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丘山祭司好像有点不对劲。”
狼顺背上只背着两袋草药,丘山祭司坐在他背上,随着他的跑动晃动身体。
狼丑追在他身侧,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落在后头。不是他闲着没事儿干,而是那过去的路一会儿宽,一会儿窄。
闻言,他看向丘山祭司。
老兽人团坐着,全身上下被兽皮袍遮挡得严严实实。换寻常兽人,这会儿早热得不行,嚷嚷着要把衣服脱掉。他却像个泥巴做的兽人似的,除了身体会随着狼顺的跑动惯性摇动身体,再无其他反应。
狼丑:“等会儿停下来的时候让冰他们看看?”
刚遇到青草部落兽人的地方不是个适合停留下来做饭的地儿,狼兽人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又继续跑了起来。
青草部落的兽人则跟在他们后头,有狼乔看着。
狼顺提醒:“丘山祭司,你抓着我背上的绳子。”
老兽人没有反应。
丘山祭司年纪大了,他们还有这么远的路要走,狼丑也怕他摔下来,时不时就与狼顺并排跑着。
待到队伍停下,狼顺赶紧往地上一趴,身子就那么稍稍歪斜一下,丘山祭司忽然从他背上滚下来。
狼丑吓得忙将身体贴过去,老兽人直接栽在他背上的兽皮袋上。
前后的兽人被这动静惊到,放下背上的东西过来扶。
林楸、狼冰、狼和见状,同时往队伍中间赶。
青草部落的兽人意识到丘山祭司出了问题,忙忍着对狼兽人的害怕往前跑。
林楸蹲下,看着平躺在兽皮上的老兽人。
他像是习惯了蜷缩身体,脊背突兀地高耸着,即便躺下也是曲腿蜷缩的模样。就如同习惯了被收纳进罐子里,骨骼都畸形了。
老兽人面色灰白,被掩盖在兽皮袍下的身躯只有一副骨架。
狼和与狼冰分别守在一边检查。
林楸看着老兽人的脸色,慢慢起身,退至一边。
后背轻轻撞到狼岩身上,他回头,狼岩只握紧了他的手。
青草部落的兽人忐忑地立在旁侧,身体微微发颤。
鹿斑小低声道:“丘山祭司怎么了?”
狼和松开手,正巧与狼冰目光对上,狼和道:“怕是不行了……”
狼冰敛下睫,微微点头。
鹿斑踉跄,惊愕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兽人。
不、不是他们……
他们什么都没做!
狼和:“我们只能捡点草药,让他尽量多活几天。但活多久,我不确定。”
老兽人紧闭的双目下眼珠微微颤动,他极力蜷缩身体,试图用兽皮袍挡住眼前的光亮。可在兽人们看来,他也只是微微动了下手指。
狼岩:“狼顺,把丘山祭司的兽皮袍拉下来,送他到没光的地方去。”
“和,冰,能救尽量救。”
狼冰与狼和默契起身,先去找草药。
狼顺也爬起来,叫上狼丑一起,拎着兽皮的四个角,将老兽人送到树荫底下。
他们一走,狼岩淡淡地看了眼鹿斑。
鹿斑汗毛根根竖起,寒意爬上心头,他垂下头,颈骨弯折,一截一截分外明显。
“不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狼岩:“说说你们带他从原野部落出来之后,一路上的情况。”
青草部落的兽人害怕地互相贴近,眼里惊惧、担忧混杂,最后化为空茫。
丘山祭司要是死了,狼兽人还会让他们跟着一起去东部大陆吗?
