夸张。你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如果不是你,我绝不会在那样的绝境中存活,我们和好后,我愿意不再追究我们以前争吵的内容,但我从未放弃那颗吊在我面前的、给我生活动力的浆果。”
“弥诃斯,我可以理解你当初选择隐瞒我的原因,你总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不想追问。但有件事我希望你了解,或许那在你看来是不齿的、需要被隐瞒的错误,我却感到十分幸运,甚至,哪怕现在,我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许潮嘴唇一开一合,眼珠晶晶亮,手臂慢慢搂住整只游隼,直勾勾地盯着弥诃斯。
“那个令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幻觉,竟然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它不是我的臆想,而是一只离我这么近、张开手臂就足以抱住的鸟,它有着我记忆中的全部模样,是我最近亲近的、可以全身心信赖的长鸟,我的感觉没有错,我的确是被爱着的。”
“……”
游隼的头微微一颤,喙里发出一些细弱的反驳声,似乎想说不是的,但许潮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脖子,有些难过地问。
“弥诃斯,难道你不爱我吗?”
弥诃斯:“……”
不爱不爱。
……
不不不。
爱的爱的。
……
?!
奇怪,这句话应该是这样问的吗。
猛禽歪着脑袋,潮水般汹涌浓烈的示爱一句接一句打过来,把浪里的小鸟拍得七荤八素。
曾经,许潮那些澎湃的爱意、忠贞的情感仅仅寄托在一个虚幻的符号上,就像天空飘起的氢气球,会爆炸,但远在天上,地面的鸟甚至感受不到它缥缈虚无的重量。可当承载这些的对象从气球变成了某只具体的鸟,那么,这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就会变成千钧重的巨石,稳稳地压在肩头。
那些热情缱绻、诞生于吊桥效应与濒死幻觉、因为不断思念、反复咀嚼而美化到巅峰的偏执情愫刹那爆开,顷刻淹没了弥诃斯。
他在许潮不断缩紧的拥抱中感到窒息,就像被蛇绞缠,无法脱身。
“莱斯。”他无奈地发声,嗓音滞涩:“你先松开我。”
得到他的回应,听到熟悉的嗓音,许潮眼前一亮,惊喜又矛盾地看着他:“弥诃斯,你终于肯说话了,但我不能放开你,一旦你又像之前一样听到我的示爱就逃走怎么办?”
“我不会逃走。”
“我不信。”
弥诃斯放低声音,呵斥道:“你还想不想让我说话了,想的话就松开。”
这教训显然管用,他一发脾气,许潮便退了一点,把自己的手臂拿开,只有右手还抓着对方的鸟爪。
弥诃斯低头看看,又抬头,迎接他的是许潮真挚的目光。
弥诃斯:“……”
算了,爱抓就抓着吧,反正也不会怎样,就是怪怪的。
他不大喜欢腿间有手放着的感觉,别扭。
“莱斯,你听我说。”
弥诃斯迟钝几秒,组织语言,思考怎么才能让许潮理解,顺便,悄悄将自己的翅膀展开,假装拥抱,实则伸到对方不设防的侧面。
“我不将实情告知于你,的确有我的私心。
正如我之前说的,你对我、又或者说对那只给予你安全感的游隼的感情只是来自你的求生意志,你将对危机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全部投射到它身上,经过不断的臆想和美化,变成了今天的样子,但那都不是真实的。
至于你对我的情感投射……你只是想为自己满溢而出的感情寻找一个归宿,就像把鸟蛋放进巢,又或者把多余的肉食喂给饥饿的幼鸟,填补你的空缺。”
弥诃斯循循善诱:“我不告诉你,是判断你还年轻,无法彻底看清自己的心,误将错觉当成真意,贸然向你说明原委,只会导致你愈加混淆,难以自拔……”
他话没说完,许潮忽然打断他。
“弥诃斯,你管着全领地的鸟如何处事不够,还要霸道地约束那些鸟的心吗。”
弥诃斯一愣,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许潮坐在木巢里,轮廓在半明半寐的暗光里不大清晰,“我对那只鸟……不,我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我自有分辨。”
弥诃斯鸟头一抖,要不是他正在原态化中,只是一只在木巢中盘踞的超大号游隼,否则,他的脸绝对全白了。
一种棘手的麻烦感油然而生,令他嗓音发抖地问: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
许潮加重语气,“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弥诃斯愕然地望着对方,有些语无伦次,话语声里夹杂着细碎的鸟叫:“你发疯了吗,我是雄鸟。”
许潮垂着眼,摸了摸自己掌心的鸟爪,嘟哝了一声:“你没说过雄鸟不可以和雄鸟在一起,顶多我不要蛋了。”
弥诃斯头晕目眩,语气渐渐怒了:“我……我这个年纪,甚至足够当你的亲鸟!!”
