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说!”
弥诃斯鸟爪用力, 踩得法兰呜咽一声。
法兰睁大眼睛,翅膀抖动, 看到弥诃斯眉头紧蹙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咧开嘴。
孤身复仇、在猛禽领地卧薪尝胆数年,法兰的脑筋一向灵活,如果不是翅膀受伤、被突如其来的大批斥候鸟合围,他甚至可以溜之大吉,因此,他在绝对的惊恐下产生了一个念头。
弥诃斯如此在意他翅膀上的伤口, 而这个伤口与那只可怕的雀鹰有关。
……
等等。
难道那只雀鹰也有秘密在隐瞒首领?
法兰瞳孔颤抖,强烈的求生欲涌上心头。
他要活下去!
只要他不说, 他对弥诃斯来说就还存在价值,更能规避那雀鹰的死亡威胁。
弥诃斯一把将他的脑袋抓起来,爪尖陷入皮肤,疼痛明显, 法兰咳着血, 磕磕绊绊道:“首领,你想知道?”
他哼了一声, 血流到脸上,只剩一对眼珠充满怨毒:“我不会告诉你的。”
弥诃斯目光一凌, 山岳般沉重的愤怒顺着鸟爪的收拢牢牢压在法兰的脑袋上,受了伤的冕雀发出赫赫的声音,奋力挣扎,声音几乎扭曲。
“哈,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
暴怒的首领似乎是要就这样将他的脑袋捏碎,但最后, 弥诃斯还是收了手。
他站起身,凝视着半死不活的法兰,冷声道:“把他押入大牢,严刑拷问,直到他说出来为止。”
“是!”
等候已久的战鸟们走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抓起法兰,往下拖。
另一边,屏风旁的许潮淡淡垂下眼,忽然,他衣袋内侧传来锐利的热意——是他放在其中的小型发信器。
这是?
他微微蹙眉,侧过身,捏住不断放热的石头。
他的下属在试图紧急联络他?
正在他心疑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从营帐两侧传来,登时,所有战鸟都变了脸色,包括弥诃斯。
这是最高规格的敌袭警报。
“哈哈。”
被拖行的法兰断断续续地道:“瞧……你们的报应来了。”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弥诃斯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冷冷地睨着法兰,而后飞快冲出营帐,向一旁的暸望塔望去,灯火通明的营地中大批斥候鸟如同离巢的黄蜂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啸叫,还没等弥诃斯发问,领头的斥候鸟急切道:
“首领,三公里外侦查到行进的陆生种军队!”
“数量有多少?”弥诃斯心一冷。
“太多了,我们的火折照不出,恐怕有上万只。”斥候鸟惊慌道。
上万只。
是西山驻扎战鸟数量的整整三倍。
上一次,北山隘口被突破是陆行种的数量也只有近七千。
弥诃斯沉默地看向山头,战争的阴云在无形中已飘至这片领地上空。
夜幕降临,昏黑的原野一望无际,陡峭的山头潜藏在墨色里,除了鸮类,多数猛禽最优越的视力被剥夺,战斗力大减,而陆行种大多是夜行生物,他们擅长夜间战斗,占尽优势。
此刻,战况几乎不利到了极点。
听到警报声,亲卫营各小队队长纷纷聚拢到弥诃斯身边,包括营地的其他带队鸟,他们飞入营帐,弥诃斯快步来到沙盘前,语气肃杀,吐字飞快。
“后勤鸟队,派一只小队前往领地的巡鸟营,抽调鸟手与武器,尽快运送过来。”
“斥候鸟队,于高空中传递情报,注意防线控制,集中向战况密集处投掷火瓶。”
“迅捷鸟与高重鸟按照演练时进行前后包击,弓箭鸟与城墙弩炮队持续空中打击,务必削弱第一轮攻势。”
“战鸟队……”弥诃斯看向一边,由于莉娜受伤,队长一职出现空缺,他只能对加里曼道:“你代替莉娜,无论也要守住山口。”
加里曼:“是!”