林楸看着鹿斑浑身绷紧的模样,蹲下来,目光与他平视,声音徐徐道:“你不用担心,我们答应了的事情会做到,只是想问问,丘山祭司这一路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老兽人年纪很大了,这般年纪走那么远的路,能坚持几个月也已经很不容易。
何况他身体太差,豹休遇到他的时候,他本就是在死亡线上徘徊……
鹿斑看着林楸那双安静的眼睛,心中一定,他飞速抹了抹眼泪,低头回想。
“没有……”
“没有特别的。回来的时候,我们部落的兽人也是轮流背着他跑的。他也一直像刚刚那样,从不说话。”
青草部落的兽人悄悄看了眼自家族长,又瞧着问话的温和青年,鼓起勇气道:“我们族长没说假话。”
“我们带他走的时候他总是睡觉,我们怕他从背上摔下来,一般都是让两个兽人守着他。”
“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会分给他一份,他也会吃下去,吃得很少。”
“从没说过话?”狼岩问。
“没有,一句也没有。”鹿斑很笃定,“他像有点……有点病了,我们叫他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有反应,不过也只是看我们一眼。大多数时候,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给他食物要送到他嘴里他才会咽下去。”
“好,我们知道了。”林楸让他们去休息,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老兽人身上。
狼岩将他拉起来,去铺了兽皮的地方坐着。
“他年纪太大,这么远的路,他能熬到这个时候,也算青草部落照看得仔细。”
林楸揪了一把草,看着狼和与狼冰正在商量用什么草药,他手上不停地搓揉。
“草药怕是不齐。”
狼岩握住他的手,拽出他手中捏得碎烂的草叶,仔细将他手上的草汁擦拭干净,“不用自责。”
“倒不是自责,我在想怎么跟豹休说。”
“实话实说就是。”
丘山部落早已经覆灭,没有部落的祭司跟流浪兽人无异。即便丘山祭司被救出来了,也没有他的归处。
老兽人心存死志,就算狼和在这里,也不过延长他几天寿命而已。
狼岩:“要是荣祭司在这里,兴许……”
“王!”
林楸和狼岩被兽人突然的一声叫喊惊得站起。
他们大步走向树荫底下,却见刚刚还躺在地上的老兽人坐了起来。
他眼神褪去了浑浊,静静地坐着,等着他们前来。
林楸看他那轻松的模样,呼吸一紧,有了不好的预感。
“丘山祭司。”
狼岩蹲下身,定定地看着老兽人。
他知道,他有话要交代了。
“狼王,狼部落现在过得还好?”丘山祭司很久没说话了,嗓子有点哑。
“还好,能养活自家兽人。”
林楸抿紧唇,站立在一旁。
他注意到落在兽人身上的光斑时明时暗,抬头一瞧,只见一片枯黄的叶在头顶的树枝上轻晃,摇摇欲坠。
老兽人笑容和煦,可眼尾耷拉,嘴角下撇,一脸苦相。他叹声道:“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您说。”
“我们丘山部落现在就剩一个荣,还有他捡来的小崽子了。那小崽子一心惦记着荣……”说到这儿,他失神一瞬,低喃,“他倒比我好些……”
狼岩没打扰,安静等着。
“我希望看在我们两个部落曾经时常往来的份上,等他带了荣出来,你们能帮帮他们,不求你们帮他们对抗狐弦,只希望能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
狼岩:“好。”
丘山祭司长吁一口气,面上红润也随着那一口气慢慢消失。
黄叶承受不住那轻轻的一阵风,脱离了树干。
丘山祭司重新将自己蜷缩起来,兽皮袍裹住了他全身上下,他手上再无力气,却还想着再把兽皮袍往上拉一点,多遮住自己一些。
他没有丘山部落的兽人守在旁侧,面对死亡,只能尽量地在最后一刻,用身上唯一的东西给予自己一点体面。
林楸眼眶一热,别开了头。
模糊的视线中,却见其他兽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
他们安静守着,充满敬意地、同情地、可惜地目送丘山祭司离去。
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草药苦涩的味道随风而去,像这个经历半生苦累的祭司的一生。药汤还没煮至草药析出最佳药效的时候,可兽人已经喝不到了。
林楸仰头看去,阳光很好,温柔和煦。
可树荫底下却暗沉得发凉,丘山祭司就蜷缩在那兽皮袍里,瘦弱、枯槁、无声无息。
*
每一个部落的祭司逝去,那将是对一个部落的巨大打击。
兽人们会全部聚集起来,为他送葬。
他们会将祭司埋入生养他们的土地中,把土隆得高高的,高过部落任何一个兽人的坟包,从而彰显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感念祭司一辈子为部落操劳。
可丘山祭司没有部落了。
他在最后一点时间里,还在用苍老的手理着兽皮袍,他觉得,没有兽人会替他收敛尸骨。
