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鹤归
果然是他们。
何不见心中有数,不再关注那边。
自大道而起的无名之风缓缓止歇,何不见重新望向自己的身体,难得大笑出声,一步踏入了身体。
神与身相合,星河之上端坐的墨袍人睁开了眼,发现灵石广场中间,摆着的依旧是三个空空如也的蒲团。
这就是道祖的讲道吗?
修道尽头,道穷见我。
何不见起身,以谢师之礼向着三个空空的蒲团一拜,随后毫不留恋地走向了同样刚刚睁开眼的越荒州。
“师弟!”
何不见正想跟他说合道的感受,却见越荒州侧头注视着他,看了许久,有些生涩地道:“师兄。”
越荒州抬手,似想抚上何不见的眉眼。
何不见一顿,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喊道:“定虚……仙尊?”
越荒州沉默片刻,坚定道:“是,也不是。师兄,合道见我。”
越荒州深深注视着他,眼中却带着近乎虚无的孤寂,他道:“合道之时,我与未来的我融为一体。”
“或者说,从来没有未来的我,过去终于合并、尘埃落定。”
越荒州抚上何不见的眉眼,俯身轻轻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师兄是我之所愿,我赢了。”
何不见鼻息间萦绕的,都是熟悉的师弟的气息。
他也明白了。
合道之时,越荒州拿到了本属于未来的定虚仙尊的所有记忆,他知道了一切。
但,无论是现在的他还是未来的他,本质上都是他。
可以说,在作为他师弟的越荒州合道那一刻,站在未来定虚仙尊的视角,他的过去就改成了有何不见的这条时间线。
越荒州说的“赢了”,并不是指他赢过了未来的自己,而是他赢过了所有的虚无,拥有了“何不见在”的这条时间线。
何不见伸手环上他的腰,抱了他一下,随后后撤一步,道:“现在谈赢,或许还太早了。”
“先去那边看看吧。”
何不见指的那边当然是烛龙本相附近。
越荒州点了点头。
想要进入道场只能步行,想要离开却可以用遁术。
两人运起遁术,将自己投射到了烛龙本相前。
天空中的烛龙竖目半睁半合,那张五官模糊的人面微微低垂,似在注视着又回到祂身旁的四人。
何不见与越荒州刚一落下,就见华鹤归与陆钓雪站在烛龙本相之前,量天尺位于二者中间散发着清光。
时间被放慢了?
何不见下意识以为又是烛龙本相的影响,然而待他用神识一扫,发现放慢时间的竟然是量天尺。
华鹤归被定格在了白发纷飞,身体略微后仰,似欲远离陆钓雪。
陆钓雪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注视着华鹤归。
越荒州用心神跟何不见道:
师兄猜得不错,与我为敌的那位,确是出身昆仑。
他合昆仑时光大道,时光可演化诸多可能,而他与时光相合无所不履,因而号——
万径。
万径仙尊。
何不见顿时明白了。
何不见以心声回道:你选择重修一世,他竟然也选择重修一世?
重修谈何容易,修仙之路上有劫山难海,稍不容易就中道而陨。
何不见以为,就自己师弟这个已经半步踏入虚无的人会这样选,没想到万径仙尊竟然也有胆量做出同样的选择。
怪不得一直以来都是各种棋子出场针对他们,而不是万径仙尊的化身。
重修一世的万径,正是……
何不见望着眼前一幕,道:“陆钓雪。”
他心中仍然疑惑,继续以心声道:我之前就怀疑他们,但当时我更怀疑华鹤归。他是昆仑掌门、之前是昆仑道子,更是现在量天尺的主人,更修炼空间之道,且……
何不见后续的心声没说出去。
且,华鹤归是白发啊。
要真是游戏,一般天生发色不一样的人,不都该是重要角色吗?
何不见颇为疑惑。
烛龙本相前,陆钓雪听到何不见的话,摇头笑了笑,道:“果然,合道之后,一切明了。”
“毕竟,到了合道这一步,就与大道相连,谁是谁也就无法伪装了。”
华鹤归此时注视着陆钓雪的眼中,再不见昔日的淡漠,反而满是不可置信与滔天怒火。
陆钓雪这时才展现出来,他根本没有受量天尺或烛龙本相的影响,他身上的时光流速是正常的。
何不见看向华鹤归,道:“那他呢?他到底是……”
陆钓雪负手而立,深紫的道袍飘动,他用一种带着悲悯的目光看着华鹤归,道:“你应该想清楚了吧。”
“你是我的混淆命运的伪装,也是我的‘好奇’……”
“我很奇怪,重修一世的定虚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什么‘师兄’?”