“医鸟队。”
“来了来了!”珀尔托气喘吁吁地飞进营帐,“医鸟队待命。”
“将医鸟营地后撤半里,战时优先抢救伤员。”
“工匠鸟队立刻补充石料,加固城墙,将所有库存的武器与战铠分发下去,一个不留。”
主事的工匠鸟一愣,弥诃斯这样说,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来面对这场战争。
营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弥诃斯一一扫过战鸟,对上他们坚定决绝、视死如归的目光。
“陆行种趁夜进攻,来势汹汹,是抱着一举摧毁西山防线的野心来的,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要时,我允许你们使用燃血,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哪怕透支生命,也必须死守到天亮,等待反攻的时机。”
“为了领地,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沸腾的战意化为嘹亮的啸叫,战鸟们纷纷响应,飞出营帐,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加里曼看了弥诃斯一眼,也离开了营帐,顷刻间,帐内只剩弥诃斯与许潮。
“你是不是漏了我?”
许潮靠在屏风前,问。
弥诃斯将自己的护甲全部穿戴好,铁灰色的铠甲镶嵌在皮铠上,如同斑驳的鳞片。
他扎起头发,拿起长枪。
“你去医鸟营地待命。”
医鸟营地位于西山关口后方,远离前线,只要关口不被攻破,就是相对安全的地带。
许潮瞬间读出了弥诃斯的想法——他想将他安置到安全的后方去。
“我是战鸟。”许潮反驳,“理应奋战在前线。”
“但你没有翅膀。”
弥诃斯就事论事:“陆行种的军队擅长冲阵,在白刃战中,失去飞行能力的战鸟通常会面临极高的死亡概率,一旦落到地面,只会被陆行种围剿,你是雀鹰领地的幸存者,一旦两军相接,战争就会进入白热化,我分身乏术,保护不了你,我不能让你平白送死。”
“我不需要你保护。”许潮认真看着他:“我要与你并肩作战,弥诃斯,是你让我把领地当成家,我已经做好了和领地同生共死的准备。”
弥诃斯侧过身去,面容如铁石般冷硬。
“莱斯,那些入营誓词不是吓吓鸟而已,这次战役的残酷性可能会超乎你想象,你还很年轻,你、莉娜、珀尔托,还有许多鸟……你们都很年轻,有漫长的生命,本不该为了战争付出一切。”
许潮一愣,听出来弥诃斯的言外之意,旋即蹙眉:“弥诃斯,不战而逃是战士的耻辱。”
“就算是耻辱,那也是我们的耻辱,不是你们的。”
许潮:“……”
“我没时间和你解释太多,总之,立刻去医鸟营地,不要让我重复第二……”
“你是准备去赴死吗。”许潮忽然道。
“……”
弥诃斯的心一紧,深吸一口气,神色冷静,口吻残酷:
“莱斯,没有鸟会去找死,但也没有哪只鸟能战无不胜,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一只陆行种能冲破西山的门。”
“这就是你的意愿,对吗。”
“这是我的责任。”弥诃斯纠正。
“但你似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逃。”
许潮在弥诃斯逐渐失去耐心的目光下缓缓开口:“我不想当遗孀鸟,我宁可和你一起死。”
“……”
在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后,弥诃斯惊愕地睁大眼睛:
“遗……遗孀。”
什、什么遗孀鸟,他们只是一起度过了一次筑巢期,又不是已经约定了终生。
“莱斯,话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让我加入战鸟队吧,我不能接受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陷入危险。”许潮道。
“……”
弥诃斯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帐外,更为激烈的预警钟声响起。
“总之,你回医鸟营地去。”
弥诃斯神情复杂地看了许潮一眼,撂下一句劝告,飞出了营帐。
——
战争开始得猝不及防。