但狼兽人们尊敬每一个无私为部落奉献的祭司。
他被埋葬的地方是由狼和选择的。那是在一个光线暗淡处的小山坡,坡下流水淙淙,水草密布,数不清的亮黄色小花点缀两岸和山坡。
狼和说,他这一生太苦,苦得让他习惯了藏身在阴暗处,害怕去阳光底下,那就让他目之所及,便是那温暖的明黄。
林楸的地图上许久不曾动过,如今又添了一笔。
丘山部落的老祭司没了,或许以后狼部落的兽人走过这条路,看到这地图上的标注,也会停下脚步来,向丘山祭司问候一声。
这样,他应该就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队伍修整后,继续踏上归程。
天好像慢慢凉了下来,风透过单薄的麻布衣袖好像是冷的,得穿上一件薄薄的、没有毛的兽皮衣了。
林楸以前总觉得南边暖和,但那是跟狼山的气候比。如今在南边待得久了,便也发现这边还是会有雪季的,只是它来得不明显,冷得也不那么刺激。
气氛有些沉闷,兽人们好似更想部落了。
领头的兽人重新换成了狼影和狼火,队伍脚程加快了许多。路上若是遇到了挡路的兽人,他们也不会停下脚步。
青草部落的兽人依旧跟着他们。
日夜相处,弱小的兽人总是会和与自己相似的兽人交朋友。青草部落和小猫部落的兽人们混在了一起。
兔艾几个空闲下来,也喜欢找他们玩儿。
食草兽人没食肉兽人那么多的攻击性,他们好像脾气更软和些,性子也更安静一些。总的来说,兽人之间的关系还算和谐。
从银鱼部落那边出发,四个多月后,他们快要走完中央大陆了。
眼下已经是在当初遇到灰猪部落的地方,再有半月,就出了中央大陆。
这跟他们预估的时间差不多。只是要比去的时候慢些,慢半个月。但也挺好,后面他们走得快了许多,至少没走到六个月去。
天色昏冥,落脚在熟悉的地方的兽人们稍微放松了些。
狼火躺在兽皮上,双手枕在脑后,瞧着那树上并排蹲着的两只胖鸟道:“羽猎这个时候应该到狼山了吧。”
狼影枕在他腿上,红发散开,昏昏欲睡。
边上狼金打个滚,脚丫子冲着狼火脑袋,刚要开口,狼火伸手掐过去。
狼金吓得忙收回腿,瞧着那灶边忙忙碌碌的青草部落和小猫部落的兽人道:“肯定到了啊,说不定我们出了中央大陆就有兽人来接我们。”
“我好累啊……”羽涯翻滚,压在狼金背上。
“滚一边去,我也累。”
“我也累啊……”又一个狼兽人往羽涯背上压。
就这么一个叠一个,最后狼火看着自己头顶那方一大堆叠起来的兽人,嫌弃地坐起来,把自己伴侣往怀里捞了捞,带他去另一边睡觉。
*
草木枯黄,落叶飘零,整个狼山如今被框在一片孤寂绚烂的油画里。
羽猎确实如狼金所说,此刻已经到了狼部落。
当四个黑羽兽人出现在大泽上空的那一刹那,一排排利箭对准了他们。
在大泽附近的羽千认出自家兽人,直接飞了上去。
“阿猎?”
“阿千!”
晴空浩瀚,体型再大的兽人不过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大泽放哨的兽人吹了下口哨,大伙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或满腿泥泞抓着藕,或满手鱼鳞捏着刀,或背着漆黑发亮的木炭,都扬起头,盯着那天空汇聚的几个小点儿。
黑羽兽人怎么回来了?
羽千也想问,方才开口说两个字,羽猎就急道:“快别说了,下去下去,要飞不动了。”
窗明几净的食堂里,羽猎四个兽人对着一桌的生藕、熏鱼大快朵颐。
出去之前体型壮硕的四个兽人,现在看起来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很像炉子里刚刚烧出来的木炭。
羽千看他们这左右开弓的架势,倒是稍微安心了些。
要有急事,他们肯定先说事。
羽猎几个吃饱,捂着肚子往墙壁上一靠,抬起头,才发现整个食堂已经被兽人堵满了。
羽猎擦擦嘴,先打了个嗝。
羽千:“要不要再来点水?”
羽猎不好意思笑了笑,“不用不用,先说事。”
一屋子的兽人们也等着,见状便不再出声。
羽猎快速将他们离开狼部落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另外三个兽人偶尔补充一句。
他们从离开狼部落,遇到灰兔兽人交换了黑豆说起,说到过中央大陆,兽人生病,遇到好心狼兽人解救。又说银鱼部落、红雀部落、黑鹰部落、红狼部落……
近半年的事,羽猎说得口干舌燥,说到后头便是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成个什么样。
最后一句话落,羽猎端着桌上狼雨送来的水,一口气灌完,道:“就是这样了。”
兽人们守在这儿听完,心里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听着都觉得累。
狼雨缓了半晌,忽然发现他们漏说了一点,他道:“你们回来的时候没遇到去南部的兽人?”
“什么兽人?”羽猎刚吃饱,脑袋转得稍慢些,这会儿两个眼睛已经有点不聚焦了。
狼雨:“部落派了五十个兽人去南边,就是去帮你们的。”
“我们没看到啊。”羽猎有些慌,坐直了些,肚子还是突兀地凸出一点,“他们走的哪个方向?”
