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是狼部落要压榨兽人,实在是情况紧急。
最近这几日都是晴日,尾巴草晒过几天,正好成熟。可偏偏祭司说,后面几天多半有雨。
看看那一摞摞金黄色的谷穗,狼兽人守了这么久,怎么忍心浪费一点儿!
来不及解释,黑羽兽人一到,立马被安排着干活儿。
狼部落的尾巴草是祭司一代一代培育出来的,跟外面野生的尾巴草有很大的差距,单是那谷穗就比野外的大几倍。
成熟后的尾巴草超出了黑羽兽人的想象,他们抓着石镰,立在土地边缘,一时间无从下手。
金黄色的尾巴草连成一大片,肉眼可见的宽阔,单看沉甸甸的谷穗就知道这一片地会有多少收成。
要是靠着兽人们采集,要想达到这样的量,怕是从雨季采到雪季前都积攒不了这么多。
黑羽兽人知道冬季的难熬,就是知道,所以此刻这一片的食物,给他们的冲击远远比狼兽人们会织网捕鱼,烧陶做饭的冲击更大。
兽人缺的,始终是食物。
羽山连带一众黑羽兽人拘谨地站在尾巴草面前,连羽涯也呆看着,嘴巴张了又合,说不出一句话。
黑羽兽人就跟一个个木桩子一样,围了一圈。
“山!像我这样割。”
狼雨两次去大泽那边做饭,跟黑羽兽人熟,他以为黑羽兽人不会收割,一把抓着一丛尾巴草,石镰从手下一划拉,给他们示范。
亚兽人动作利索,做惯了这些事。
羽山声音干涩,“好。”
羽千知道自己伴侣想什么,他拍拍他的手,轻声道:“先干活吧,之后再看……”
看能不能交换。
能挑选过来给狼部落干活的,都是做事稳妥的兽人,大家认真看了会儿黑狼兽人怎么做,便弯腰忙起来。
采收成熟的尾巴草,手要稳,劲儿不能大,免得晃掉那上头的果实。
黑羽兽人二十多个,狼部落兽人除开去狩猎采集的,也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大家分两队,东西相对站立,闷头收割。
石镰再怎么打磨,也不比铁镰锋利,割的速度有限。
不止黑羽兽人慎重,狼兽人也谨慎。
狼安佝着,小心割下一丛尾巴草,感受到那沉手的重量,轻轻放在身后,这才忍不住道:“真好。”
旁边狼霜笑了声,他虔诚地对着土地弯下腰,布满茧子的手抓满了尾巴草,挥下石镰。
他们这一代兽人,自出生时就面临着食物紧缺的局面,忍饥挨饿过了快半辈子了,没曾想等来了希望。
“多亏楸,今年不用在野草里找尾巴草。”
狼安想到往年他们种的尾巴草,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股缠绕心头的怅然也散了。
因为饥饿离去的那些兽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们要往前看。
收割好的尾巴草,由林楸带着没走的狩猎二队,运送到狼山山前。
这边的地面清理过,兽人们把杂草除了,地面夯平,用来晒尾巴草,也方便脱粒。
到时候晒好的尾巴草就直接装进大罐子里,放山洞里保存。要是下雨,这边也好抢收。
部落一众小狼在这边蹲着,有换洗的麻布短裤也不穿,腰上只围着一条皮毛斑驳的兽皮裙。
小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往年抽条又没食物,一个个跟竹竿似的。现在每天吃饱,身体健壮起来,隐隐有了成年兽人肩宽背阔的模样。
翻晒跟脱粒的活儿轻松些,都交给他们做。