斥候鸟的照明石还未投下,陆行种奔袭时的腥气已近在咫尺,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是弓箭鸟阵列的进攻,黑暗中顷刻爆开刺鼻的血腥味,流动的夜色中,陆行种的咆哮此起彼伏。
于天际盘旋的战鸟们全副武装,训练有素地聚集在石门有照明范围的三百米内,他们双目炯炯,严阵以待,直到第一只狂化后的狞猫出现在视野中央。
它身披巴托罗的旗帜,身中数箭,血流不止,倒下时,悍厉的爪尖还紧紧攥着旗杆。
狞猫轰然倒地,但就像屠夫砍下的第一刀,源源不断的凶暴身影从他背后冲了出来。
豺狼虎豹们咆哮、嘶吼,跃过山林,践踏土地,四爪翻飞,混着血水的泥土溅起,浩浩荡荡如同潮水,涌向西山的营地大门。
弥诃斯悬于猛禽中央,原态化的游隼钩爪明亮,眼神悍厉,俯视着下方疯狂进攻的陆行种,仰天高喝一声,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弓箭鸟同时放箭。
凌厉箭雨铺天盖地,弦音铮铮,试图拦住陆行种的去路。
空中的袭击对陆行种来说很难抵挡,因此,弓箭鸟的攻势成功清场了大片前锋,但激发了血脉能力、进入狂化的四脚兽们悍不畏死,几近疯狂,变硬的皮肉堪比精良的铠甲,锋利的齿爪轻易抓碎了羽箭,即便前排倒地,源源不断的野兽们依旧能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向西山的石门。
城墙的弓弩炮一刻不休地喷吐冷光,弥诃斯带头冲锋,迅捷的战鸟们投掷长枪,而后,原态化的猛禽如同一颗颗流星,向地面轰去。
一时间,血肉横飞。
来去的猛禽起飞、盘旋、冲锋,利用加速度与战铠撞晕野兽的头颅、撕裂对方的肚腹、钩爪留下血迹斑斑的伤痕,但当他们接近地面、准备飞向空中时,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伺机而动的豺狼纵身跃起,如同一道魅影,猛地咬住战鸟的翅膀,将对方拉拽到地上。
纷乱的战场如同绞肉机,到处流淌着血河,这样的惨状已经超出了大部分战鸟的认知,熟悉的朋友倒在野兽的利齿之下,生命的流逝堪比秋风扫落叶。
他们发出悲戚而愤怒的啸叫,拱起翅膀,干净的羽毛绽放出刺目的红光,气势暴涨。
是燃血——猛禽的种族技能。
善战的灵魂在此刻燃烧,不屈的意志于灰烬中沸腾。
【挡住他们!】
透支生命带来的增幅顷刻拉平了陆行种狂化后的高防御力,漫天羽毛如同雪片,在夜色笼罩的山口狂舞。
弥诃斯收拢翅膀,羽毛变长,变硬,折返时如拖拽着漆黑火焰,他在敌阵中杀进杀出,但周围的陆行种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地面匍匐的群蚁,每当他撞飞一只,就会有三只、四只、乃至十只从四面八方扑来,试图围剿他。
他辗转腾挪,踹飞一只断了腿的野狼,升入空中,远远的,他看见山口已成一片血海。
混作一团的尸体无法分辨种族,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战鸟们还在拼尽全力拖缓陆行种的攻势,袭击突然,数量差距悬殊,起初,战场处于均势,但随着失去作战能力的战鸟增多,即便他们奋力抵抗,陆行种的阵线也已经推进到离山口不到一百米。
弥诃斯张开喙,高声长鸣,叫声如同利刃,刺破了遮蔽在战场上空的血雾。
嘹亮的首领意志渗入战鸟们的血脉,筑成视死如归的高墙。
医鸟队从山口内冲出,分成几支小队,向不同的战场中心飞去,动作迅速,战鸟们自发地掩护他们,让他们能在陆行种的围剿中抓回还来得及抢救的同胞。
珀尔托掠过战场,堪堪躲过一条蛇的进攻,从地上抓起一只断了右爪的金雕,开始回撤。
他收拢翅膀,全力躲避,无数试图向他张开利爪的陆行种皆被附近的战鸟拦下,正当他即将脱离前线时,一只埋伏已久的灰豹冲了出来。
珀尔托一惊,闪躲不及。
——咔嚓。
灰豹的尖牙穿透皮铠,嵌入珀尔托的鸟腿,珀尔托惨叫一声,在空中转身,将灰豹蹬了出去。
然而,这并不足以他摆脱陆行种的围剿。
几乎刹那,三只豺向他狂奔,合围。
珀尔托一惊,骨折的右爪使不上力气,仅靠左爪,无法载得动金雕,但如果丢下它,这只伤员会立刻被周围的豺撕成碎片。
正在他犹豫之间,危机袭来。
最左侧的豺向他扑来,珀尔托只得后撤,反倒是将自己送进了右侧豺的口中,在他即将被咬到翅膀时,一道黑影扑了过来,将两只豺一起撞飞。
“犹豫什么,想死吗?”
