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万情
刚一出现,何不见的神识就将整个雾瘴林囊括在内。
本来雾瘴林内弥散的雾瘴能屏蔽修士外放的神识,连元婴修士的灵识都能完全蒙蔽。
但在还虚境界的修士面前,弥散的雾瘴和不存在没区别,林中的一切都映照在他的神识内、纤毫毕现。
唯一让何不见的神识感到异常的地方,就是雾瘴林最深处的一处谷地。
“嗯?”何不见发出疑惑的鼻音。
很奇怪。
他的神识一探入那处山谷,就好像光线进入透镜一样遭到了扭曲和弯折。
倒也不是完全看不清谷内的情况,只是“看”到的一切都似真似幻、朦朦胧胧。
怪不得楚银烛和芈楚要往那边逃,对她们而言,那里确实是唯一可能混淆殷司的神识、觅得一线生机的地点。
“她们要被追上了。”越荒州道。
何不见道:“那我们过去?”
“何必。”越荒州抬手召出了斩渊剑。
乌黑的剑身表面半点灵光、看上去非金非玉亦非石,反倒有种光线照到上面都立刻泯灭的危险感。
如果要何不见形容,那就是黑洞。
越荒州放下手的同时,斩渊剑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
雾瘴林内,殷司一边吹奏着骨笛、一边穿梭在林间,她深红的衣裙在雾蒙蒙的林间飘摇飞舞,配上她满含怜悯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仙子临世的美感。
但对拼死向前飞的楚银烛和芈楚而言,那若隐若现的深红影子就是索命厉鬼。
越来越近的笛音让楚银烛和芈楚的遁速越来越慢,万情谷就在眼前,这最后几十丈却犹如天堑。
楚银烛咬了咬牙,她身前有一盏宫灯凭空出现。
宫灯内有燃烧着紫色火焰,紫光照到她与芈楚身上时,她们的遁速恢复了正常。
殷司垂眼,心中冷笑。
楚银烛和芈楚前方的落叶中,忽有厉鬼爬出攻向她们。
“麻公!小苗!”芈楚目睹厉鬼狰狞的面容,痛声疾呼。
可厉鬼们双目通红,全无灵智,再次向她们攻来。
殷司口中的笛音更加凄厉刺耳。
芈楚和楚银烛顿时被笛音定在原地。
就在此时,殷司忽然感到了莫大的危险,她立刻施展了化身代死之法。
留在半空吹笛的变为化身,本体则向旁扑出,匆忙撑开了伞。
也正是因本体扑了出去,殷司的神识才能捕捉到自己留在原地的化身额头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逐渐化为一道漆黑的细线,紧接着一柄乌黑的长剑穿头而出,静静悬停在空中。
是那人!
殷司瞬间回忆起了幽冥界内的事。
然而不待她再用什么秘法,那种危险至极的感觉再次在她心间升起。
殷司当机立断再次施展了化身代死之法……
她留在原地打着伞的化身额头间,也浮现了一个黑点,接着黑点延长成细线……
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最后一次。
殷司穷尽浑身解数,却怎么都摆脱不了那如蚀骨之蛆一般的剑意。
“不……”她只留下了绝望的悲鸣,下一刻额间也浮现了那象征着寂灭的黑点。
……
雾瘴林中,斩渊剑一闪,回到了越荒州的身边。
越荒州神情未变,似乎刚刚只是抬了抬手。
“灭”字剑诀针对神魂,“寂”字剑诀万法皆寂。
一剑施展两大剑诀,轻描淡写便将殷司斩于剑下。
连熟悉他的何不见,在神识中见到那一幕,都不由得有点颈背发寒的感觉。
若他们还在化神境界,殷司或许能靠替死和鬼修秘法再次逃出生天,可惜她没料到他们进境如此之快。
何不见笑着道:“不愧是师弟!”
也不愧是剑修!
身不动、影不摇,御剑千里之外,一剑诛杀化神厉鬼,何等风姿。
何不见曾经也很向往这样的画风,但是自身性情实在不是极于剑的那类。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人是他的。
越荒州就看着师兄的笑容从和煦,渐渐变得自得自乐,有些像偷吃了美味的狐狸。
他不由得开口唤道:“师兄,我们该过去看看了。”
何不见点了点头。
两人的投影直接来到了殷司死去的地方,本就是厉鬼的她直接化为了灰烬,原地只有骨笛和灵性大减的纸伞留下。
而被殷司唤出的厉鬼,也在她灭亡后哀嚎着缩回了纸伞伞面内。
本已打算搏命的楚银烛和芈楚一时也陷入了茫然。
待看到何不见与越荒州的身影,楚银烛偏执晦暗的眼中才亮起了光,她甚至差点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掌门、定虚真君……”
芈楚看了看何不见与越荒州,又看了看地面上的纸伞与骨笛,满目茫然麻木。
灰飞烟灭了?