“曾经的他在太无内也不是没有师长,难道这个师兄当真能帮他跨过最后的寂灭吗?”
“或许当真多一个人,对修行有帮助?”
华鹤归目眦欲裂,却因时光凝固而动弹不得。
陆钓雪轻笑一声,道:“正是出于这种想法,我斩出了你。”
陆钓雪上前一步,伸手似要触碰华鹤归,道:“你明白了吗?你从未存在过,你就是我。”
华鹤归身旁的量天尺清光涌动,似要冲破时间的束缚。
可陆钓雪看了它一眼,它就安静了下来。
量天尺早已倒戈,它作为应时光之道而生的后天灵宝,比谁都清楚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
陆钓雪的指尖也抚上了华鹤归的脸庞,他叹息般道:“师兄……呵,师兄啊。”
华鹤归身上的灵力开始疯狂向着陆钓雪涌去。
华鹤归在一点点融化,一点点被陆钓雪吸收。
目睹这一幕的何不见正欲阻止,量天尺却忽然飞向了烛龙本相,投入了烛龙的竖目中。
陆钓雪转头看向他们,道:“此处是时光之道的道韵遗留处,我是合了时光之道的未来仙尊。”
“对我而言,在烛龙本相之前,我能借用未来的力量。”
“你们无法干预此处。”
说话间,华鹤归的大半个身体已经化为灵力流入了陆钓雪的体内。
没了量天尺对他的压制,华鹤归身上的时光流速终于恢复了正常。
昔日淡漠的人,而今却面目狰狞,宛如恶鬼。
“我不信……为什么!为什么!”
华鹤归死死盯着陆钓雪,时间流速明明正常,这一刹那却仿若亘古。
他的记忆逐渐倒回,回到了他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
那时他在昆仑山上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陆钓雪。
与他同样只有六七岁的陆钓雪也是这样牵起他的手,问他的名字、他的来历。
那时他却全然不记得。
后面通过历练,拜入昆仑后,师长问他可要师门赐名,是陆钓雪在旁说……
他说……
“华表千年一鹤归,”宛如玉人的孩童却有着颇为老成的口吻,“就叫华鹤归如何?”
“毕竟师兄天生白发,恰似仙鹤的白翅。”
“未来师兄定能似仙鹤,超凡脱俗、羽化飞升。”
越是想,华鹤归就越是悲愤,双目充血化为赤红。
如果他不存在,他是假的,那这么多年的相伴、这么多年的修行,全部都是假的吗?
陆钓雪依旧优雅沉稳,他仿佛一口深潭,能吞下向他投掷来的一切情绪。
“毕竟,你是承真啊。”
承真……承真!
华鹤归顿时心中一空,爱恨都无处落脚。
因为给他承真这个道号的,现在想来也是陆钓雪。
望他如仙鹤振翅出尘的是他。
定他的命数,让他承真的也是他。
原来都是他。
渐渐华鹤归仅剩的半边身躯和半个头颅也融化了,唯有一双如死灰的眼还在看着陆钓雪,似是想看到最后一刻。
陆钓雪眉眼间,既没有不忍不舍,亦没有怅然悲伤,只有平静与淡然。
直到那双眼和剩下半颗头颅彻底消散,一齐融入了他的体内。
何不见看着华鹤归逐渐消散,连那头让他印象深刻的白发都消散在空中,彻底不见。
何不见道:“你还真是狠心啊。”
陆钓雪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刚刚那副平静的面孔骤然消散,而他满头的黑发也在这一刻褪色化为了白发。
天生白发、资质绝佳、拜入昆仑、成为道子、修习主脉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
而他名字中的“雪”,也正是因发色,才被师长赐下。
陆钓雪轻笑了一声,道:“我的未来没有他,这是注定之事。”
“若是在此时还表现出不舍或悲伤,那不太虚伪了吗?”
何不见不理解。
那……不舍和悲伤,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呢?
陆钓雪放下手,看向越荒州,石破天惊道:“你什么时候杀了你的师兄呢?”
“就像我刚刚说的,假的就是假的,从未存在的就是从未存在的,到了这个关头还要表现什么爱和不舍,岂不是太虚伪了吗?”
“定虚,你是不屑伪饰的人。”
“现在,我们都认出了彼此。你已经合道,我也即将合道。”
“我们都选择了重修一世,那就让我们继续堂堂正正交手吧。”
“待我们踏入渡劫期后,一决生死。”
“生者渡劫飞升,死者中道而陨。”
“现在,留他何用?”陆钓雪看向何不见,道。
越荒州漠然看着陆钓雪,毫无波动。
哈。
这下轮到何不见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