“直接往南,往黑熊部落那边应该是。”
“我们从西南飞过来的。”
狼雨:“那就不奇怪了。不过听你一说,中央大陆那边确实危险,你们休息好后还是赶紧回狼山,让赤他们拿主意。”
羽千:“要不我先带两个兽人过去。你们赶紧休息,到时候还要带他们去找狼岩。”
“好。”
不过羽猎想到才回来就得走,翅膀根阵阵发酸。
狼山。
羽猎回来的消息在当天晚上迅速传遍整个狼部落,外出的兽人一回来,东西都顾不得放下,涌到广场上去。
羽猎不得不把他们在外的经历重复一遍,几个主事的兽人听完,面上都有些凝重。
其他兽人们压低声音,有些焦躁地议论开来:
“已经去了五十个兽人……他们跟羽猎没碰上。”
“这眼看要下雪了,他们走出中央大陆肯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路回来,那时候越走越冷。”
“干脆就不叫他们雪季回来了,先在南边停留一段时间。”
“食物呢?他们带的食物哪里够吃过一个雪季!外面猎物又那么少,他们根本没时间出去找。”
“让兽人带食物送过去,他们顺带也跟那边一起回来。”
“谁去?”
“我!我去!”狼莫跳出来。
“我也去!”狼菇飞快道。
“祭司,赤叔,得尽快安排。”狼西一手按住跳起来的狼莫,一手抓住狼菇。
他心里也急,急得恨不能现在就出发去支援,可他这腿不行!
“雪季原野部落的兽人不敢来多少,部落里安全些。岩那边可是活靶子,之前去的五十个兽人哪里够!”狼晚迅速道。
他已经坐不住,忍不住站起来,掐着手指走来走去。
原野部落已经派兽人过去堵过狼岩他们一次了,那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狼兽人再厉害,哪能经得住这么消耗!
羽山:“猎,你再带二十个黑羽兽人过去。”
他们黑羽兽人现在不到百个,残疾的兽人、幼崽、体弱的兽人还要占大半。部落得留下十几个,其他能出去的、可以远途飞行的兽人就只有这么些了。
狼赤立即拍板:“雪季也不用捕猎了,夜,你们把狩猎队剩下的兽人都带过去。”
“我们也去吧!赤叔!”狼莫道,“雪季建筑队什么活儿也不能干,窝在部落也是干等着。”
狼阔:“我们也去。”
狼晚:“现在部落兽人多,不怕事儿。赶紧把他们接回来才是大事。”
狼赤估算了下部落剩下的兽人,同意了。
“行,我们准备准备,明早出发。”狼莫道。
狼安站起来,又被狼晚和狼星拉着坐下,“还没完,赶紧商量要给他们带什么东西,不然全部过去喝西北风吗?”
狼安急得抓挠大腿,“好好好,赶紧商量。”
*
夜黑尽,吃过晚饭的兽人们陆续睡下。
夜半,羽涯蹲在树枝上咂吧嘴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阵风声。顷刻间,躺在地上的兽人们睁眼。
兔艾三个高高地竖起耳朵,飞快往地下打洞。
小猫兽人早已习惯这一流程,忙撅屁股帮着,心里怕极了。
青草兽人们与他们睡在一起,见状,愣了一瞬赶紧爬起来。“要、要我们帮……”
“趴下!”
“嗬嗬——”
鹿斑浑身僵直,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在眼前被捅破了喉咙。
他吓得呆住,直愣愣地看着那羽族兽人再次冲他袭来。
林楸一刀劈来,推了他一把,大喝一声道:“傻站着干什么!躲啊!”
天气好,晚上兽人们睡觉就没搭棚子。
这群兽人比前头几次的兽人更会隐藏和伪装,武力也更强,他们之前居然没发现。
林楸与他们打斗着,感觉到震得手臂发麻的力道,心惊不已。
林子里处处是兽吼,惊叫。林楸辨认那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兽人,心里暗道糟糕。
来的兽人很多,很多!
几乎可以确定,是上次跟豹休来的那一批兽人的两倍!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兔艾听着那厮杀的动静,心惊胆跳。小猫兽人一个一个钻入地洞,跟着兔艾不断加深洞穴。
青草部落的兽人反应过来,吓得四处躲藏,却在奔跑中,就被收割了性命。
鹿斑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后退两步。
兔艾看他们部落的小体型兽人没跟上来,钻出洞口,急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鹿斑听不见他的话,抬眼,眼前的景象与以前不一样。
他们跟着狼部落也遇到几波原野部落的兽人了,但他们都是零零散散几十个,狼兽人轻轻松松就能将他们解决掉,不像这样……
他们强壮、凶恶,满身的血气。
他们是专门冲着狼部落来的!冲着狼岩来的!