“没,那不够,我知道。”许潮舔着唇,欣赏着对方的发怒鸟头:“你甚至没长我十岁。”
“你!”
弥诃斯隐怒地低头,此时此刻,他恨透了许潮的天真、倔强和顽固,似乎是想用自己的喙啄对方的脑袋,又在最后一刻停下,忍不住骂道:“你知道个鸟屎!”
“我就是知道,就算我是一坨鸟屎也是知道。”许潮不卑不亢地迎着游隼的目光:“弥诃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判断都是对的。”
“……”
天啊。
弥诃斯只觉得无力。
“少顶嘴!”
他似乎脑袋宕机了,逻辑中枢遭受了重创,开始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性地斥责:
“你简直大逆不道……还忠贞不渝,非它不可,在此之前你甚至都没见过那只鸟……呵,什么眷侣,什么要跟对方生蛋,全是妄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对首领示爱,就凭这一条,我就可以把你扔出这里,再不让你进来。”
说到激愤处,弥诃斯用喙频繁啄着许潮的额头,一下一下一下,就像人类弹脑瓜崩。
“谁规定的不能对首领示爱?”许潮用左手捂着额头,反问。
“我。”
弥诃斯气急败坏:“你、你真是脑子不清醒了,我要把你关起来。”
许潮脸色一僵,笑容消失了,手指紧紧攥着,也怒了:
“我不清醒?对,弥诃斯,你说的真对,我就是不清醒了,否则怎么会连续一周反复做那样的梦,哪怕刚才也是如此,梦到有鸟用我的手做坏事……梦到你!”
“……”
弥诃斯:“?!”
许潮这句话一出,无疑是个重磅惊雷,轰得弥诃斯的愤怒全部凝固在眼珠里,那一瞬间,他遍体生寒,头颅发热,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梦?”
他磕磕绊绊地问,嗓子哑了,心突突直跳,强烈的心虚和恐惧在席卷,他就像无能为力的罪人,在徒劳地等待死亡宣判。
难道说。
该不会……
不……
弥诃斯绝望地吐出一点气声。
木巢内一瞬死寂,局势倒转,倾泻不满的角色变成了年轻的鸟。
许潮抓着头发,眼眶有些红,但在昏光里看不清,唇线抿紧,仿佛随便碰一下就会断掉,那弧度牵扯着弥诃斯的神经,令他双眼发直。
他抓住弥诃斯的爪子,慢慢抬起来,那如弯钩刀锋的利器如此凌厉、危险,但许潮丝毫不惧。
他牵着对方,引着鸟的爪子伸进毛氅中,碰到了最强有力的证据。
弥诃斯的脑袋轰一下,一片空白。
这只鸟,怎么能在他的木巢里……
“我很抱歉,如果在今晚之前,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但面对如此明确的、我对你产生的冲动,我该怎么说服自己选择视而不见。”
许潮的语气沉沉,等了一会,凑近弥诃斯,情难自抑般叹息,口吻艰难但暧昧地恳求:
“弥诃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
缄默。
死寂般的缄默。
许潮静静等待,空气凝固,如冬季的冰层,他感受不到弥诃斯的情绪,却能察觉对方肌肉紧缩的变化,许久,对方抬起了翅膀。
他微微一笑,以为对方是要妥协,或者给他一个拥抱,谁知,他罕见地错了。
嚓。
鸟闪电般伸出翅膀,力道克制而精准,仿佛练过千百次那样,精准地用末梢尖尖击打在许潮的后颈上。
许潮:“?”
伟大英勇、活了二十八年从未失手过的指挥官大人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扑倒在了弥诃斯的怀里。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弥诃斯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天忘记挂请假条,前段时间提出了辞职,这周要集中处理工作交接的事宜,非常繁忙,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尽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