那个害得百寨寨民枉死的厉鬼,这么轻易就灰飞烟灭了?
芈楚本已做好将付出一起报仇的准备,无论是生命也好、魂魄也罢,她什么都可以舍弃。
可是,让她下了如此大决心的仇人、不可一世的化神厉鬼,竟然如此轻易地灰飞烟灭。
没有缠斗、没有搏杀,甚至不带一丝烟火气。
芈楚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心中反而燃起了一股无名火。
死,是如此轻易。
殷司死得轻易,百寨寨民死得也轻易!
“哈哈,”芈楚怒到极点,竟失笑道,“当今之世,果然强者为尊。”
“若我有两位真君的修为,当能护住寨民,让今生无大恨,可惜、可惜!”
“楚楚……”楚银烛怕她撑不住,忍不住关切地呼道。
何不见也看着芈楚,比之多年前在九重城的那一面,芈楚身上多出了不少密密麻麻的咒文。
组成咒文的每个墨点都是一张死者的面容,无数墨点绘成咒文,咒文又绘成诡异的图画。
“芈姑娘……”何不见也不知能说什么,只能叹息一声。
随后他挥手将地上的骨笛和纸伞摄入手中。
“真君!”芈楚忽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纸伞上,“真君,殷司屠戮百寨,就是为了制造枉死鬼和足够的怨气。”
“殷司之前被人灭了一魂,度过火灾无望,就打算借助外力强行将枉死伞提升到灵宝境界,借本命灵宝庇护让自己瞒天过海、度过火灾。”
“伞中的枉死鬼,很大一部分是南荒寨民。”
“不知真君可否将这把伞交给我?当然,这是交易,不知真君想要什么?”
“我南荒有不少珍惜异种,万毒门多年积累也在我身上……”
何不见微微皱眉。
枉死伞与殷司神魂相连,殷司死后枉死伞灵性大减,从灵器跌回了法宝。
但,若有足够的死气和枉死鬼补充温养,它还有机会重回灵器之列。
这伞对他和越荒州而言,价值不高,毕竟他们一不是鬼修、二也不会设法重养枉死伞。
加上伞内的枉死鬼都是南荒寨民,这伞与南荒之间业力深重,交易给芈楚或许是好的选择。
何不见看向越荒州,越荒州传音道:“由师兄处置。”
何不见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放出了自己的五颗宝珠,道:“我设想的宝珠应有九颗,不知你可知这种等级材料的线索?不需实物,只要你有线索,就可以与我交易。”
五颗宝珠悬浮在何不见左右,如众星拱月,本就退远的瘴气似在恐惧这等灵物,顿时退得更远。
一时间,林中瘴气尽去,竟有种恢复成了普通森林的感觉。
芈楚若死灰的双眼似都被宝珠映亮了几分,她思索片刻,道:“这等天材地宝级别的材料线索……有!”
“两位真君,我们不远处就是我南荒万毒门的绝地万情谷。”
“曾有外界修士将万情听成了忘情,因而外界流传雾瘴林深处是忘情谷,这其实是讹传。”
说到这里,芈楚顿了顿,话锋一转:
“真君,还记得昔日从您手中交易到秽天乱地大阵阵旗时,我的回答吗?”
“天下至毒,在每个人的身上。”
何不见闻言一怔,他当然还记得当初芈楚的回答,不由得道:“难道所谓的‘至毒’,是情?”
万毒门,万情谷。
倒是有点意思。
“是,也不是。”芈楚没有卖关子,直接道,“确切得说,是人心的‘欲求’。”
“人有心便有所欲,情不过也是‘欲求’的一种。”
“万情谷内,有一处深坑,传闻是太古时期万毒门祖师弃壳飞升之地。”
“万毒门的弟子成就上品金丹后,可将自己心中孕育出的诸多‘欲求’舍弃注入深坑内。这样,万毒门的弟子在元婴阶段不会遇见阻碍,凝炼六魄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
“年复一年,到了上古之时,也许是收集的‘欲求’过多,那处深坑内逐渐形成了水滴。”
“彼时万毒门惊讶于深坑的异变,认为那些水滴是奇物,便开始在外行走时收集众生欲求,带回来注入其中。”
“深坑内的水滴越来越多,直至某一日化为了一个极小的‘湖’。”
“自‘湖’出现后,它就开始主动吸取一切靠近的有情众生的‘欲求’。”
“误入此地再有幸离开的人,就会丧失一切欲求,因而‘忘情谷’这个名字也不算错。”
“那个‘湖’,就是和真君身边的材料一样的天材地宝。”
“若真君还只有化神修为,三魂不稳、又没有经过火灾,还可能被‘湖’影响。”
“而今真君已步入还虚,度过火灾,看过了宿世记忆,可以守住自身神魂,不会太受那‘湖’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