鹿斑惊恐,忽然急退两步,转身钻入密林。
其他兽人回头看了一眼挡在他们前面厮杀的兽人,毫不犹豫地跟随在他们族长身后。
兔艾晃动耳朵,在兽人一爪拍过来时,嗖的一下进了洞中。
小猫兽人和他的同伴已经互相配合着,把洞挖得越来越深,甚至出口都挖出来了。
“他们呢?”兔草看着他身后空无一人。
兔艾:“跑林子里躲去了。”
“最好跑快点,不然羽族兽人很快就能追到他们。”
兔艾蹲下,爪子抓着两个长耳朵,时不时往通道出口看一看。
“这次来的兽人好多……”
兔林也蹲着,紧咬住自己爪子,咬了满口泥都忘了吐。
“楸和王让羽猎他们回去没错,希望他们快点回来。”
兔草怒得掏了掏眼前的泥土,问:“他们这次有多少兽人?”
兔艾:“看不清,反正很多,楸一个要打两个兽人。”
兔草:“我们出去帮他们!”
兔艾:“你敢吗?”
兔草看看自己爪子和自己的兽形,“我们拿刀,变人形,咱不是也训练过。”
兔艾焦躁地拽下自己耳朵上一团毛,忽然蹦起,脑袋撞在洞顶。
“走!”
“走!”兔林、兔草道。
“诶!你们……”猫刺吓得伸手抓他们的尾巴。
兔艾:“你们躲着,我们出去看看。”
兔艾钻出洞口时,爪子按在地面,却湿湿的。
那是血……
他耳朵绷紧,确认洞口没兽人,飞快爬出来,借着货物的掩护,拿了刀来。
三个兔兽人一个一把。
偷袭的兽人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狼兽人们被激出了血性,浑身带伤,却越杀越勇猛。兔艾眼看着狼溶背上挨了一下,那兽人一击之后再接一击,直直冲着狼溶胸口去,那是奔着掏心去的!
“啊!!!”
兔艾举起刀就冲了上去。
“我去你的大祭司!”
砰的一下——
狼溶把他推到身后,兔艾握住刀,感受到后背袭来的风声,反身一砍。兽人爪子破裂,怒而张口,兔艾一瞬间把刀捅进兽人嘴里。
他手腕一转,眼睛发红。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当他们好欺负吗?!
兽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不怕死似的。
林楸爪子上勾着肉,站在狼岩身边。黑色的长毛中,正滴答滴答往下涌出鲜血。
才修好的长刀又卷了刃,狼兽人们发狂似地在兽人堆里冲。长刀的光影晃动,不断有兽人倒下,又不断有兽人接替。
林楸开始变得麻木。
他前面狼影压在一个巨大的虎兽人背上,瞬间从兽形换做人形,手握长刀,噗嗤一下扎入兽人后颈。
左前侧,羽涯一只翅膀耷拉着,翻地一滚,在羽族兽人的追逐中,狼狈地躲开。又在兽人靠近时,忽然跃起,爪子勾破兽人肚子,再借兽人挣扎的力气甩开自己。
右侧,狼岩被三个豹兽人围堵,浑身伤痕,他直接暴力压塌豹兽人的脊骨,咬破侧身迎来的兽人的喉咙,再一扭转身躯,利爪贴在兽人脸上,爪子直直地刺入兽人眼睛。
林楸耳边是咆哮声、怒吼声,如滚雷落地,震得他耳中嗡鸣,教他听不清周围动静。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楸对那浓烈的血腥味感到麻木,手臂僵硬,灵魂好像抽离,浑身的疼痛都察觉不到了。
天好像亮了许久。
耳边安静了。
林楸甩甩手上的血爬起来,见狼冰和狼和给自己简单包扎后又赶紧给其他兽人治疗,他起身跟上,脚步踉跄,差点被脚下的兽人绊倒。
林楸垂眸,看清兽人的那一刹那,手一颤,豁口的长刀落地。
“艾……”
林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迅速蹲下来,检查兔艾的情况,哆嗦着手探他的鼻息。
还、还有气。
阳光很柔和明亮。树丛中凌乱倒下的尸体,受伤的兽人,鲜艳的血……一幕幕清晰地摆在林楸眼前。
他目光晃了晃,好似还看到了……死去的狼兽人。