虚弱又愤怒的女声传来,珀尔托顿时热泪盈眶。
“莉娜!”
由于外伤严重,莉娜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力道过猛,撞击时腹部的绷带一片血红,她浑身发着冷汗,用力拍打翅膀,才将自己带起来。
惊喜过后,珀尔托立刻焦急道:“你快回去,你的伤很严重,已经不能作战了!”
莉娜俯冲下去,钢爪擦过珀尔托头顶,抓碎了一只试图偷袭珀尔托的豺的脑袋。
她甩掉爪尖的碎肉,
“我不甘心。”
“我怎么能在领地最需要我的时候袖手旁观,看着我的亲鸟、我的战友赴死!”
珀尔托:“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莉娜咳了一口血。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示警,是远处的弥诃斯,没等她回头,只觉翅膀与肩头一痛。
“莉娜!”
砰。
一只利齿矮虎从莉娜背后偷袭,将红隼整个扑在地上,利齿没入莉娜肩头,血顿时染红了一片。
远处,正与一群灰狼缠斗的弥诃斯瞳孔一缩,血液倒流。
不。
他发疯般撕碎两头狼的肚腹,急掠过去,试图营救,但他深陷敌阵,周围的陆行种太多,很快将他的视线挡死,等他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时,只见一柄长枪从天而降,正中矮虎的眉心,力道大得将整只老虎掼飞了出去。
他定定地看着长枪飞来的方向,一道修长的身影落了下来。
弥诃斯几乎心跳骤停。
“喂喂,刚才也太危险了吧。”
天上,褐耳鹰多勒扑扇着翅膀,长舒一口气,看向地上的身影。
珀尔托仓皇抬头,当看清来鸟时,眼泪唰一下涌出。
是许潮。
他一身精钢战铠,银色头发在一片血色的尸山里无比明亮,宛如无垢的明珠。
他抽出老虎身上的长枪,抬腕震了震上面的血,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在战场上唠嗑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赶紧回去。”
珀尔托吸着鼻涕,连忙飞起来。
多勒抓住失血的莉娜,带着许潮一起飞回石门。
许潮落地,石门附近还算安全地带,珀尔托以及其他医鸟正在转运伤鸟,以及给一些轻伤鸟做紧急外伤救治,没过一会,弥诃斯飞了回来,他从药箱里抓了一瓶止血粉,啄开瓶口,直接往自己鸟腿上倒。
刺鼻的药粉弥散开,许潮来到他身边,强大如弥诃斯,仅仅参战不到半小时,就多了七八处伤口。
远处,一直听从对方指令,死守中部阵线的加里曼早已伤痕累累,弥诃斯只瞥了一眼许潮,便再度起飞,向中部赶去。
前线节节溃败,无法被精煅的钢铁在杀伤力上终究有极限,弓箭不足以破甲,伤鸟越来越多,西山堡垒的灯依旧亮着。
许潮站在石门前,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浓重,几乎要淹没他的嗅觉。
他知道,这无休止的杀戮,伴随着弥诃斯的每一次徒劳般的起降与冲锋,漫漫长夜的每一秒里,都有鸟在受伤、死去。
数以万计的陆行种大军源源不绝,被召集而来的战鸟从领地内飞来,就像一滴滴灰白的水,汇入猩红的河流。
猛禽们在弥诃斯的号召下奔赴、参战、死亡、溃败,陨落在高高的土堆上。
丛林的残忍在这个黑夜里一览无余。
【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
如果此刻是白天,猛禽们或许有一些胜算,但在这视力被剥夺的夜晚,无需任何复杂的推演,结局早已注定。
由于陆行种们疯狂的进攻以及战鸟数量的不断减少,岌岌可危的阵线已经被推到距离石门仅剩七十多米,哪怕是许潮,也需要经常性地挥舞长枪,拦下发狂的虎豹。
远处,震耳欲聋的野兽吼叫此起彼伏。
“为巴托罗献上祭品!”