尾巴草成熟也就这几天,偏偏赶上快要下雨,狼部落从老的到小的,没一个放松。
小狼憋足了劲儿忙着脱粒,脑瓜子垂着,紧盯四处迸溅的谷粒,眼也不眨。
豹休混在其中,身上一条皮毛掉光了的兽皮裙,皮肤黑亮,撅着屁股往做了遮挡的大木桶里敲打谷穗,俨然跟小狼们一体。
正忙得热火朝天,林楸又背着背篓回来,身边还领了个小兽人。
等林楸走到狼冰、狼金面前,他们才发现。
狼冰仰面看来,寻常编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凌乱开了些。他面颊泛红,汗珠挂在额角沾了灰,像雪白的团子往地里滚了一圈。
林楸见状,笑着给他摘掉草叶。
狼金起身,帮着林楸把背篓放下来,又看了一眼林楸身边跟着的小兽人。
狼冰乖乖由着他摘,等林楸收回手,才看向他后头的黑羽兽人。
林楸:“这是羽乐,那边割尾巴草的活儿累,让他跟着你们做。”
狼冰点点头,收回目光。
小狼性子冷,不是自家兽人,话都吝啬得说。
羽乐垂头,说话也磕磕绊绊:“我、我还是回去……”
狼溶见自家两个小伙伴又都忙起来,只得道:“你来我这边吧。”
羽乐顺从,应了声“好。”
他声音细,年岁也小,坐在小狼中间像误入狼群的兔子。
来个其他族的兽人,豹休倒是多看了眼,但羽乐看着太弱,他没多少兴趣。
兽人直白,目光也不怎么掩饰,羽乐被他看得头更低。
狼冰注意到,瞥了眼豹休,小豹子立马转过头吭哧吭哧打尾巴草去。
林楸提着倒空了的背篓走了几步,回头看棚子底下的小狼们。
狼火说,羽乐是黑羽部落的小祭司,但没出师。
他又看着瘦弱,刚刚弯腰割了会儿尾巴草,站起来差点晕倒。林楸怕他出事,干脆将小兽人带了过来。
小狼们比他大不了几岁,同龄兽人能玩儿到一起去。
羽乐坐在小狼堆里,眼神不敢乱瞥。
他瘦瘦小小一个,就挨在狼溶旁边。
狼溶教他怎么脱粒,羽乐认真看了会儿,就独自干活。
小兽人发丝柔软,却像手中的尾巴草一样枯黄。巴掌大的脸,眼睛水汪汪的,抿着唇挥动手,呼吸都放轻了。
他身体弱,部落里的小兽人都不带他玩儿。自出生以来,他除了跟在以前的祭司身边,之后就一直窝在阿爷身边。
旁边狼金忽然打个喷嚏,都吓得他肩膀一哆嗦。
狼溶余光瞥见,忍不住道:“你叫什么名字?”
“羽乐。”
“我叫狼溶,旁边白头发的是狼冰,打喷嚏那个是狼金,旁边黑豹是豹休……”
他一溜串地介绍过去,狼金道:“你说这么多,他能记住吗?”
羽乐一个激灵,小声道:“记、记得住。”
“真的假的?”不止狼金、豹休,还有快排到大山洞那边的一排小狼都看来,狼冰也抬起头。
羽乐被看得生出怯意,眼睛更是湿漉漉的,已经挂上泪花。
狼冰顿时没了兴趣。
他才不帮别的部落照顾幼崽。
小狼们看着哭唧唧的小兽人,一脸莫名其妙,他们又没干什么!
狼金贼兮兮地瞥了眼身后,见林楸走远了,才挪一挪屁股放松下来。他立马什么也不说了,忙自己事去。
小狼不再看这边。
羽乐低下头,抹了下眼角。
狼溶如临大敌,老实孩子被弄得无措,磕巴道:“你、你……别哭啊,金就是嗓门大。”
狼金耳朵动动,想反驳,又怕羽乐真是因为自己嗓门大吓到了。
他不敢吭声,只能抓着尾巴草飞快打。
草屑四溅,两边的小狼都受到了波及,脑袋上再添几片碎草。
羽乐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我呜……对不起,我没哭,真的没哭……我只是控制不住眼泪。”
这还叫没哭!