“毁灭猛禽领地!”
“为了宝藏!”
就在这时,许潮面前忽然落下了一道充满血腥味的阴影——是一只鸟。
他瞳孔微缩,抬头看去,强大的、严肃的、始终一丝不苟的弥诃斯正浑身伤痕地啸叫,羽毛乱了,鸟爪上全是不知哪只陆行种的碎肉,因为燃血而膨胀的鸟身达到三米,宽阔的翅膀如同城墙,但与陆行种庞大的身躯相比,他依旧渺小如水滴。
夜幕中,他的黑眼珠映着许潮的脸。
许潮一愣,他不清楚弥诃斯为什么会从前线回来,又落到他面前,正欲发问,只见弥诃斯低下鸟头,用自己的喙,很轻地啄了一下许潮的头发——就像在为他梳理羽毛。
亲近的鸟之间彼此帮忙梳理羽毛很正常。
许潮想。
因为战争,弥诃斯的羽毛不再有先前那干爽好闻的味道,浓郁的血腥气扑面,但许潮毫不介意。
他甚至想抱住对方柔软的胸脯,把脸放进内绒里,吸一口。
但显然,现在不是这么做的场合。
冰冷的喙顺着许潮的头发落下,又贴了一下许潮的脸颊,动作温柔,仿佛爱抚,又或者是悲伤的眷恋。
许潮怔愣地盯着对方带着全包黄色眼线的眼珠,刹那间,感应到了什么。
——弥诃斯在和他道别。
“等等。”
许潮呼吸一窒,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对方的羽毛,但弥诃斯飞了起来,冲向前线。
游隼的怒吼冲破云霄,震耳欲聋。
破败的阵线蜿蜒,战场中心,他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漆黑羽箭,涂满了猩红的愤怒与决绝。
加里曼站在他后方,伤痕累累的战鸟起飞,准备殊死一搏。
丛丛掩映的鸟影后,许潮拿出了衣袋里的小型发信器。
湛蓝色的石头静静搁置在他掌心,在举目猩红的夜晚里散发着澄明光晕,如同一枚稀世难求的筹码。
捏碎它,他将身份暴露,功亏一篑。
这或许是一场必败的豪赌。
但他甘之如饴。
许潮一哂,收紧手掌,于腥风中碾碎了发信器。
「咔。」
【检测到进攻指令,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信号回收,充能中……充能完毕。】
漆黑的夜幕下,苍白的群星坠落在山尖,如同连缀的珍珠,在死寂的山巅亮起。
三十二团白光开始闪烁,庞大炽热,宛如太阳。
那一刹,山谷中厮杀的所有生物都注意到了那突如其来的光点,仿佛感知到某种违和,焦躁不安的陆行种开始摩擦爪子。
那是什么?!
天空中,早已见识过这一幕的弥诃斯瞳孔一缩,完全没想到诡异的白光会出现在此处,极度的恐慌袭上心头,他见识过那东西炸开山体的状况,当机立断:
“后撤!”
猛禽听从指令,呼啦啦散开,顷刻向着石门飞去。
在猛禽让出空地的一瞬,白光吞吐,落于山谷。
那感觉就像一颗太阳坠落,点亮了大半天空,刺眼的白光带来强烈的烧灼感,在巨响中夷平了石门三百米开外的大片土地。
刺目的强光令所有鸟闭上眼睛,狂风倒灌,将本就不紧密的阵型打散,猛禽们保持不了平衡,纷纷像被烟熏过的飞蛾,扑棱棱往地上摔。
弥诃斯也不例外。
他重重摔在地上,伤痕累累的身体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
强光过去,巨响消弭,世界归于寂静,弥诃斯抬起遮挡的翅膀,震惊地看着眼前千疮百孔的土地。
无数陆行种灰飞烟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脂肪的味道,原本喧嚣的山谷一片死寂,唯有山顶的白光连缀,没有完全熄灭。
近万只陆行种军队在十秒内折损了近八成,荒芜的土地后,侥幸存活的陆行种们纷纷倒退,发出恐惧的叫声。
它们之中没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看见自己的同族在一场白光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这种超乎认知的恐怖令它们颤抖,四散奔逃。
弥诃斯踉跄着站了起来,大脑快速运转,但依旧一片空白,直到一串脚步声从他身后接近。
是许潮。
他沉默地穿过四散跌落的鸟群,越过弥诃斯,走向白光烧灼过的土地。
“别过去,危险。”
弥诃斯哑着嗓子喊他,对方却充耳不闻。
很快,一道细微的风声掠过,就像有什么在逼近。
许潮停下了脚步,站在夜色的泥沼里,身形峭立如刃,神情漠然平淡。他抬手,在空中接过了什么,弥诃斯没有看清,直到许潮开口。
“保持警戒,如有异动无需指令,就地开炮。”
男人的嗓音冷淡残忍,在微热的空气里飘荡。
弥诃斯听不明白许潮在说什么,但一种令鸟恐慌的预感攫住他,将他往深渊里拖拽。
……
奇异的白光、法兰的伤口。
眼前的鸟。
刹那,弥诃斯脑海中无端响起了加里曼的质问。
【你就从没觉得那只雀鹰有问题吗,为什么整个雀鹰领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
他浑身发冷,眯起眼睛,竭尽所能地去看许潮的脸,但视网膜残留着白光刺激后的黑点,令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在他怔愣间,又是一群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活物。
弥诃斯心中一凛,目光移去,只见山两侧的丛林中出现了数道晃动的白光,他们正快速移动,接近这里。
“……莱斯。”
弥诃斯忍不住出声。
哪怕此刻,他依旧想提醒对方注意安全,得到的却是许潮一个安抚的手势。
在残鸟们的注视下,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衣、手拿奇怪发光长管的人出现在了探照灯下,他们整齐划一地聚拢到许潮身边,站在对方身后。
那是个等级划分森严到不可违背的姿态,弥诃斯再熟悉不过,领地里的鸟见了他,为表示恭敬,通常也会站在他的身侧。
许潮垂着眼,狭长的金眼珠溶着鲜明的威严,上位者气场一览无余,他草草听过林琼的汇报,看向勉力支撑自己、匍匐在地面的弥诃斯。
不知为何,那些弥诃斯所熟悉的促狭的、揶揄的、柔和的笑意就像林间晨雾,在许潮的脸上消失不见,明明他们曾那么亲近,他却好像忽然不认识眼前这只鸟了。
“莱斯,你……”弥诃斯气息不稳地开口,被许潮打断了。
“我不叫莱斯。”
……
什么?
弥诃斯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他注视着许潮,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散漫地蹲下,眼里才出现了一丝弥诃斯熟悉的温和情绪。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着弥诃斯脸侧的伤痕,动作依旧亲昵,话语却令鸟陌生。
“弥诃斯,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潮,来自密林之外。”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鸟脸上的空白,停顿片刻,又道:
“是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