狼溶求助地往旁边看。
狼冰抓着木桶往边上挪,狼金更是,直接躲到另一头去了。
羽乐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干脆不说话了,闷头抓着尾巴草干活。
摇摇欲坠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打在腿上。羽乐脑袋垂下,滑落肩侧的长发将泪痕挡住。
狼溶无措地抓了抓身上的兽皮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干。
*
快傍晚时,起风了。
野草打着旋儿,轻轻摇曳。
尾巴草隔壁的地里,姜叶丛丛,香草勃发,叶片交错沙沙作响,又是茂盛非常。
尾巴草地里,只剩三三两两坐地上休息的兽人,其余的都转移到了狼山山前去。
林楸将最后一捆尾巴草抬到板车上,看着黑狼拉着离开,泄了劲儿,瘫坐地上。
尾巴草收割完毕,土地露了出来。地里只剩凌乱分布的草桩,还有些尾巴草覆盖下的细碎杂草。
杂草没怎么晒过阳光,上层叶片青绿,底下微黄。正嫩,适合喂红鸟。
林楸就着坐着的姿势,又薅了几把草扔背篓里。
攒了半背篓,林楸手撑在地面,彻底没了力气。
他忙了一天,只吃饭的时候跟大伙儿一起歇一歇,这会儿扎好的头发散了,毛毛躁躁的,混着草叶。
身上有些痒,汗水浸在尾巴草割破的伤口上,有些刺刺的疼,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夕阳藏在了云层后头,天空透着灰。
林楸晕晃晃的,好像看见了大步走来的狼岩。
待到他真的蹲在了自己面前,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林楸冲着他疲惫地笑了下。
他摊开手道:“抱我一下,起不来了。”
狼岩倾身,双臂绕过腰侧,掌心贴在他后背,紧紧拥着他。
林楸鼻子闷在他肩膀,犯懒地半阖上眼。昏昏欲睡间,狼岩直接将他抱坐在了手臂上。
林楸:“……放我下来。”
狼岩只顾往前慢慢走,林楸脑袋靠着他肩膀,提醒一下,见他不放,也就放任地趴着了。
“今天有收获吗?”林楸声音绵软,含糊不清。
狼岩:“抓了两头咩咩兽。”
“唔。”林楸脸颊枕在他肩上,很烫。汗水贴着皮肉,体温传递着,并不舒服。
“我想养来着……”
“就是给你养的,有其他猎物吃。”
狼岩避开兽人堆,将林楸带到狼山东侧的溪水边。
这边没兽人过来,他的伴侣脸皮薄,兽人多了不让抱。
林楸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抓着自己手搓洗,他手大,一个巴掌能拢住他两只手。
手洗干净了,又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帕子,给他擦汗。
林楸闷声笑了一下,额头蹭着狼岩脖颈。
“王。”
“嗯。”
“你累不累啊?”
“不累。”狼岩动作不停,手托着林楸脸侧,擦拭他脖子,“我喜欢。”
林楸坐着让他擦了会儿,等缓过一口气,自己直接去水中,从头洗到脚。
狼岩回去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来,林楸穿上,长发散在后背,往下滴着水。
风大了,林楸眯着眼睛望天空,乌云更厚了。
“天气说变就变。”
“嗯。”狼岩立在他后头,寻常能捏破猎物脑袋的力道放得不能再轻,指缝勾着那柔软的长发,用麻布包裹着攥干。
没一会儿,林楸站不住了。
他打个哈欠,往后懒懒倚在狼岩身上,带着些鼻音道:“回去吧。”
再不走,他怕在这儿站着就睡着了。
狼岩托着林楸后腰,“要不要……”
“不抱!”林楸攥着他手,将狼岩挪到前头。他踩着狼岩的步调,靠着他拉着慢悠悠往狼山走。
狼岩:“明天我不出去。”
“休息吗?”林楸迎着风,舒展眉头,浑身清清爽爽,只脸跟颈侧有些晒红。
狼岩注意到,手碰了碰,林楸疑惑偏头。
狼岩:“黑羽兽人在,我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